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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倾泻而入,在银白色的合金墙壁上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晕。楚思涵睁开眼睛时,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那盏悬浮的流光晶体——它缓慢旋转着,将柔和的光线均匀地洒向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像一颗被驯服的微型恒星困在玻璃罩中。
病房约五十平米,布置简洁却处处透着科技感。靠墙的医疗监测台悬浮着淡蓝色的全息数据屏,实时显示他的体征参数:心率每分钟六十二次,血压正常,精神力储备恢复至巅峰值的百分之七十三,正在以每小时约五个百分点的速度回升。纳米修复仪刚刚完成了最后一次皮肤表层修复,机械臂无声地收回墙体内,只留下一道极淡的银白色痕迹,像是被水彩笔轻轻划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氧与药剂混合的气味,那是高速愈合后残余的代谢物被空气净化系统分解的痕迹。他抬起左手,看了看掌心的纹路——那道被夜鸦划开的裂口已经完全消失,新生的皮肤比周围略浅一些,像一块刚补上的拼图,在晨光中泛着健康的粉色。他握了握拳,力量已经恢复了七八成,指尖传来一种微弱的、酥麻的触感,像是被细细的电流拂过。
窗外,圣京星中央竞技场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座巨大的环形建筑通体覆盖着银白色的装甲板,穹顶正在缓缓打开,露出上方无垠的天穹。依稀可以看到地面工作人员正在进行场地维护,悬浮清洁车沿着环形跑道缓慢滑行,尾焰在朝阳中拉出一道道细长的蓝色光弧。
病房的门无声滑开。
楚星河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衣摆垂到膝盖,领口随意地敞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毛衣。银白的头发被晨光映成淡金色,梳得一丝不苟,但两鬓似乎比三个月前又白了几分。他的步伐依然稳健,看不出任何担忧或急切,脚步落在合金地板上几乎听不到声响,但楚思涵注意到,老人进门的第一件事,是扫了一眼监测台上全息屏幕的数据——确认他的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后,才将目光移到他脸上。
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楚思涵在难民星上练出了捕捉微小动作的能力,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楚思涵捕捉到了。
“睡了一天一夜。”楚星河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从容,像是来赴一场寻常的茶会。椅子是固定在地板上的医疗椅,表面覆盖着一层柔软的白色皮革,坐下去时发出轻微的气压泄放声。他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天骄试炼已经结束了。你被评定为综合积分第一。”
楚思涵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记得自己昏迷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汉斯的身影退入动力舱另一侧的出口通道中,电弧的蓝白色光芒在黑暗中明灭不定。然后是那个银白色太空作战服的人影向他走来,面具下的深蓝色眼睛在昏暗中亮如冷星。中间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汉斯呢?”
“回神国了。”楚星河的语气没有波动,像是在说一件意料之中的事。他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但看了一眼病房墙壁上“禁止吸烟”的全息标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把那句“这破规矩”咽了回去。但他没有把烟盒放回口袋,而是拿在手里,用拇指反复摩挲着烟盒的边角。
“神国方面以‘天骄协定’为由,要求我方交出汉斯。共和国处理这件事的方式,是‘驱逐出境’——名义上是驱逐,实际上是让他平安回到了神国。毕竟,停战协议刚签了一年,没人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开战端。神国派出的观察员雷牙在结果公布后的当天夜里就搭乘外交专舰离开了圣京星,走得很急,连随身行李都留了一半在酒店里。”
楚思涵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晨光又亮了一些,在地板上铺开一片倾斜的菱形光斑,照见空气中悬浮的细微尘埃。
“武藤英士呢?”
