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身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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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六月的清晨，蝉鸣还没响起来。

谢海睁开眼睛，天花板有些灰白，是他熟悉又不熟悉的颜色。他躺着没动，胸口一块凉飕飕的东西硌着肋骨，是手机。拿起来一看，屏幕碎了一道纹，时间是上午九点十七分。

他记得自己昨晚加班到凌晨两点，改完最后一份报表，趴在工位上眯了一会儿。怎么眯到了床上？这床单是浅蓝色的，他从来没有买过浅蓝色的床单。

撑着手肘坐起来，头有些沉。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的衣柜开着半扇门。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细长一条落在水泥地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翻滚。

书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硬皮封面，边角磨得发白。谢海下床走过去，脚踩在地板上有点儿凉。他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字迹潦草，笔尖用力大，有些地方把纸都划破了。

"三月二日。小刘姐今天又来了，说让我帮她修电脑。她穿那条红裙子，弯腰的时候领口好低。我心跳得厉害，手都在抖。"

"三月五日。楼下卖早点的周姐多给了我一个包子，她捏我手心了。那个软软的感觉，我回来想了三个小时。"

"三月八日。小赵穿瑜伽裤来送文件，我根本看不进去字。晚上又弄了两次，感觉腰要断了。"

谢海一页一页往后翻。越往后字越抖，有些页面只写了日期，下面一片空白。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

"六月二十日。今天在电梯里碰到李姐，她靠我很近，香水味我现在还能想起来。回来的时候头晕，站都站不稳。我是不是快撑不住了。"

日期是昨天。谢海合上笔记本，发现封底内侧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身份证号，还有一行字：请捡到的人把我日记还给我，我叫谢海，住江城柳河路38号二楼。

他伸手摸自己口袋。没有身份证，手机也不是自己那部，解开锁屏，相册里全是陌生面孔。女孩们笑着，有些挽着他的胳膊，有些捏他的脸。他一张张划过去，每张脸都漂亮，每个笑容都让他胃里发紧。

他靠在书桌沿上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吱吱喳喳的，一声比一声急。他把手机锁屏，重新拿起了日记本。纸页边缘有些发黄，翻动时有一股淡淡的汗味混着墨香。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些字，从三月到六月，密密麻麻的欲望和悔意，密密麻麻的虚弱和恐惧。

这个世界的谢海已经没了。所以他才能躺在这张床上。

窗户是关着的，但窗框四角积了灰。纱窗上粘着一只干了的飞虫。窗帘是浅灰色的棉布，垂下来时皱褶均匀，下摆拖在窗台上，积了细细一道浮尘。他走过去拉开半扇窗户，热风灌进来，带着街面上早点的油香和汽车尾气的淡味。

楼下有人说话。一个女声笑道："周姐你今天的包子馅真足。"另一个女声应道："那你多吃一个，给你留了最大的。"

谢海把窗子推到底，探头往下看。巷子窄，对面是一栋旧居民楼，灰墙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楼下支着几个早点摊，蓝白条纹的遮阳棚撑开，塑料椅子摆了七八张，几个女人围着吃包子，筷子搅着碗里的豆浆。

他缩回身，去书桌抽屉里翻。日记本下面压着一串钥匙，三把，一把大的两把小的。抽屉角落还有半包纸巾和几枚硬币。他又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是本房产证，翻开，户主名字谢海。

这房子是他的。这个世界的谢海留给他的。

谢海把房产证放回去，关上抽屉。他走回床边坐下，床板吱地响了一声。床垫很薄，弹簧有一处凸起来，硌着他的大腿。他伸手在床单上按了按，浅蓝色的棉布洗过很多次了，手感柔软，边缘磨出了毛边。枕头旁边有一小撮碎头发，短的，黑的，应该是原来那个谢海掉的。

他拿起手机，点开浏览器。热点新闻第一条："本市婚姻登记处排起长队，适龄男性不足女性一半。"第二条："高校招生数据显示，今年男生录取比例再创新低。"第三条："江城相亲角日报：每场活动男性参与人数仅占报名总量的三成。"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有专家说，这个趋势会持续二十年。有女网友发帖说，找男朋友比考公务员还难。还有视频，一个姑娘对着镜头哭，说自己相了四十次亲，见的男人不是已婚就是挑剔。

