第7章 深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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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北京进入了一年里最短的那段秋天。
说是秋天,其实更像是冬天的预演,风从北面刮过来,把巷子里的槐树叶子吹得一片不剩,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杈在风里晃。
老刘头不再坐门口晒太阳了,把竹椅收进了店里,只有中午温度上来那一个小时会出来站一站。
刻印章的老孙戴上了护耳帽,帽子顶上有个毛线球,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煎饼大姐换了加厚的围巾,每天收摊也比以前早了半小时。
沈清加了件毛衣,小隔间的床上换上了厚被子,晚上睡觉要把被子裹紧才暖和,
工作台旁边多了一个小电暖器,修东西的时候开着,至少手不会冻僵。
生意没有因为天冷减少,入秋以后她手上的单子反而多了,十月份修了十来件东西。
十一月初又接了四五单,其中有两只碗是急单,客人要得紧,她连着加了三天班,到第三天晚上十点多才收工,懒得再坐半小时公交回家,就在店里的小隔间凑合了一晚。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修那件明代铜炉的时候清锈清到半夜,她直接在店里睡了。
修粉彩花瓶的时候等一批特殊配色的釉料干透,又住了一晚。
慢慢地,她发展出一套店里的生活节奏,早上去巷口买煎饼,回来开卷帘,一整天待在工作台前,晚饭有时候出去吃,有时候在店里用小厨房煮碗面。
不忙的日子,她五点就开始收拾东西,五点半准时拉下卷帘门,坐公交回家。
忙起来就随缘,做完为止,做太晚了就在小隔间将就一夜。
小隔间被她慢慢收拾出了过夜的条件,床边加了一盏小台灯,柜子里多放了一套换洗衣服和一条备用毛巾。
王月半来过以后说她店里应该有个电话,客户找人方便。
她想想也对,就去办了个座机,现在工作台右手边的角落里搁着一部米白色的座机,偶尔会响,大多数时候安静。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周五,她忙了一整天,修一件民国的白玉把件,内壁有道极细的暗裂,她试了好几种配方才把裂缝填实,客人来取的时候,夸了很久。
傍晚她锁了店门,坐公交回家,六点多的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北京初冬的街景。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投在柏油路上,路边的小贩在收摊,卖糖葫芦的把剩下的几串插在草靶子上扛着走,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过马路,车里的小孩裹得像个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上楼,开门,开灯,客厅还是她两天前离开时的样子,沙发扶手上搭着那条米白色的盖巾,茶几上干干净净,她走之前擦过,前两天回来拿换季衣服的时候顺手收拾了一遍,所以这次回来没什么可打扫的。
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窗户开了条缝透气,然后走进厨房,冰箱里有上回买的鸡蛋和一把小油菜,都还新鲜,还有一块五花肉,是她上次回来时买的,当时没用,这次正好。
她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决定今晚给自己好好做一顿。
把米淘了煮上,小油菜洗净切段,五花肉切块焯水,加上老抽生抽和一小勺豆瓣酱,闷进砂锅里小火慢炖,很快香味填满了整个厨房。
等饭熟的时间里,她打开电视,在播新闻,说今年冬天来得早,华北地区可能有大范围降雪,她把沙发上那条盖巾拿起来抖了抖,重新铺平,然后去把晾在阳台上的几件衣服收进来叠好。
饭好了,她炒了一盘小油菜,又等了半小时等肉炖烂,筷子一戳就透了,她夹了一块尝咸淡,又加了半勺糖,老胡教的,红烧肉要咸甜平衡,光咸不香,光甜不厚。
她盛了一碗米饭,就着砂锅里的肉和汤汁,站在灶台边就开始吃,肉炖得糯,肥肉部分入口即化,小油菜清甜爽脆。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一顿像样的饭了,今天这一顿算是给自己的犒劳,吃完刷了盘子,把剩下的肉分出一份装进饭盒,明天带回店里。
然后去洗澡,热水器是老式的,要等一会儿才有热水上来,她趁着等水的间隙把衣服脱了,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还是那张脸,二十岁,没什么变化,这几个月她几乎没有注意过自己的长相,没时间,也没兴趣。
