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冷对伪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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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站在长廊拐角,看着青黛端着那碗一口未动的参汤匆匆走向后院,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苏乔……你到底怎么了?那碗汤,你是发现了什么,还是单纯的心情不好?不,不对。今天的苏乔,眼神太冷,语气太淡,看她的目光里甚至带着一种……审视。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苏婉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她必须弄清楚,必须尽快。晚膳时分,或许是个好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紧握的手,帕子上已经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折痕。她将帕子仔细抚平,重新挂回腰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婉柔顺的表情,只是眼底的疑虑像墨滴入水,缓缓晕开,怎么也散不去。
苏婉转身,沿着回廊缓步走向海棠苑的正门。晨光透过廊檐的雕花漏窗,在她浅粉色的裙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湿润气息,混合着庭院里海棠初绽的淡香。她脚步轻盈,裙裾微扬,每一步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既不会显得急切,也不会太过迟缓。
到了海棠苑门口,她停下脚步,抬手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又低头检查了一下衣襟是否整齐。确定一切无误后,她才抬手轻轻叩响门环。
“笃、笃、笃。”
三声轻响,不急不缓。
院内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个粗使婆子,见到苏婉,连忙躬身行礼:“二小姐。”
“姐姐可起身了?”苏婉柔声问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我方才送来的参汤,姐姐可用了?昨夜听姐姐房中似有动静,怕是没睡好,我特意加了安神的药材。”
婆子摇头:“大小姐刚起身,青黛姑娘正伺候着呢。那汤……”她顿了顿,“青黛姑娘端进去了,奴婢不知用没用。”
苏婉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那我进去看看姐姐。”
她迈步走进院子。海棠苑的布局她再熟悉不过——正房三间,两侧厢房,庭院里种着几株老海棠,此时正是含苞待放的时候。晨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湿润的光泽。她走到正房门前,正要抬手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苏乔站在门内。
她穿着月白色的家常襦裙,外罩一件浅青色的半臂,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只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脸上未施脂粉,肤色略显苍白,但那双眼睛——那双杏眼此刻清亮得惊人,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看透人心。
苏婉心头一跳。
这种眼神……她从未在苏乔身上见过。从前的苏乔,眼神总是清澈的、温软的,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可现在,这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
“姐姐。”苏婉压下心中的惊疑,脸上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夜没睡好吗?我送来的参汤,你可用了?我特意加了……”
“我没喝。”苏乔打断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苏婉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怎么不喝呢?那可是我亲手熬了两个时辰的,最是补气安神。姐姐是不是嫌苦?我下次少放些黄连……”
“不必了。”苏乔淡淡道,“我身体不适,没什么胃口。”
她说着,目光落在苏婉脸上,那眼神像细密的针,一点点刺探着苏婉的表情。苏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避开视线,却又强撑着迎上去,眼中迅速蓄起一层水光:“姐姐……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若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姐姐只管说,我一定改。”
她说着,伸手想去挽苏乔的手臂,动作自然亲昵,像是做过千百遍。
但这一次,苏乔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
苏婉的手落了空。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廊下的风穿过庭院,带起几片早落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丫鬟们洒扫的声响,还有厨房方向隐约的锅碗碰撞声。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纱,模糊而遥远。苏婉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
她看着苏乔。
苏乔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苏婉第一次在苏乔眼中看到了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那不是生气,不是厌恶,甚至不是疏远。那是一种……洞悉。仿佛她所有的心思、所有的伪装,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
“姐姐……”苏婉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里的泪水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落,在晨光中泛着晶莹的光,“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一定改……”
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若是从前,苏乔早就心软了,会拉着她的手安慰她,会说自己没有生气,会反过来哄她。
但此刻,苏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哭。
那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
“你没错。”苏乔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我只是身体不适,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先回去吧。”
苏婉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苏乔。这已经不是冷淡,这是……驱逐。苏乔在赶她走。
“姐姐……”她还想说什么。
“青黛。”苏乔却不再看她,转头唤了一声。
青黛从屋里快步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个空托盘——正是方才装参汤的那个。她看到苏婉,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小姐。”
“送二小姐出去。”苏乔说完,转身回了屋,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砰。”
一声轻响,却像重锤砸在苏婉心上。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的泪水还没干,表情却已经彻底僵住了。晨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青黛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二小姐,请。”
苏婉缓缓转过头,看向青黛。这个丫鬟她再熟悉不过,从前总是低眉顺眼,对她也恭敬有加。可此刻,青黛虽然低着头,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也没有了往日的怯懦。
连一个丫鬟,都变了。
苏婉深吸一口气,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重新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既然姐姐身体不适,那我就不打扰了。你好好照顾姐姐,若是需要什么,尽管来我院子里取。”
“是。”青黛应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苏婉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海棠苑。她的背影依旧纤细柔弱,步伐依旧轻盈,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直到走出海棠苑的院门,拐过回廊,确定身后无人看见,苏婉才猛地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中再没有半分泪水,只剩下冰冷的阴鸷。
苏乔……
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还是说,你只是突然性情大变?
