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诡长安 10(1 / 1)

();

他挑起眉，默默看着姜岚，“这么说，你没去过？”

“呃……”姜岚一顿，讪讪地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我就是去看了看，只是看看。”

“呵！”卢凌风冷笑。

姜岚顿觉一阵头疼，“哎呀，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会儿我都不认识你呢。”

卢凌风低头喝水，不说话。

“我就叫了个包间听琴，我当时心如止水，如老僧入定，什么都没干。”

卢凌风垂眸看着茶盏，声音幽幽，“听琴？你的琴已是世间少有，为何要听别人弹？难道不是因为人家长得俊俏？”

“话不能这么说，艺术是没有绝对好坏的，而且我就是好奇去过一次，啥都没干就走了。”姜岚握着他的手，好像渣男出轨后，深情款款保证会不再犯，“你知道的，我这辈子就你一个。”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不忘给自己叠个甲。

但卢凌风在耳中却是熨帖极了，唇角不自禁的地翘起一丝弧度，“这可是你说的，这辈子，就我一个。”

“那当然！”姜岚回答得斩钉截铁。

卢凌风满意地笑了笑，伸一只出手，修长的手指在姜岚面前摊开，“既然此生就我一个，那就把那封和离书还给我吧。”

姜岚：……

她定是拍案而起，“卢凌风！你套路我！”

卢凌风抱着胳膊，难得笑得张扬，“我听人说，这世上没那么多蓄谋已久，不过顺势而为罢了，我觉得甚是有理，所以学以致用，娘子觉得如何？”

姜岚一怒之下，怒了一下，“这个樱桃，什么都跟苏无名说！”

“娘子，我很开心。”卢凌风浅笑着，眼里温暖如春，“无论何时，我都是你心里最在意的那一个，而你，在我心里也最最重要。”

男人煽起情来总让人猝不及防，姜岚怔了怔，心中触动不已，一时间，飞扬的神情变得沉静下来。

她缓缓坐了下来，“君子慎独，不欺暗室，卑以自牧，含章可贞，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当养天地浩然正气，行光明磊落之事，克己、慎独、守心、明性，以克人之心克己，以容己之心容人。”

“卢凌风，你是我见过，最君子的人。”她看着卢凌风，眼里满是欣赏。

士族教养，传承百年，君子之行，当是最高褒奖与肯定。

卢凌风心头一震，连忙起身叉手行礼，郑重道：“娘子赞誉，卢凌风愧不敢当，今生当奉此言未箴，谨守君子之德，不坠家声，亦不负，娘子厚爱。”

说完，深深拜了下去。

姜岚也起身，一拜还礼，“今生，与君共勉。”

从前，姜岚只觉得什么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根本不是好的婚姻状态，世上最亲密的人，客气来客气去的，很是生分疏离，可如今真的遇到了，又觉得各有其味，身在其中，滋味自明。

卢凌风用套路没要来的东西，却用真诚换来了，亲眼见证那张薄薄的和离书被烛火点燃，心中那一点不安，彻底抚平了。

待纸张化为灰烬，他开心地侧过头去，只见妻子手肘轻支案几，掌心托腮，唇角抿着好看的弧度，秀眼弯弯似敦煌那汪月牙泉，里面蕴着潺潺的笑意。

卢凌风心中升起满足与欢喜，他朝她走了过去，俯身吻上粉色的唇，姜岚仰头回应，素手搭上他的肩头。

卢凌风伸手拔下她头上那支亲手挽上的发簪，一头青丝霎时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把发簪随意扔到一旁，一把抱起姜岚大步内室。

屋中烛火摇曳，帐内人影绰绰。

敦煌藏经窟，一卷诗集安静沉睡。

其内首书：

“爱妻柔且丽，仙姿映华堂。

文如星焕彩，武若凤腾骧。

诗赋才情逸，剑戈豪气扬。

欲彰昭世目，又望隐吾旁。”

其二书：

“君义薄云长，才高韵亦彰。

文能书浩气，武可靖炎凉。

妾意同君志，齐心护善良。

共行天地路，勋业谱华章。”

…… ……

舞阳失踪案彻底告破后，雍州府继续入坊理案，一连几天精神抖擞，心情异常的好。

姜岚没跟着继续理案，她有自己的习惯，每当忙上一阵子，就会给自己个放假，在家吃吃喝喝，睡睡懒觉，无聊就捣鼓一点小玩意，等休息够了，才有精神继续天南地北的折腾。

一日，两人饭后闲聊，姜岚摆弄着香料，卢凌风坐在一旁喝茶。

聊着聊着，便聊起了舞阳母女，卢凌风十分为难，“赤英为了打听舞阳的下落，店也不开了，日日守着流动公堂，劝也劝听，真是让人头疼。”

姜岚不悦地蹙起眉头，“她打扰你办案了？”

