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诡长安 35(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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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官员向来以从军为荣，苏无名曾在南州与熊千年共事过一段时间，却从未听他提起，这很不合常理。

熊千年本就有伤在身，经过刚刚一番打斗，身体更加虚弱，断断续续说起了当年之事。

“我在河源军任行军司马，在黑齿常之的指挥下与盔勒人周旋，发生了很多大战，但改变我一生的，是乌山峡谷之战。”

苏无名对此倒是知之甚详，“那应是垂拱二年的事，我军先锋在山谷之间遭盔勒埋伏，三千人腹背受敌，几乎全军覆没，只有你熊千年率领残部，九死一生逃出险境。”

熊千年面色凄苦，“我根本没逃出来，没跑多久，我所帅之百余人又被敌军围困在峰谷之间，我知道盔勒人有杀俘的恶习，故而与之谈判，要他们放过其他将士，我可以投降，可他们非要让我做卧底，我本不想屈从，可为了那百余袍泽的性命，还是答应了。商量出，以四大天王现世的说法，解释脱困的真相。”

那一战过后，熊千年被贬南州二十余年，这次回京述职，竟意外擢升三品，成了京师主官，这才被盔勒盯上，彻底沦为叛徒。

唐朝的一二品都是荣誉头衔，真正有实权的高位官员，例如宰相职位、中书令等，主要集中正三品，少不部分从二品。

所以熊千年这雍州长史可是真正的位高权重，确实能威胁到京师安全。

熊千年说着，不由得老泪纵横，“我后悔啊，我就不该回长安！”

公主垂眼看着他，冷声道：“两军交战是常有的事，有气节者，被后人视为英雄，而失节者，必遭后人唾弃！”

“呸！”熊千年突然大吼一声，指着公主骂道：“你当我们为什么兵败？还不是因为你娘，派出亲信干扰干扰用兵，不然也不会有乌山峡谷那遍野横尸。”

姜岚暗自叹息，垂拱二年，武曌登基不久，对边疆将领并不信任，黑齿常之这种外族将领则更甚，故而派出亲信作为监军，以防其造反。

设置监军，防止军权滥用，这本不算错，错就错在她选的那些人跟本不懂军事，仗着有直达武皇的密奏之权，强行干预作战，若主将不从，他们便会给女皇呈送密信，诬告其谋反。

而熊千年提到的那位黑齿常之将军，后来就死在监军的诬告之下，即便平反也是无用了。

很悲哀啊。

陆仝大将军性子直，当场提议处决熊千年，公主顾全大局，今日虽是大唐与盔勒的决赛，但是其他各国也都来观赛了，下方看台就坐着各色服饰的胡人，此时绝不是动手的时机。

苏无名在熊千年被押走之前，要问最后一个问题。

他蹲在熊千年身边，目光深沉，“鬼市消息铺的消息是你透露的吧。你这又是何缘故呢？”

“你以为，我真的想看到大唐覆灭吗？我不想！”熊千年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我故意把消息放到鬼市，就是想看看有没有才干之士振衣阻止盔勒的阴谋。”

熊千年看着苏无名道：“虽然我知道你和卢凌风的手段，但你们还是出乎我的意料，你们还真是有些本事。”

苏无名吓了一跳，“这怎么还夸起我来了？”

该问的话已经问完了，公主刚想让人把拖走，熊千年最后提出一个要求，要死后带着最后一个面具入土。

公主笃信佛教，没有犹豫便答应了下来。

看台上的事解决了，球场上的比分却依旧胶着。

球场上的大唐队皆是马球高手，而盔勒人生活在草原，骑术马球也不白给，所以比分咬得很紧。

众人皆是紧张无比，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让盔勒人获胜，否则不是让他们扳回一城，更加耀武扬威了？

眼看时间不多，天子和卢凌风也是发了力，配合无比默契，终究在结束的时刻攻入一球。

公主见之大喜，裴勉走上台前，高声宣布：“本届马球大赛之决赛，大唐队胜！”

一时间，欢呼声此起彼伏，只有盔勒人面色不虞。

这时，天子骑马来到台前，对众人道：“这场马球赛受到了干扰，朕，打得很不尽兴！”

裴勉不解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请盔勒，吐罗，康国各出一名高手，由朕率领，组成天下队，对阵由卢凌风率领的大唐队再战一场，裴爱卿意下如何啊？”

卢凌风懵了，事先也没人通知他啊，更何况他来代表大唐队，这不是闹呢吗？

裴勉听了皇帝的话也不知该如何是好，默默看向公主，想寻求她的意见。

公主端了下架子，刚想开口，皇帝却直接一锤定音，“那就这么定了！”

姜岚在一旁看着公主骤然沉下来的面色，默默垂眸，公主刚刚与他站在一条战线对付外邦，他转眼就下人面子，这皇帝，翻脸不认人啊。

还真是块当皇帝的料。

而且……有些事也该准备起来了。姜岚看向球场之外的尚食从驾，专门负责皇帝饮食的队伍，手指微动。

这样一场马球打下来，应该很渴的吧。

机会难得，希望一次功成。

随着一声哨响，唐天子率领的天下队，和卢凌风带领的大唐队在场上纵马狂奔。

卢凌风在天下队的围堵下率先得球，不过天下队聚集各国高手，实力不弱，很快便扳回了比分。

卢凌风性子直，却也不是真傻，他不可能这大庭广众之下赢了天子，但他代表的是大唐，也不能输得太难看，所以结局便是，大唐队以一分之差惜败天下队。

这分寸拿捏的刚刚好。

姜岚和苏无名鼓掌的同时，无意中对上视线，皆是满脸欣慰。

马球大赛结束后，姜岚莫名开始忙了起来。

除了在雍州府的暗探总部处理消息，剩下的时间都在见掌柜，安排各种事宜，来来去去，动静着实不小。

费鸡师好几天没见姜岚去医馆，晚饭后就去书房找她，“你最近都忙什么呢？”