不,不可能。一个人的性情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变化这么大?除非……她经历了什么。
苏婉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各种可能。是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是发现了那碗汤有问题?还是……她知道了自己和太子的事?
想到这里,苏婉的心猛地一沉。
如果苏乔真的知道了什么,那她的计划就全完了。太子那边……她不敢想后果。
“不行。”苏婉低声自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必须弄清楚。必须……”
她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裙,脸上重新挂起温婉的笑容,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寒意。
海棠苑内,正房。
苏乔背靠着紧闭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舞动。她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还有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嗡鸣。
刚才面对苏婉时,她几乎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
当苏婉伸手来挽她时,前世那些画面瞬间涌上心头——苏婉依偎在她身边,柔声细语地说着姐妹情深的话;苏婉为她梳头,夸她发质好;苏婉在她病中衣不解带地照顾她……所有这些温情的画面,最后都化作了刑场上苏婉站在太子身边,看着她被押上刑台时,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恨意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脏。
她差点就控制不住,想当场撕开苏婉那张伪善的脸。
但她忍住了。
现在还不行。她还没有证据,还没有足够的实力。打草惊蛇,只会让苏婉和太子更加警惕,让他们的阴谋更加隐蔽。
她需要时间。
苏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坐下。案上摊着昨夜的笔墨,那张写着“查”字的宣纸还在,墨迹已经干透。
她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继续写:
时间:永昌十七年,三月初七。
这是她重生的日子。前世,她就是在这一天,第一次在春日宴上见到太子秦煜。而今天,是三月十六。距离春日宴,还有九天。
苏乔的笔尖顿了顿,继续写:
**关键节点:**
**一、祖父出征北境:永昌十七年,六月初十。**
**二、太子频繁接触镇国公府:始于五月中旬。**
**三、苏婉下药令我精神恍惚:四月初开始。**
**四、父亲被诬受贿下狱:永昌十八年,正月。**
**五、宫变,满门抄斩:永昌十八年,三月初三。**
每一个日期,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她放下笔,闭上眼睛。
三个月。
她只有三个月的时间,来改变这一切。
首要任务,是取得祖父和父亲的信任。只有得到他们的信任,她才能介入家族事务,才能提醒他们提防太子和苏婉的阴谋,才能……阻止祖父出征北境。
前世,祖父就是在六月初十领兵出征,然后在北境陷入戎狄的包围,苦战三个月后粮尽援绝,最终战死沙场。而这一切,都是太子秦煜与戎狄大王子赫连铮勾结设下的死局。
她必须阻止。
但怎么阻止?以什么理由阻止?祖父是军人,军令如山,圣旨一下,他不可能抗旨不遵。除非……她能证明北境有诈,证明太子与戎狄有勾结。
证据。
她需要证据。
苏乔睁开眼,目光落在纸上。墨迹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证据从哪里来?她现在只是一个深闺女子,没有权力,没有人脉,甚至不能随意出府。她唯一拥有的,就是前世的记忆,和……对某些人、某些事的了解。
比如苏婉。
苏婉是太子在镇国公府内埋下的棋子,负责监视府内动向,并在必要时实施阴谋。前世,苏婉就是从四月初开始,在她的饮食中下药,让她精神恍惚,反应迟钝,从而更容易被操控。
那碗参汤,就是开始。
苏乔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木质桌面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一种真实的触感。
既然苏婉已经开始行动,那她就从苏婉入手。
监视苏婉,掌握她的动向,找出她与太子联系的渠道,截获他们的密信……这些事,她一个人做不到,但她可以借助青黛,还可以……培养自己的人。
钱。
她需要钱。
镇国公府虽然显赫,但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每月的月例银子有限,根本不够做这些事。她需要额外的收入来源。
苏乔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几个念头。前世,她曾听秦霄提起过京城几家赚钱的铺子,还有几处稳赚不赔的生意。那些信息,当时她只是听听就算了,但现在……或许可以试试。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最要紧的,是今晚的晚膳。
重生后第一次与全家人一起用膳。
祖父苏烈,父亲苏文翰,母亲王氏,弟弟苏瑾……还有苏婉一家。
想到祖父,苏乔的心又是一阵抽痛。
前世,祖父被斩首时,头颅滚落在她面前,那双总是慈爱看着她的眼睛,至死都没有闭上。他看着她,眼中没有怨恨,只有深深的不舍和担忧。
他在担心她。
即使到了最后一刻,他还在担心他这个不懂事的孙女。
“祖父……”苏乔低声呢喃,眼眶瞬间红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水逼回去。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要冷静,要镇定,要在家人面前表现得一切正常。至少,在取得他们的信任之前,不能露出太多破绽。
但……真的能做到吗?
