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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修复店开张的头一个星期,进店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两个是走错门的,还有老刘头带了他的棋友老周来参观,老周在店里转了一圈,对着博古架上那几件练手的修复品看了半天,问了句“这瓶子卖不卖”,沈清说不卖,老周就走了。还有一个是巷口卖煎饼的大姐,进来借厕所。

沈清不急,她把那只钧窑碗修好了,陈先生来取货的时候对着光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问了一句让沈清印象很深的话。

“你师傅是谁,你这个手艺赶上许多老师傅了。”她想到了老胡和胖子,还有一起来美国的陈玉楼,她觉得他们都是她师傅,他们教会了她许多,但是他们不在这个世界上。

“没有师傅,自己学的。”她回到。

陈先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碗,付了钱,走之前留下一个名片,说以后有好东西还来找她,沈清把名片收进抽屉里,这是第一个回头客的苗子。

陈先生走了以后,她发现碗底下压着一个信封,里面多放了五百块钱,她走到门口,陈先生已经不见人影了,站了几秒收好,这是认可,她在这个世界收到的第一份认可。

接下来两周,生意开始松动,陈先生大概在某个收藏圈的饭局上提到了这家店,陆续来了三四个人,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拿来的东西从清代的铜炉到民国的印章都有。

沈清一件一件接,该修的修,该实话实说的实话实说,有一只号称明代的青花罐,她看了一眼就说是清仿,“釉不对,修可以修,但别当明代的卖。”那人有点不高兴,但第二天又来了,带了一只真正的嘉庆粉彩盘。

到第三周,她已经在潘家园这条巷子里站稳了脚跟,不是那种人人都知道的站稳,就是在小圈子里有了名声,总归是不缺生意。

进入八月,北京彻底变成了一个烤炉。

不是南方那种闷着蒸的热,是干烤。太阳从早上一露脸就带着脾气,晒到中午,潘家园的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踩上去鞋底黏黏的。

空气里混着柏油和尘土的味道,树叶子都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连巷口卖煎饼的大姐都收了摊,说再站下去人就熟了,她的煎饼车推到巷子深处,盖了一层遮阳布,布上印着“富强面粉”四个大字。

沈清的店开着门,但也没什么人,到午后两三点,外面连摆摊的都少了一半,有些摊主把货收了,支个马扎坐在树荫底下打盹,蒲扇盖在脸上,呼噜打得比蝉还响,巷子里偶尔有个人经过,也是贴着墙根走,专挑有阴影的地方,步子又急又碎。

老刘头的茶叶店开着门,但他本人缩在店里最凉快的角落,一把竹椅上摇着蒲扇,刻印章的老孙把卷帘门拉下去一半,在里头睡午觉,门缝里传出忽高忽低的鼾声。整条巷子安静得只剩下蝉鸣。

沈清在店里待了一上午,修完了一只紫砂壶的壶嘴,壶嘴断过,上一个修复师用了工业胶水,把断口糊得一团糟。她得用小刀一点一点把旧胶刮掉,重新用传统大漆接合。

活不大,但费眼睛,做完已经是中午,她给自己下了一碗凉面,吃完还是热。风扇呼呼地吹,吹过来的风也是热的,像是在拿电吹风吹自己。

她洗了碗,把灶台擦干净,站在风扇前面吹了一会儿,然后决定不待了出去转转。

来这个世界将近两个月,她还没正经逛过这个时代的北京。

六月忙着找铺子、装修、开业,七月忙着接单、攒口碑、跟左邻右舍打交道,她想亲自走一走,用脚认一遍这个城市的街道。

从潘家园出来,她坐公交去了地安门,公交车没空调,窗户全开着,开起来的时候风是热的,停下来的时候车里就是一座移动的桑拿房,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窗外的街道。

路边的小卖部门口摆着冰柜,冰柜上贴着花花绿绿的雪糕广告,有个男人蹲在树荫下吃西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拿手背一蹭,继续啃。

一切都在热浪里微微扭曲,车里有个小孩趴在妈妈腿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大片,售票员在跟一个乘客吵架,因为那人少给了五毛钱,售票员嗓门大得能传半条街。

她看着窗外,街上骑自行车的人很多,红绿灯路口黑压压一片,全是二八大杠和飞鸽女车混合编队。

路边还有公用电话亭,橙黄色的亭身掉漆掉得斑驳,有个穿连衣裙的姑娘在打电话,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攥着话筒,笑得很开心。

街边偶尔能看见没撕干净的申奥标语,“新北京 新奥运”几个字晒褪了色,路边小店里贴满了大运会相关报道。她想起八十年代初的北京,街上还有马车,冬天空气里有蜂窝煤的味道。

