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血誓归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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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痛。

冰冷的刀刃切入脖颈的触感，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的灼烫，还有那窒息般的绝望——所有感官在瞬间炸裂，又在下一刻归于永恒的黑暗。

“呃——”

苏乔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寝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真实的寒意。

没有刀刃。

没有鲜血。

没有刑场上震耳欲聋的“斩”字，没有族人绝望的哭喊，更没有……那个男人身中万箭、血染玄衣却仍向她伸出手的画面。

她颤抖着松开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脖颈的肌肤。

光滑，完整，没有任何伤口。

苏乔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在昏暗中急剧收缩。她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扫过四周——熟悉的雕花拔步床，绣着海棠花的锦缎帷幔，床头小几上那盏熄灭的琉璃宫灯，还有窗外透进来的、带着晨露气息的微光。

这是……她的闺房。

镇国公府，海棠苑。

她十六岁那年的闺房。

“不……不可能……”苏乔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她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虚浮而不真实。她踉跄着扑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却苍白的脸。

杏眼，琼鼻，樱唇，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只是那双眼睛——那双本该清澈如水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惊涛骇浪般的恐惧、茫然，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死里逃生的狂喜。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镜面。

镜中人也在触碰她。

“我……回来了？”苏乔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猛地转身，环顾这个她生活了十六年的房间。每一件摆设，每一处细节，都与记忆中的分毫不差。书案上摊开的《女诫》只抄了一半，笔架上挂着那支她最喜欢的羊毫笔，窗边的海棠盆栽刚刚抽出新芽。

是梦吗？

如果是梦，那脖颈残留的剧痛为何如此真实？如果是梦，那刑场上祖父被斩首时怒目圆睁的脸，父亲在狱中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模样，还有……还有秦霄挡在她身前，万箭穿心时那一声压抑的闷哼，为何会如此清晰地烙印在灵魂深处？

“啊——”苏乔突然捂住头，痛苦地蹲下身。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血腥的气味，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记得。

她全都记得。

前世，她是镇国公府天真烂漫的嫡长女苏乔，祖父苏烈是大周军神，执掌北境三十万靖北军，父亲苏文翰是兵部侍郎，儒将风范。她本该拥有最顺遂的人生，却因一次春日宴，结识了当朝太子秦煜。

那个男人温文尔雅，对她百般呵护，许下山盟海誓。她信了，全心全意地信了。

还有庶妹苏婉，那个总是柔柔弱弱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的女子。她怜她庶出不易，什么好东西都分她一半，甚至在她生病时衣不解带地照顾。

可她不知道，太子看中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身后镇国公府的兵权。她也不知道，苏婉那张楚楚可怜的面皮下，藏着怎样嫉妒扭曲的心。

引狼入室。

这个词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苏乔的心脏。

太子秦煜与苏婉联手，一步步编织陷阱。他们利用她的信任，窃取祖父的边防布阵图，伪造通敌书信，勾结北境戎狄制造边境危机。最终，一纸“镇国公府勾结外敌、意图谋反”的罪状，将苏家满门推上断头台。

行刑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

她穿着囚衣，跪在刑台上，看着刽子手举起屠刀，看着族人一个个倒下。就在她绝望闭眼时，那个男人来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秦霄，那个她从未正眼看过、甚至因他冷戾孤高而心生畏惧的男人。

他孤身一人，玄衣墨发，手持长剑杀入刑场。

禁军如潮水般涌上，箭矢如蝗。他护在她身前，身上插满了箭，鲜血染红了玄衣，却仍死死挡着她。

“走……”他嘶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温柔，“活下去……”

然后他倒下了。

万箭穿心。

苏乔记得自己是如何捡起地上染血的刀，如何将刀刃抵在脖颈上，如何用尽最后力气嘶喊：“秦霄，若有来世，我定不负你！”

然后，刀锋切入皮肉。

剧痛，黑暗。

再睁眼，她回到了十六岁这年。

“哈……哈哈哈……”苏乔跪在地上，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哭腔，带着癫狂，更带着一种从地狱爬回来的、刻骨的恨意。

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咸涩的液体滑进口中，混合着血腥味——她咬破了自己的唇。

不能哭。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苏乔猛地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她撑着梳妆台站起身，铜镜里那张年轻的脸，此刻已褪去所有稚气，只剩下冰冷和决绝。

她走到书案前，抽出素白的绢帕，毫不犹豫地咬破右手食指。

鲜血涌出，在指尖凝成殷红的血珠。

苏乔深吸一口气，用染血的手指，在绢帕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八个字：

血债血偿，护我所爱。

字迹潦草而用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刻上去的。鲜血在素白的绢帕上晕开，像一朵朵盛开的、妖冶的花。

写完最后一个字，苏乔将绢帕紧紧攥在掌心。鲜血浸透了布料，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她重生了。