当她看到祖父那张脸,看到父亲关切的眼神,看到母亲温柔的笑容,她真的能控制住情绪吗?
苏乔不知道。
她只能尽力。
***
傍晚,夕阳西沉。
镇国公府的正厅饭堂里,灯火通明。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丫鬟仆妇们穿梭往来,端上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红烧肉的浓油赤酱,清蒸鱼的鲜嫩,还有时蔬的清爽。
苏乔走进饭堂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母亲王氏坐在主位下首,正低声与身边的嬷嬷说着什么。她穿着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看到苏乔进来,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关切:“乔儿来了?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差?是不是还没缓过来?”
苏乔的心猛地一颤。
母亲……
前世,母亲是在狱中病死的。那时她已经瘦得皮包骨头,却还强撑着安慰她,说没事的,会没事的。可最后,她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母亲。”苏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女儿没事,只是昨夜没睡好。”
王氏拉过她的手,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眉头微蹙:“手这么凉。青黛,去给小姐拿个手炉来。”
“是。”青黛应声退下。
苏乔在王氏身边坐下。她的手被母亲握着,那温暖而柔软的触感,让她几乎又要落泪。她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看向别处。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乔抬起头。
首先进来的是父亲苏文翰。他穿着藏青色的常服,身形挺拔,面容儒雅,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兵部事务繁忙,他常常忙到很晚。看到苏乔,他笑了笑:“乔儿来了?今天可好些了?”
“父亲。”苏乔站起身,声音有些发哽。
苏文翰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坐下吧,一家人不必多礼。”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苏乔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接着进来的是弟弟苏瑾。他才十二岁,还是个半大孩子,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蹦蹦跳跳地跑进来,看到苏乔,眼睛一亮:“姐姐!你今天怎么没来找我玩?我新得了一本兵书,可有意思了!”
苏瑾……
前世,苏瑾死的时候才十三岁。太子党为了逼供,对他用了刑。那么小的孩子,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最后是活活疼死的。
苏乔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清醒。
“瑾儿。”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姐姐今天不舒服,改天再陪你玩。”
苏瑾有些失望,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那姐姐要好好休息。”
最后进来的是苏婉一家。
苏婉走在最前面,依旧穿着那身浅粉色的衣裙,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她身后跟着她的父亲苏明远——苏乔的二叔,一个身材微胖、面容和善但眼神闪烁的中年男人,还有她的母亲赵氏,一个总是低眉顺眼、没什么存在感的妇人。
“大伯,大伯母。”苏婉柔声行礼,声音甜得像蜜。
苏明远和赵氏也跟着行礼。
苏文翰点点头:“都坐吧。”
众人依次落座。苏婉很自然地坐在了苏乔对面,抬眼看她时,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姐姐脸色好些了吗?我下午又熬了一碗燕窝粥,本想送过去,又怕打扰姐姐休息。”
苏乔看着她,没有说话。
饭堂里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王氏打圆场道:“婉丫头有心了。乔儿,妹妹关心你,你怎么不说话?”