只有在这种时候,在浴室的白炽灯下,她才会重新确认一下自己的样子,嘴角没有细纹,眼角也没有,看着确实像个大学生。
热水来了,蒸汽弥漫开来,镜子上蒙了一层雾,她洗了很久,把攒了好几天的头发彻底洗了两遍,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热的,手指尖被水泡得发皱,但整个人终于觉得清爽了,换上干净睡衣。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洗衣机是老式双缸的,甩干的时候轰隆隆响,整栋楼都能听见。
衣服晾好之后,她站在阳台上看了几分钟夜景,城市的灯光把远处的天际线染成暖黄色,楼下巷子里有人在遛狗,狗冲着电线杆闻来闻去,晾衣绳上的衣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对过那栋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着,有人在做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个小孩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她想起奶奶,不是这个世界的奶奶,是她真正的奶奶。
在她的记忆里,奶奶最喜欢在冬天的晚上,在炉子上煮糖水。
收音机开着,缝纫机哒哒哒地响,她坐在小桌子上写作业,奶奶做累了就回头看她一眼,说清儿写完了没有,写完了奶奶给你热个橘子。
橘子是整颗放在炉子边上的,皮烤得焦焦的,剥开以后热气直冒,甜得烫嘴。
她的父母走得早,早到她几乎不记得他们的样子,小时候学校里填家庭情况,她在“父母”那一栏空了很久。
后来奶奶大一点跟她说,你爸妈是军人,是牺牲在战场上的,是英雄。
奶奶走的时候她才十六岁,临终前把玉挂在她脖子上,说清儿,活着就好,不用回来,让她去找舅公鹧鸪哨的后人,去国外,走得越远越好。
奶奶似乎是糊涂了,她忘记了,忘记那时候风声紧,海外关系是个说不清的麻烦,她也已经好多年没有她哥哥的消息了,旁人都不知道她有个在海外的哥哥。
后来过了好多年雪莉杨来了,站在宿舍楼下,用一种带着外国口音的普通话说:“你是沈清吧,我叫雪莉杨,我是你奶奶哥哥的外孙女,我找了你很久。”
那一瞬间她没哭,但心里有个一直悬着的东西落了地,虽然她没有找到他们,但是她出现了。
她把雪莉杨当成了这个世上最后的亲人,雪莉杨去哪她就去哪,雪莉杨说什么她都信。她已经习惯了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心底,放到它们自己慢慢消化。
但那时候是真的觉得自己有了归处,有了一个不管走多远都可以回去的人。
后来那个人留在了门的另一边,隔着一整个世界的另一边。
她收回手,关上阳台门,回到屋里,洗衣机停了,她把甩干的衣服一件件抖开,挂在暖气片旁边的晾衣架上。
做完这些事,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小雪。
茶几上放着她明天要带回店里的东西:饭盒、几件厚衣服、一本新买的矿物学参考书。
她现在又是一个人了,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知道她来自哪里,她不用再担心诅咒,没有人会像雪莉杨那样突然出现“我找了你很久”。
她知道她得活下去,也活得不差,店里生意稳定,街坊人好,王月半隔三差五来送吃的,但这和有没有人真正了解你,是两回事。
有些时候她站在店门口,看着巷口那棵槐树,觉得这树都比她更属于这个地方,至少树是土生土长的,她是硬嵌进来的。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每天把卷帘门拉上去,坐在工作台前。不是为了等谁,就是觉得,门开着,总比关着好。
第二天早上她睡到七点半,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不像太阳,是那种均匀的灰白,天阴着,大概真的要下雪,她起床洗漱,给自己煎了个蛋,就着昨晚剩的米饭炒热了当早饭,洗完碗,把垃圾打包拎下楼扔掉。
路过楼下小卖部的时候买了几个橘子,老板娘认得她,跟她聊了两句天气,她说下雪了就该冷了,老板娘说是啊,下雪了才是正经冬天。
回到店里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她拉开卷帘门,小电暖器开起来,把从家里带来的饭盒放进冰箱,厚衣服挂进衣柜,然后坐下来,拿起账本翻到今天要处理的工作,三件待修,一件待取。
窗外的潘家园安安静静,巷子里没什么人,老刘头的茶叶店门关着,周末他开得晚,雪还没下,天还是阴的,像是随时会落。
她把工作台上的工具重新摆了一遍,坐下来开始修一只碎了边沿的青花碗,等着今天的第一个客人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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