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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蘅是趁着一场夜雨，逃出卫府的。
软禁她的那些日子，她一直在等。等一个，看守最松的夜。
那夜暴雨如注，值夜的人躲进了廊下避雨。谢蘅早把这些天暗中观察来的换岗时辰、巡夜路线，在心里推演了千百遍。她借着雨声掩去脚步，翻过那道她从小看到大的院墙，在心腹丫鬟拼死接应下，换了身粗布衣裳，混进了出城的菜农车里。
城门验关时，她蜷在菜筐底下，听着卫家家丁挨车盘查的脚步，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赌的，是卫崇还想“放长线钓大鱼”——还没把她，正式定为通敌的死囚。
她赌赢了。菜车，出了城。
可她也知道，等卫崇发现她逃了，中州的天罗地网，会在一夜之间，朝她罩下来。
她只有一个地方可去。
那个画匠，种下这一切的人，如今，就在清水镇。
—
谢蘅一路换马，几乎没合过眼。
她带出来的，不只是她这条命。
她贴身藏着的，是卫家最核心的几样机密——卫崇近来调动人马的密令、摹刻供奉名册、还有最要紧的，卫崇暗中联络外援、图谋大事的蛛丝马迹。
这些东西，任何一样泄出去，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她把这些，缝进了衣衫的夹层里。这是她，投向江砚的“投名状”，也是她，自断所有退路的，殉道书。
第三日黄昏，一匹累瘫的马，载着一个形容枯槁的素衣女子，踉跄着，停在了清水镇的镇口。
—
镇口的巡守，认得这张脸。
明州的事，据点的核心都听江砚说过。这个素衣女子，是卫家派来“验”江砚的才女谢蘅，是几次三番与他们交锋的对手。
“卫家的人！”巡守“唰”地拔出刀，围了上来，“站住！”
谢蘅没有反抗。她翻身下马，几乎站立不稳，却仍挺直了脊背，一字一句：“我要见江砚。”
“就凭你？”巡守冷笑，“卫家的奸细，也敢来咱们清水镇撒野？”
刀光森森，围得水泄不通。
谢蘅没有再争辩。
她太累了。这一路换了七八匹马，几乎没有合过眼。她体面了二十多年，从不曾这般狼狈过——浑身湿透、形容枯槁，被一群粗豪的汉子用刀指着，骂作奸细。
可她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松快。
因为这一回，她不再是替卫家算计别人的那颗冷棋了。她是为自己认定的那个“对”字，赌上了一切的、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凭雨打风吹，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镇子深处。
她赌的最后一把，是那个画匠。
是他说的那句——“一个会问‘对不对’的聪明人，迟早会替自己，选一条对的路。”
她选了。
现在，就看他，认不认了。
—
江砚来得很快。
他拨开人群，看见镇口那个浑身湿透、形容枯槁、却仍倔强挺立的素衣女子时，怔了一瞬。
短短数月不见，那个在听雨楼上冷静锐利、算无遗策的卫家才女，竟憔悴成了这副模样。
“谢姑娘。”江砚开口。
“江砚。”谢蘅望着他，那双一向冷静的眼睛里，翻涌着这一路的疲惫、决绝、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孤注一掷的脆弱，“我从卫府逃出来了。”
“我背叛了卫家。”她一字一句，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从此，我是卫崇的死敌。”
“我无处可去。”她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做了一件她这辈子从未对人做过的事——
她，朝他，深深一揖。
“我带着卫家的机密，来投奔你。”她低着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恳求的意味，“江砚，你……肯收留我么？”
—
镇口一片死寂。
巡守们握着刀，警惕地盯着她，等着江砚一声令下。
在所有人眼里，这是天大的风险。谢蘅是卫家的人，是吃过卫家俸禄、替卫家算计过他们的对手。谁知道，她这“来投”，是真心，还是卫崇设下的、又一个更深的局？
江砚却走上前，亲手，将她扶了起来。
“谢姑娘，”他望着她，目光坦荡而温和，“明州城南那条暗渠的生路，是你留的。那一夜，你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
“我江砚，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他转过身，对那些围着的巡守，朗声道：“收刀。”
“她不是奸细。”江砚一字一句，“她是，弃了暗、投了明的义士。”
“从今日起，”他望着谢蘅，郑重道，“清水镇，有谢姑娘一席之地。”
谢蘅怔怔地望着他。
这一路的颠沛、决绝、孤注一掷的赌——在他这一句“她是义士”里，终于，有了落处。
那个二十多年来，从不在人前落泪的卫家才女，在这汝水边的镇口，在滂沱的雨里，第一次，红了眼眶。
—
可江砚的这份信任，在据点里，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那一夜，核心众人聚在医馆后院，议得很不安生。
“先生，这太冒险了！”宋衡第一个反对，“谢蘅是卫家的核心智囊！她对卫家的虚实知道得一清二楚，反过来说，她对咱们据点的虚实，也能摸得一清二楚！”
“万一她是诈降，把咱们的底，全卖给卫崇——”
“那咱们这一镇人，可就万劫不复了。”
满院的人，神色凝重。
唯有江砚，望着窗外那个独自立在雨檐下、望着汝水出神的素衣身影，缓缓道：
“我信她。”
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
真正会把据点的底，卖给敌人的那个人，此刻，并不在这院子里被众人提防。
而是那个，谁也不曾怀疑的、折箭结义的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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