回到了悲剧开始之前。

祖父还未出征北境，父亲还未被构陷下狱，镇国公府还未被满门抄斩，秦霄……他还活着，还是那个权倾朝野、冷戾孤高的摄政王。

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一世……”苏乔盯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句，声音冰冷如铁，“我苏乔对天起誓，定要让那些负我、害我、伤我所爱之人，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她的眼神变了。

从前那个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镇国公府嫡女已经死了，死在前世的刑场上。现在活着的，是从地狱爬回来、淬了火、淬了血的苏乔。

她要复仇。

向太子秦煜复仇，向庶妹苏婉复仇，向所有参与陷害苏家、害死秦霄的人复仇。

她更要守护。

守护祖父，守护父亲，守护镇国公府满门忠烈，守护……那个为她万箭穿心的男人。

“姐姐？您醒了吗？”

门外突然传来轻柔的呼唤声，伴随着轻轻的叩门声。

苏乔浑身一震。

这个声音……

哪怕隔了一世，哪怕烧成灰，她也认得。

苏婉。

她的好庶妹。

苏乔缓缓松开攥紧绢帕的手，将染血的帕子迅速塞进袖中。她走到铜镜前，快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寝衣和头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脸上的表情恢复平静。

不能慌。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苏婉心思缜密，最擅察言观色。若让她看出端倪，打草惊蛇，后续的布局就会困难重重。

苏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恨意、疯狂、决绝都被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点刚睡醒的茫然和疲惫——完美复刻了十六岁苏乔该有的模样。

她走到门前，手搭在门闩上，停顿了一瞬。

前世，也是这样一个清晨，苏婉端着一碗“补药”来看她，说是见她近日气色不好，特意亲手熬的。她当时感动不已，拉着苏婉的手说了许多体己话，将那碗药喝得一滴不剩。

后来才知道，那药里加了令人精神恍惚的药物。服下后，人会变得迟钝、健忘、容易受人摆布。苏婉就是靠着这药，在她神志不清时套出了许多关于镇国公府和祖父的消息。

好一个“关心”她的好妹妹。

苏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缓缓拉开了房门。

晨光倾泻而入，照亮了门外廊下站着的人。

苏婉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襦裙，外罩月白色比甲，头发梳成乖巧的双丫髻，簪着两支素银簪子。她手里端着一个红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碗，碗口还冒着袅袅热气。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柔美的脸，眉眼弯弯，笑容温婉：“姐姐，你醒啦？我见你昨日晚膳用得少，今早特意让小厨房熬了参汤，给你补补身子。”

声音轻柔，语气关切，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体贴入微的好妹妹。

若是从前那个苏乔，此刻定会亲热地挽住她的手，笑着说“婉儿真贴心”。

但此刻——

苏乔站在门内，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苏婉脸上，平静，淡漠，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那眼神不像在看亲近的妹妹，倒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或者……一个需要警惕的陌生人。

苏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敏锐地察觉到苏乔今天有些不对劲。往常这个时候，苏乔早就笑着迎出来了，还会拉着她的手问“怎么起这么早”。可今天，苏乔只是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那双眼睛看着她，竟让她莫名有些心慌。

“姐姐？”苏婉试探性地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你怎么这样看着我？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她微微低下头，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眼眶也开始泛红——这是她惯用的伎俩，示弱，博取同情。

若是从前，苏乔早就心软了。

但现在——

苏乔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没什么，只是刚醒，还有些迷糊。”

她说着，目光扫过苏婉手中的托盘，落在那个青瓷碗上：“这是什么？”

“是参汤呀。”苏婉连忙将托盘往前递了递，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我亲手熬的，熬了整整两个时辰呢。姐姐快趁热喝了吧，对身体好。”

热气氤氲，参汤的香气飘散开来。

苏乔看着那碗汤，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前世喝下这碗药后，那种昏昏沉沉、神志不清的感觉。她记得苏婉是如何柔声细语地套她的话，如何“不经意”地问起祖父的行程、父亲的公务、府中的守卫……

“姐姐？”苏婉见她盯着汤碗出神，心中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你怎么了？是不是……不喜欢参汤？那我让厨房重新做别的？”

苏乔收回目光，抬眼看着苏婉，突然问：“婉儿，你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

苏婉一愣，随即笑道：“我惦记着姐姐身子不适，睡不着，就早早起来熬汤了。”

“是吗？”苏乔淡淡地说，“难为你有心了。”

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苏婉心里咯噔一下。今天的苏乔太奇怪了，说话的语气，看她的眼神，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和……冷意。

“姐姐……”苏婉咬了咬唇，眼眶更红了，“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

又是这一套。

苏乔心中冷笑。

前世她就是被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骗了一次又一次，以为这个庶妹真的柔弱无助，需要她保护。却不知，这张面具下藏着的，是怎样一条毒蛇。