那时候她站在王府井街头,风刮得耳朵生疼。现在她也站在北京,但这不是她站过的那条街了。街道宽了,楼高了,马车没了,满大街的自行车和公交挤在一起,每个人都走得比从前快。

什刹海到了。

她下了车,沿着湖边慢慢地走。湖面上有风,比潘家园凉快不少,几个老头在湖边钓鱼,塑料桶里泡着两三条手指长的小鱼,其中一条翻着白肚皮,大概已经死了。

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从她旁边经过,车里的小孩光着脚丫子啃自己的脚趾头。

柳树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就划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湖对岸有人在拉二胡,拉的是一首她叫不上名字的老曲子,调子慢悠悠的,飘在水面上显得特别远。

她找了一张湖边的长椅坐下来,旁边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在看报,报头是《北京晚报》。大爷看得很认真,嘴里念念有词,偶尔皱一下眉头,大概是对某条新闻不太满意。

她瞄了一眼报纸上的标题,大运会倒计时、入世谈判进展、申奥成功后的城市建设规划,这个城市正在铆足了劲往前跑。

长椅另一头放着一个鸟笼,笼子里是一只画眉,跳来跳去,叫得比二胡还响。

沈清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她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做,没有地方要去,也没有人在等她,这种感觉不全是孤独,更接近一种很轻的自由,她可以在这张长椅上坐一下午。

以前她背负着家族的诅咒,似乎每一天都在和时间赛跑,现在她坐在这里,什么都不用赶。

从什刹海出来,她又顺着地安门大街往南走,街上的人比潘家园多,游客、三轮车夫、放暑假的学生,穿凉鞋短袖,有的骑着二八大杠在胡同里穿梭。

有对情侣在路边吵架,女生说“你到底来不来接我”,男生说“我这不是来了吗”,女生说“你迟到了半小时”。沈清从他们旁边绕过去,嘴角动了一下。

她路过一家卖冷饮的小店,门口摆着冰柜,柜门上贴着花花绿绿的雪糕广告,她买了一根绿豆沙冰棍,一块钱一根,冻得太硬,咬上去嘎嘣响。

她举着冰棍继续走,冰棍化了,滴了两滴在手指上,黏的。她懒得擦,让它黏着,二十年前绿豆冰棍卖一毛,她在学校门口买一根能舔一路。

走到帽儿胡同附近,她拐了进去,胡同里比大街上安静,两边的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藤上开着黄色的小花,有个大妈在院门口择韭菜,地上的搪瓷盆里泡着一把芹菜,水里漂着一只淹死的苍蝇,大妈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点了个头,大妈也点了个头,是胡同里的规矩,不认识也可以打招呼,但不打招呼也可以。

她继续往里走,胡同深处有个小卖部,窗口坐着个老大爷在听收音机,收音机里在播京剧,唱的是《空城计》,她站在小卖部门口听了一会儿,老大爷看了她一眼,把收音机音量调大了一点。

“姑娘,吃冰棍呢?”

“嗯。”

“天热,多吃点。”

“好。”

她把最后一口冰棍咬下来,把棍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从胡同出来,天已经偏西了。她坐公交回了潘家园,到店里的时候太阳正卡在巷子尽头的房顶上,把整条巷子染成橘红色。

她拉开卷帘门,把路上买的两个桃洗了,坐在工作台前吃。桃是脆的,咬下去咔嚓响,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拿袖子擦了一下。

老刘头从他店里探出头来,说这桃不错,问她哪儿买的。

她说地安门那边,老刘头说那太远了,不划算,她说下次帮他带两个,老刘头说那行。

老刘头又问她去没去湖边。沈清说去了。

老刘头说那湖边的柳树还是那样,他在湖边住过三年,每天傍晚都去遛弯,后来搬了家就再也没去过了,沈清说今天柳树还很多。

吃完桃,她把今天接的两个电话记在账本边上,一个是修鼻烟壶的,明天来,一个是老刘头介绍的,说有个铜炉要找她看看。生意不忙,但一直在慢慢地来。

她洗完手,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巷子里有人骑着二八大杠慢悠悠地经过,车后座绑着一台旧风扇,大概是刚修完拿回家的。车铃铛响了两声,在傍晚的巷子里传出去很远。

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京腔。路边的公用电话亭亮了灯,有个女孩披着湿漉漉的头发,投了枚硬币,跟电话那头的人叽叽喳喳地笑着。

天色暗下来,蝉鸣收了声,蛐蛐开始叫,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今天出去转转是对的。

她开始慢慢熟悉这座城市了,不是世界给她的那些纸上谈兵的记忆,而是她自己用脚走出来的,什刹海的热风,帽儿胡同的丝瓜藤,那根冻得太硬的绿豆沙冰棍,她在北京的第一根冰棍。

天气预报说明天比今天还热,她想好了,明天要是再没人,冰箱里多冻几根冰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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