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诡长安 27(1 / 1)

();

城南韦杜，去天尺五。

韦韬和杜玉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按律当斩，但二人的身份够高，且早已入了贵人的眼，所以很快便上达天听，公主府自然也收到了消息，只是双方均未表态。

卢凌风不好直接判罚，便去求见公主，一番长谈后，得到公主口谕：“倘若韦杜二人要砍头，就叫何弼腰斩，若要腰斩，就叫他五马分尸！”

“史千岁剥夺财产逐出唐境，永世不可踏入大唐土地。”

熊千年和苏无名将这份口谕禀奏了天子，大概陇西李氏也是高门士族，天子难得与姑姑意见一致，而且苏无名这一去，竟然得了皇帝的首肯，任命他为万年县县尉。

案子尘埃落定，苏无名也再次起复，可是件大喜事，姜岚再次请客吃酒。

苏无名这顿是吃美了，如今正式的任命文书还未下来，他还能清闲一两日，这心情一好，八卦之心也点燃了，他贼兮兮地问姜岚，“你和那杜玉很熟吗？”

姜岚正在廊下修剪着花枝，闻言随口道：“不熟啊，怎么了？”

“不熟，他叫你名字。”

女子闺名是不能随便喊的，要么是他这种至交好友，若叫什么公子小姐的，显得生分，所以可以直呼其名。要么就是死对头，指名道姓，跟骂人一样，而那杜玉显然两者都不是。

姜岚原还没当回事，经他一提醒也觉着有点不对，“难怪卢凌风……”

咳，晚上有些过于凶猛了，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尴尬地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啊。”

瞥见苏无名质疑的目光，她无奈道：“真的。”

随后解释道：“长安每当有姻亲或同僚家中有喜宴寿宴的，大人们时常会带着孩子参加，能在各家长辈面前混个脸熟，跟同龄人交交朋友，届时大人们一起喝茶饮酒，小孩会聚在一起，文雅的就弹琴、下棋、作诗，爱动的就投壶、射箭、捶丸，景色好的时节，还会举办游园会，赏花宴，马球赛，这些聚会不像参加正式宴会那么重规矩，可以肆意玩耍，很得少年人喜欢，虽说不是每次都能齐聚，但次时间久了，难免碰见几回，我和杜玉，或者说大部分年龄相仿的士族子弟都是这么认识的。”

苏无名背着手，笑道：“你武功好，琴棋书画也颇为精通，当年出过不少风头吧。”

姜岚笑着点头，不但出风头，还是那种不经意间，随手而为的，凡尔赛式风头，确实挺惹眼。

苏无名乐了，“最意气风发的时候，有不少爱慕者吧。”

“我那时根本不在乎。有人爱慕很正常，没人喜欢也无所谓，年纪小，无所顾忌，只要自己高兴就行了。”姜岚笑道：“相比那种出身高贵的傲气，我这应该是凭实力藐视群雄了吧。不过随着年纪渐长，一言一行会代表家族的意思，顾虑多了，就再没那么肆意过了。”

“也不能一直当个孩子不是？”苏无名劝了一句，又问道：“那杜玉……”

“不是！”姜岚一口否定，“人家眼光高着呢，我姜氏虽发迹于蜀汉，传承四百余年，但出过的高官名将，比之韦杜还是不如的，人家以前都拿鼻孔看我，跟当年的卢凌风……呃……”

她忽然语塞。

苏无名哈哈大笑起来，“士族的傲气是与生俱来的，又不是针对谁，更何况他们个头那么高，你看过去，可不就显得鼻孔大。再说卢凌风从前多傲啊，现在不也事事都听你的。”

姜岚皱眉思量了片刻，随后坚定摇头，“杜玉肯定没这意思，他在我和卢凌风认识之前就成亲了，听说夫妻和睦，孩子都挺大了。”

“可你之前不是在招赘吗，人家出身京兆杜氏，又文武双全，能给人当赘婿？那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苏无名心道：多年过去，杜玉对姜岚估计已经没剩多少情意了，之所以一见姜岚就阴阳怪气，应该就是不忿。

当年爱慕姜岚的士族子弟应该不少，但她执意招赘，如果最后招到也就罢了，可她偏偏嫁给了卢凌风。

咋地？长安这么多才俊都不如他卢凌风是吧？

这是变相打他的脸啊。

那杜玉可是连亲姐夫都能较劲多年的人物，对这事能不计较？

他之前对卢凌风态度就不算好，但为了不暴露自身，只好忍着不爽请他们赴宴，后来行凶被当场撞破，他干脆不装了，开始言语讥讽，这才让人看了出端倪。

姜岚耸耸肩，“当年确实有些人上门探口风，只是我不喜士族的风气，从来没有嫁入高门的想法，本想从寒门中选一个，没能力的我家长辈又看不上，有能力的不低头，低得下头的，想攀更高的枝儿，所以拖来拖去，便宜了卢凌风。”