谢海把手机扔在旁边。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条干涸的河。他发现嘴角是往上翘的。

他也想压下去。但是压不下去。

身下的床单蹭着他的后颈，粗棉布的纹理一颗一颗从皮肤上滚过去。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是荞麦皮的，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有一股淡淡的阳光晒过的味道，跟办公室里永远散不尽的打印纸味完全不同。

他想起来那个世界的事。公司的格子间，蓝色隔板，头顶的白炽灯管两根不亮三根在闪。中午十二点下楼买个盒饭，十五块钱，坐在工位上吃，一边吃一边回工作群的消息。晚上八点，九点，十点，同事一个个走了，他还在改那张表。主管在群里@他：今天务必完成。

他有没有完成？应该是完成了。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胳膊麻了都懒得动一下。然后一睁眼，就是这张床，这间房，这个有女人们捏别人手心的世界。

谢海从枕头里抬起头，长长呼了一口气。他低头看自己的胳膊，细瘦，腕骨突出，皮肤白得没什么血色。他握了握拳头，指节咔咔响了两声，没什么力气。他又摸自己的腰，松松散散的，脊柱一节一节凸出来。

日记里写的，都是真的。头发掉，头晕，站不稳，腰酸。这个身体被榨得太狠了。

但他还活着。那个谢海没了，他来了。他活过来了，在这个连男人都稀缺的世界里活过来了。他靠在床头，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被面是浅灰色的，洗得泛白，一角绣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他低头看了那朵兰花一会儿，又抬头去看窗外。

阳光已经爬上来了，从窗格一格一格切进来，在地板上铺出明晃晃几块亮斑。楼下的说话声越来越密，锅铲磕碰铁锅的响动，油条下锅时滋啦一声炸开，椅子腿蹭着水泥地的声音。一个女人尖着嗓子喊："老板，再来碗咸豆浆！"

谢海穿上拖鞋站起来。鞋是旧拖鞋，蓝色的塑料底，左脚后跟磨薄了一层。他在屋里走了几步，腿有些软，膝盖发虚，扶着书桌站了站，慢慢走到衣柜前。

里面挂的衣服不多。三件短袖T恤，两条休闲裤，一条牛仔裤。T恤都洗得领口松了，但叠得很整齐。谢海取了一件白色的穿上，棉布贴着胸口，透着一股皂角的味道。裤子是深灰色的休闲裤，腰身松得挂不住，他找了条黑色皮带系上，收紧了两格。

他走到镜子前。

镜面有一道水痕没擦干净，照出来的人影像隔了层薄雾。寸头，额头饱满，下巴线条柔和。眼睛很大，眼眶微微发青，像是很久没睡好。嘴唇干裂，起了薄薄一层皮。镜子里的人瘦，但不是他认识的那种瘦。他认识的是办公室灯光下浮肿的疲惫，这个是透在皮肤底下的虚弱。

他凑近了一些看。鼻梁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看不到。眼睫毛长，垂下眼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右耳垂上有个细细的针眼，已经长合了。

他对着镜子咧了咧嘴。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咧嘴，嘴角两边各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不深，笑大了才显出来。他又板起脸，酒窝就没了，整个人看着有些发愁。

他转过身背对镜子，扭头看自己的后背。瘦，肩胛骨支棱着，像没长满的翅膀。脊椎两旁的肌肉薄薄一层，肤色白得有些晃眼。他回身正对镜子，把T恤下摆塞进裤腰，皮带又收紧了一格。

行。瘦是瘦了点，底子在。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椅子是那种老式的木头椅，四条腿，椅面磨得溜光。他把日记本重新翻开，从第一页开始又看了一遍。看到三月八日那条，他合上本子。窗外有人在笑，笑声清亮亮的，带着早点摊上的烟火气。

他也笑了一下。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这个笑没人看见。他对着空气说："那行，我来。"

话出口的时候嗓子有些涩。他清了清喉咙，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我来。"

楼下有人咚咚咚地上楼了。脚步重，像穿着硬底鞋，一步一顿。走到二楼的时候，停了。

谢海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温温润润的："干儿子，起了吗？我给你带了早饭。"

门锁咔嗒响了一声，钥匙进入又拔出去。谢海扭头看着那扇门，浅黄色的木门，漆面有细密的竖纹，把手是黄铜的，磨得光亮亮的。

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干妈。"他喊了一声。

门那边静了一瞬。然后那把钥匙又进入了，咔嚓一下，锁舌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