苏乔垂下眼:“多谢妹妹。”
声音冷淡,听不出情绪。
苏婉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姐姐客气了。我们姐妹之间,何必言谢。”
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高大,挺拔,如山岳般巍然。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革带,脚蹬黑靴。头发已经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面容刚毅,剑眉星目,即使年过六旬,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英武。只是那双眼,此刻带着久经沙场的锐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镇国公,苏烈。
苏乔的呼吸骤然停止。
她看着那张脸,那张在前世最后时刻,滚落在她面前、死不瞑目的脸。此刻,这张脸还活着,还带着温度,还……在看着她。
祖父。
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苏烈的目光扫过饭堂里的众人,最后落在苏乔身上。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都坐吧。”他沉声道,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
众人重新落座。苏烈在主位坐下,丫鬟立刻上前布菜。
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苏乔低着头,机械地往嘴里送着米饭。她不敢抬头,不敢看祖父,不敢看父亲,不敢看母亲和弟弟。她怕自己一看,就会控制不住情绪。
但她能感觉到,祖父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疑惑。
终于,苏烈开口了:“乔儿。”
苏乔的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桌上。她抬起头,强迫自己看向祖父。
苏烈看着她,目光如炬:“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饭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苏乔身上。
苏婉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苏乔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祖父,孙女……昨夜做了噩梦,惊扰未定,还请祖父恕罪。”
她的声音还算平稳,但袖中的手,已经死死攥紧了那方染血的绢帕。
绢帕粗糙的质感硌着掌心,带着一种真实的痛感。
苏烈看着她,没有说话。
饭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在灯罩里跳跃,投下晃动的光影。菜肴的热气缓缓上升,在空气中氤氲开一片白雾。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悠长而空旷。
良久,苏烈才缓缓开口:“做了什么梦?”
苏乔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着祖父那双锐利的眼睛,知道他在试探。祖父是军人,最擅察言观色,她今天的异常,绝对逃不过他的眼睛。
不能说真话。
但也不能完全说谎。
苏乔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孙女梦见……梦见祖父出征北境,陷入重围……梦见父亲被奸人所害……梦见……梦见我们苏家……满门……”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滚落下来。
不是伪装,是真的。
那些画面,那些惨状,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她甚至能闻到刑场上浓重的血腥味,能听到族人绝望的哭喊。
饭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她。
苏烈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苏乔,目光锐利如刀:“继续说。”
苏乔抬起泪眼,看着祖父,声音颤抖:“孙女还梦见……太子……太子与戎狄勾结,设下死局……祖父,您不能去北境……不能去……”
“啪!”
苏烈猛地一拍桌子。
碗碟震得哗啦作响。
“胡言乱语!”他厉声道,“太子乃国之储君,岂会与戎狄勾结?乔儿,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混账话?!”
苏乔跪了下来。
“孙女……孙女只是做梦……”她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但梦太真了……孙女害怕……祖父,求您……求您信我一次……”
她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哀求。
那是真的害怕。害怕历史重演,害怕再次失去一切。
苏烈看着她,眉头紧锁。
这个孙女,他从小看着长大,天真烂漫,心思单纯。可今天,她说的这些话,做的这些事,都太反常了。
是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还是……真的只是噩梦?
若是前者,那背后之人其心可诛。若是后者……一个梦,就能让她怕成这样?
苏烈的目光扫过饭桌上的其他人。
苏文翰一脸担忧,王氏眼中含泪,苏瑾吓得不敢说话。苏婉一家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苏乔身上。
“起来。”他沉声道。
苏乔缓缓站起身,脸上还挂着泪痕。
苏烈看着她,良久,才缓缓开口:“梦终究是梦。北境之事,朝廷自有安排。你一个姑娘家,不要胡思乱想。”
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乔的心沉了下去。
祖父不信她。
至少,现在不信。
但她不意外。换做是她,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十六岁姑娘的“噩梦”。
她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慢慢来。
“是。”她低下头,轻声应道。
苏烈不再看她,拿起筷子:“吃饭吧。”
饭桌上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所有人都沉默地吃着饭,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苏乔重新坐下,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食物。饭菜的味道,她一点都尝不出来。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袖中那方染血的绢帕上,还有……祖父那双锐利的眼睛。
她能感觉到,祖父还在看她。
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晚膳在沉默中结束。
丫鬟们上前撤下碗碟,换上茶水。苏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再次落在苏乔身上。
“乔儿。”他开口,“你跟我来书房。”
苏乔的心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看向祖父。
苏烈已经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苏乔连忙起身,跟了上去。她能感觉到身后所有人的目光——父亲的担忧,母亲的焦虑,苏瑾的茫然,还有……苏婉那意味深长的注视。
她走出饭堂,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还有巡夜家丁的脚步声。
苏烈走在前面,背影挺拔如山。苏乔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决定她命运的书房。
她的掌心,已经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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