男人都现实着呢，指望他们凭微薄的心动就放弃前程，还是做梦快一些。

苏无名嘿嘿笑道：“这是你和卢凌风的缘分。”

“是吧。”姜岚勾唇浅笑，一缕温柔漫过眉眼。

苏无名听完了八卦，慢慢正了脸色，“我今天找你啊，其实是有正事的。”

“有事说呗。”

苏无名嘿嘿一笑，“我这不是要去做县尉了吗？那也挺忙的，所以抽不出这个时间做暗探总监了。”

姜岚诧异地看向他，“你想让我干？”

“聪明。”苏无名呵呵笑道：“你看啊，这雍州府的暗探一大部分都是你的人，没人比你更合适了。”

姜岚不由咧了咧嘴，“我……”

“我知道，你不爱管事，但是这暗探总监又不用点卯，时间自由啊，而且以你的能力，这点小事还不手到擒来？”

姜岚好笑地看着他，“你这是给我戴高帽啊。”

苏无名真诚道：“我是真觉得你能干好，而且比我好。”

“卢凌风知道吗？”

“我还没跟他说呢。”苏无名笑道：“不过，你都肯给他打下手了，他高兴还来不及呢，不可能拒绝”

“我以前少给你们打下手了？”姜岚白了他一眼，道：“这事不但要卢凌风点头，还有熊刺史那边……”

苏无名一拍胸脯，“熊刺史那边我去说。”

“行，我等消息。”

“得嘞。”苏无名得了准信，乐呵呵地走了。

姜岚笑了笑，一边继续修剪花枝，一边想着怎么经营暗探网络，想着想着……就把花给剪秃了。

三千文钱买的啊！

不过有根系在，养一养还能长好。

苏无名这趟雍州府跑得也很顺利，卢凌风那边不用多说，而熊千年没太把暗探总监这个职位当回事，反正不是正式官职，他愿意给卢凌风和苏无名一个面子，所以没多想便同意了。

正当苏无名觉得自己这事干得漂亮的时候，却见卢凌风兴致不高，他不解道：“怎么？不想姜岚过来帮你啊？”

“怎么会？”卢凌风叹了口气，“娘子有才，不过为人懒散，现在愿为长安百姓出一份力，自然是好事，只是今早我去了天牢见韦韬，劝他将韦葭的遭遇陈于陛下，我好为其求情，他，拒绝了。”

“士族有士族的骄傲啊。”苏无名也是叹气，“可当他想要在长安写下士字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是单纯的复仇了。把自己认定的正义视作逾越礼法的借口，更是大错特错。”

卢凌风点点头，沉声道：“从前我总囿于士族与寒门的区别，可那日娘子一言，让我意识到，士族或许并不能真正为百姓着想，寒门士子入朝为官是必然的，士族的荣誉也不是凌驾律法的理由，若人人都凭身份，凭主观断是非，那律法便成了一纸空文，天下必将陷入混乱。”

苏无名感慨地看着他，“范阳卢能说出这番感悟，师兄甚是欣慰啊。”

次日，午时三刻，何弼执行腰斩，韦杜二人斩首。杜橘娘带着全家披麻戴孝为二人送行，从此挺立门庭，独自抚养两家孩儿长大。

其能力与魄力实在叫人钦佩。

姜岚也去了刑场，那韦杜二人就连就死都异常悲壮，卢凌风感动落泪，对此，姜岚不置可否。

只是可惜何弼这么早就死了，她的很多药还没用上呢，可很快就没时间想这些了，苏无名上任去了，姜岚自然陷入了忙碌之中。

既然担了暗探总监的职位，当然要有所建树，她花了一天时间整理出一份暗探网络计划书，从信息的采集，传递，甄别，处置，反馈，都做出了明确部署。

卢凌风对如此完整，严密，且能长久运转下去的情报网络赞叹不已，但有一点不好，那就是费钱。

不但要增派不少人手管理，还要专项拨款，雍州府的公款有限，一时让他有些为难。

姜岚晓以严谨地态度与他谈判，“这搭建网络和做生意一样，不投入本钱，哪来的收益，苏无名之前是管的挺好，但那是基于他的能力和敏锐的判断，我自问没他这个本事的，以后的人也未必有。另外，等哪天卢参军高升，或者去驰骋沙场，我就不会再当这个总监了，若有了这套网络，哪怕我不在，也能自主运转，主事之人只要把握好大方向即可，咱们也算给雍州府留下一笔财富不是？”

她语速轻快，条理清晰，卢凌风静静听着，望着那自信飞扬的神采，显得格外生动，他眸中慢慢涌出笑意，“娘子想要说服一个人，有不成功的时候？”

“也是有的。”姜岚笑了笑，“但说服你的时候，无往不利。”

“是啊，无往不利。”卢凌风飒然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这次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