“天气太热了，打算收拾下手里的事务，去城外的庄子上避暑。”姜岚噼里啪啦打着算盘，随口道：“叔啊，你说苏无名现在也重回仕途了，而且脱离公主，站队天子，立场已经稳了，他怎么还不跟樱桃成亲呢？”

“可不是吗？”费鸡师一拍大腿，“这个苏无名，一把年纪了，不着急成亲，还拖着樱桃，简直不像话，不行，我得说说他。”

“你告诉他，婚礼所需我全包了。”姜岚停下手，缓缓道：“他和樱桃在长安没什么亲人，也不是爱排场的，刚好我在城外河湾处有个庄子，位置比较偏，附近也没有贵人别院，咱们在那怎么热闹都碍不着别人的眼。”

“这个好，就这么办，我这就找他商量。”费鸡师喜气洋洋地出了门去。

姜岚却乐不起来，继续低头干活。

当天下午，苏无名难得按时下值，没如往常一般在万年县廨住下，而是返回了家中。

姜岚还在忙，苏无名转了一圈，还是走进书房，“卢凌风还没回来？”

“嗯，有案子。”姜岚合上账本，看向他，“谈谈？”

“我也这么想的。”苏无名当即坐了下来，“说说吧，怎么忽然着急起我的婚事了？”

从前姜岚偶尔也提这事，但那是以打趣居多，这次居然都安排起来了，那就不是偶然想起这么简单，苏无名道：“可是碍于形势？”

他伸手指了指头顶。

姜岚沉重点头，“马球赛那天你也看到了，一山不容二虎，他们已经容不下彼此了。”

苏无名面色沉重，深深叹息一声，“真要走到那一步了吗？”

姜岚叹息一声，“你们只把公主当做公主，其实，她是个政客，有着比实权亲王更重的野心。”

若不是了解过这段历史，她也没有这么高的政治敏锐度，“卢凌风的身份一定会被牵连，所以我要准备起来，出事之前，我还能给你和樱桃操办一番。”

“你这话说的，卢凌风出事，我能干看着吗？”苏无名有些急了，“这事你先别告诉卢凌风，天子宽宏，也许不会到那个程度。”

姜岚笑笑，没接这话，“不论如何，你和樱桃的婚事都不应该拖下去了，别说你怕牵连她，她就不是那个怕牵连的人，更何况你的立场天子都看在眼里，不会对罚你太狠的。”

苏无名背后并无势力，即便跟卢凌风走得近，也构不成威胁。

苏无名叹了口气，“叫你这一说，我还哪有心思成亲啊？”

“嘿，你还赖上我了，我看你就是不敢迈出这一步。”

“我有啥不敢的？不就是成亲吗，我还……”

“谁要成亲？”这时，樱桃吃着糕点走了进来，好奇地看着两人，最后看向苏无名，“你要跟我成亲？”

她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苏无名，姜岚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盯着苏无名。

苏无名被两人看得有些弱弱的，他咽了口口水，缓慢而坚定地点头，“昂！”

樱桃眼中爆发出浓烈的惊喜，“真的？”

苏无名见她如此开心，自己也跟着高兴起来，“这事还能有假？”

“太好了。”樱桃一下蹦了起来，飞快蹿出书房，大声喊道：“费叔，苏无名要娶我了！”

姜岚看着她的身影，面上盛满笑意，“看，往往你以为了不得的事，其实就这么简单。”

苏无名虽然心中喜悦，却也没昏了头，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问道：“你打算借着我的婚事做些准备？”

姜岚摇头，“我早就准备给你们办婚礼了，只是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没抽出空来，这次的事不过是个由头。另外卢凌风那边……到底是他的亲娘。”

苏无名点点头，“他若知道此事，定会夙夜难安，万一没发生，倒白叫他提心吊胆。”

他啜了一口茶水，轻轻放到一旁，“你都做了哪些准备？”

姜岚倚着靠背，目光微沉：“手里的生意全盘脱手，所得全都转移到城外去，那庄子是我的嫁妆，只要不是……就牵连不到那边。”

苏无名大惊，“那可都是你的心血啊！”

姜岚笑着摇头，不以为意道：“这算什么心血，我若用心经营，长安第一富商非我莫属，钱这东西，够挥霍就行了，要多少是多？”

苏无名都替她心疼，“那一年好几千贯呢。”

“是几万贯。”姜岚笑着道：“我只是每年收到几千贯而已，剩下的，一部分押在了货上，还有一部分存在柜坊，不过这只是近几年的发展成果，早年还真是几千贯。”

她做生意的事并不隐蔽，不想太过惹眼，自然要分流。

而且一个收集癖怎么可能不收集各种物资？自己买，能比进货方便？

苏无名只觉心脏收到暴击，“万贯，我几辈子也挣不来钱这么些钱啊！”

“我在长安富商之中，也算不得最顶尖的。”姜岚笑道：“好了，我最近有点忙，你们尽快定日子，我安排人办。”

说完便挥挥手把人赶走了。

苏无名离开时还在恍惚，这也太有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