“没有，她只是站在一旁，用那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得不到答案就失魂落魄地离开，我实在……”他无奈道：“娘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然还是告诉她吧？”

姜岚点头，“我是答应舞阳尽力帮她隐瞒，可赤英爱女之心，咱们如何忍心阻挡？算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随她去吧。”

“娘子同意就好。”卢凌风转头又说了另一事，“广笑法师最近不太好。”

姜岚诧异地看着他，“上次见面还笑呵呵的呢，发生了什么？”

卢凌风轻叹了一声，“他本以为案子告破，成佛寺的香火就算无法回到往昔，也会有香客往来，可谁知，坊间都在传，说那沈玉，也就是沉空，说他根本不是天后的男宠，而是广笑培养的妖人，还有人说，秦孝白画壁之时撞了邪，才画出那么多妖魔，这背后之人也是广笑，甚至有人指出成佛寺的寺主就是凶手！”

姜岚怒而拍桌，“简直岂有此理！秦孝白才没中邪呢！”

卢凌风本来还觉得深有同感，只是听到后半句，愣是顿住了，他双眸微眯，危险地看着姜岚，“你就只听到了秦孝白？”

“嗯？”姜岚眨眨眼，讪讪笑了出来，“也不怪人说，当日若非我亲眼所见，我都怀疑他。”

卢凌风惊讶问道：“为何会怀疑广笑法师？”

“谁让他糊涂呢。”一提这个姜岚就不高兴，“去年魔王脱壁案，他桩桩件件都看在眼里，明知那魔王是马雄所扮，万千妖魔也是歹人托词。有了前番经验，总该长了个心眼了吧，好嘛，如今有人再拿壁画说事，他居然信了，他信了！连用蛛网困住妖魔这种鬼话他都照办，你觉得这人不可疑吗？”

卢凌风竟觉得有些道理，“可是，雍州府已经张贴了结案告示，证实了广笑的清白，为何谣言反而愈演愈烈？”

“大概是他太可疑了，大家不信他真的什么都没做。”

“这……”卢凌风语塞，“可他这般不吃不喝，也不是办法啊。”

“他因此绝食了？”姜岚一脸错愕。

“嗯。”卢凌风点头，“我和苏无名去看了，水米不进，已有两日。娘子可有办法劝劝他？”

姜岚想了想，勉强道：“姑且一试吧，就当为了降魔变。”

卢凌风一听，眼里的喜色顿时褪去，低着头，别扭地说：“我看是为了秦孝白。”

姜岚觉得好笑，“吃的哪门子醋啊？”

“我没有！”卢凌风撇开视线，“明日散值后，陪你去成佛寺。”

“不用，万一有案子，你又抽不出时间了。”姜岚把调好的香料点燃，随口说着：“我和樱桃去就好。”

卢凌风有些歉疚，“之前说好要多陪你的，如今却总是抽不开身。”

“无妨，等我爱动了，陪你探案也是一样的。”

卢凌风心下感慨，轻柔地握住她的手，“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姜岚暗地翻了个白眼，又肉麻了。

转天，姜岚和樱桃就去了成佛寺，老和尚在大佛前枯坐着，双唇已经苍白，双眼浑浊，连身子都在轻微颤抖。

饿的。

樱桃见了不免同情，蹲在旁边说了不少劝慰的话，“大师，你多少吃点啊，外人如何评价，那是外人的事，你不能糟蹋自己的身子啊。”

可这些话成佛寺的弟子不知说了多少遍，若有用，也不会有今日了。

樱桃苦劝无用，便把目光投向姜岚，只是姜岚一心欣赏降魔变，根本对不上眼神。

她正要叫人，姜岚却似有所感应一般，缓缓转过身来，她淡淡地看着广笑，冷漠开口，“法师，你心中无佛。”

广笑一怔，迟缓转头看向姜岚，声音无力地颤抖，还带着干哑，“施主，何出此言？”

姜岚指着那降魔变，冷声道：“旁人说这画上尽是妖魔，会脱壁而出伤人性命，可他们终究是红尘众人，看不透也是常事，但法师你为何也会这般觉得呢？你难道看不出这幅画的中心其实是佛陀吗？他就坐在中间，你看不见吗？”

“我……”广笑身子一晃，颤抖地更加剧烈。

“你心中无佛，所以视而不见。”

广笑闻言几乎支撑不住，樱桃赶紧上前扶住。

姜岚却仿若未见，“如今的你，何尝不是这副降魔变，曾经备受瞩目，却被歹人所累，受人诋毁，百口莫辩。不，你比它强，你还能以死明志，它却连这都做不到，你说，你和它谁更可怜？”

广笑法师老泪纵横，颤抖着道：“是老衲糊涂啊。”

他摇摇晃晃，就要倒地，樱桃心中不忍，“姜岚……”

姜岚终是转过身去，不看那老僧，“有些事，未必没有转机，你可还有心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