“没有。”苏乔打断她的话，语气依旧平淡，“我只是昨晚没睡好，头有些疼，没什么胃口。”

她说着，侧身让开门口：“汤先放着吧，我待会儿再喝。你先进来坐。”

苏婉犹豫了一下，端着托盘走进房间。她将托盘放在桌上，转身看向苏乔，还想说什么，却见苏乔已经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开始梳头。

动作自然，却透着一种拒人**里之外的冷淡。

苏婉站在那儿，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往常她来，苏乔都会拉她一起坐下，亲亲热热地说话。可今天，苏乔自顾自地梳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姐姐……”苏婉试探着走近两步，“我帮你梳吧？你头疼，就别自己动手了。”

她说着，伸手想去接苏乔手中的梳子。

苏乔手腕一翻，避开了她的手。

“不用。”苏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自己来就好。”

苏婉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她看着苏乔的背影，看着镜中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中那股不安和惊疑越来越浓。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一夜之间，苏乔就像变了个人？

难道……她发现了什么？

不，不可能。那些事她做得极其隐秘，苏乔这个蠢货怎么可能发现？

苏婉定了定神，重新挤出笑容：“那……姐姐你先梳洗，我去看看早膳准备好了没有。这参汤你记得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说着，转身往外走，脚步却有些匆忙。

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苏乔依旧坐在梳妆台前，慢条斯理地梳着头发，从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苏婉咬了咬牙，快步离开了海棠苑。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苏乔才缓缓放下梳子。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张年轻却已刻满沧桑的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第一关，过了。

她没有喝那碗药，没有如前世般亲热地对待苏婉，甚至没有掩饰自己的冷淡。这必然会引来苏婉的怀疑和警惕，但……那又如何？

她已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苏乔。

从今往后，每一步，她都要走在所有人前面。

苏乔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带着海棠的清香拂面而来，远处传来丫鬟仆妇们忙碌的声响，整个镇国公府在晨光中苏醒，宁静而祥和。

这是她的家。

前世她没能守住的家。

这一世，她拼了命也要守住。

还有三个月。

苏乔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距离祖父奉旨出征北境，还有三个月；距离太子秦煜开始频繁接触镇国公府，还有三个月；距离那场改变一切的春日宴，还有一个月。

时间紧迫，但她还有机会。

她要在这三个月里，取得祖父和父亲的绝对信任，要摸清苏婉和太子党的所有阴谋，要……想办法接近秦霄。

想到那个男人，苏乔的心猛地一痛。

前世她欠他一条命，欠他一片痴心。这一世，她不仅要还，更要主动走向他，站在他身边，与他并肩对抗这世间的风雨。

但首先，她要活下去，要强大起来。

苏乔转身走回书案前，摊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她需要制定一个计划，一个周密的、能够改变所有人命运的计划。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查。

查苏婉近日接触的所有人，查她院中丫鬟的来历，查那碗“参汤”里到底加了什么。这些事，她不能亲自去做，但她有一个人可以信任——

青黛。

她前世的贴身丫鬟，那个在她被押入天牢时，想尽办法给她送饭送水，最后为了护她而被活活打死的傻丫头。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青黛为她而死。

她要让青黛成为她的眼睛，她的耳朵，她最锋利的刀。

苏乔放下笔，走到门口，扬声唤道：“青黛。”

片刻后，一个穿着青色比甲、梳着双髻的小丫鬟匆匆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小姐，您叫我？”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苏乔眼眶一热，差点又落下泪来。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平静地说：“去把桌上那碗参汤倒了，倒得远远的，别让人看见。”

青黛一愣：“倒了？可那是二小姐亲手熬的……”

“我说，倒了。”苏乔的声音冷了下来，“以后她送来的任何吃食，都不准进我的院子。明白吗？”

青黛虽然不解，但对苏乔的命令从不质疑，连忙点头：“是，奴婢明白了。”

她转身去端那碗参汤，苏乔又叫住她：“等等。”

青黛回头。

苏乔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青黛，从今天起，你帮我做一件事。”

“小姐您吩咐。”

“盯着苏婉。”苏乔一字一句地说，“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我都要知道。记住，要暗中进行，绝不能让她察觉。”

青黛瞪大了眼睛，显然被这个命令惊到了。但她看着苏乔那双平静却深邃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家小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是。”青黛郑重地点头，“奴婢一定办好。”

她端着托盘退下，苏乔重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晨光从窗棂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乔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道已经凝固的伤口，看着袖中那方染血的绢帕，眼中最后一丝迷茫和脆弱彻底消散，只剩下冰冷的、燃烧的火焰。

血债血偿。

护我所爱。

这八个字，将是她这一世活着的全部意义。

门外，长廊尽头，苏婉站在拐角处，看着青黛端着那碗一口未动的参汤匆匆走向后院，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苏乔……

你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