楚星河的目光微微沉了一线,像掠过了一片短暂的乌云,眉梢向下压了不到半寸。“死了。双异能者的负荷超出了他的身体承受极限。他在放出式神鸦天狗之后,精神力已经被榨干了。你最后一剑切断了他体内残存的异能共振回路,他的身体没有撑过那一夜。影收回了他的尸体——以及那柄夜鸦。夜鸦是武藤家十七代的传承之物,武藤英士的弟弟武藤秀一失踪后,这柄刀暂时由国安局封存归档。”
“那影……”楚思涵斟酌了一下措辞。
“共和国*****特别行动处‘暮鸦’的现役成员。”楚星河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已经公开的信息,“他在三年前被安插到樱花郡的武藤家附近,以‘散人参赛者’的身份作为掩护。他在天骄试炼开幕式上的任务是:确认武藤英士的行动方向,必要时出手干预。他没有提前阻止武藤英士——因为国安局需要武藤家在试炼中把整条交易链暴露出来,让共和国有足够的证据对武藤家进行系统性清理。”
楚思涵安静地听着。
楚星河说到这里,仿佛有什么烦心事堵在喉咙口。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包香烟,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禁止吸烟”的全息标识——那标识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红色光晕,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轻扣烟盒,一根卷烟便弹了出来。老人自顾自地点燃了它,深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在晨光中缓缓升起,在空气中盘旋了一瞬,然后被通风系统悄无声息地抽走。
“呼——”楚星河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模糊了他眉宇间的纹路。“樱花那帮小子真会算计。明知道武藤家的动向,实际上还是派了个勉强能牵制住神国的影来。他们巴不得借着神国的手把你们全部处理掉,好让共和国这一代青黄不接,给他们自己留出空间。好在军方情报部门不是吃素的,这次试炼的所有实时数据都被录入了国安局的档案库。武藤重光的供词、交易记录、通讯截获——全链条证据链完整,问责函今天凌晨已经发到樱花郡议会了。”
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晨光中打着旋,像一条灰白色的蛇在空气中缓缓游动。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楚思涵看着楚星河指间那根正在燃烧的卷烟,看着那些青白色的烟雾在晨光中缓慢地上升、扩散、消散。他没有接话,但他将那句话收进了记忆深处。
“但国安局的真正收获,不是武藤英士。”楚星河在说完这句话时,手指在大衣布料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绪的节奏,“是对武藤家府邸的抄家。天骄试炼开幕式的当天晚上,国安局突袭了武藤家在樱花郡本岛的府邸。武藤重光在那之前已经被单独控制,但他府邸中的暗格、密室、加密保险柜——全部是在抄家过程中逐一打开的。在武藤重光书房地板下方的一处暗格中,发现了一枚微型数据晶片,和你父亲有关系。”
楚思涵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收拢了半寸。
“晶片储存的数据量不大,但内容极其繁杂。除了武藤家与神国交易的完整账目和通讯记录副本之外,还有一条单独的、加密程度远超其他文件的记录——一个坐标。坐标标注的位置在外域边缘,星图中没有任何标记,也没有对应的星体编号。圣京星天文台曾经在五年监测期间,在那个方向记录到过一次‘引力透镜畸变’——一种空间异常现象。当时被判定为天体运动的常规误差,搁置未查。但那个坐标,出现在武藤重光的暗格中,和神国的交易记录放在一起,被同等程度地加密保护。这意味着它在武藤家与神国的交易中,分量极重。”
楚思涵感觉到自己胸腔中那颗心脏在缓慢而沉稳地搏动着,一下,又一下。“那个坐标和我父亲有什么关系?”
楚星河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风从穹顶的缝隙中灌入,吹动他大衣的下摆,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响。他将烟灰弹进床头柜上的一只空水杯中,烟灰落入杯底,散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他走回床前,从大衣内袋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数据板,递到楚思涵手中。屏幕已经亮起,显示着一条已经被反复查看过多次的通讯记录——发送时间标注为星历779年,灾厄星爆炸前九小时,发送者签名栏只有两个字:博渊。
楚思涵的指尖在屏幕边缘停住了。三行文字。第一行是坐标——和那枚从武藤家暗格中起获的晶片上的数字完全吻合,只是少了最后几位小数。第二行是一个他看不明白的符号序列,像是某种加密标识。第三行,只有三个字:“门开了。”
病房内安静了片刻。监测台的低频嗡鸣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一只隐形的小虫在耳边盘旋。楚思涵感觉到自己胸腔中那颗心脏在缓慢而沉稳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在将那个信息——门开了——泵向全身的每一个角落。他的指尖传来一阵微微的麻意,像是有电流在那里跳跃。
“这代表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楚星河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反复思考过无数次却始终没有答案的问题。他将烟蒂按灭在杯底,然后从口袋里取出第二根烟,但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但晶片的加密方式,不是普通的存储手段。国安局技术部门在分析时发现了一件不寻常的事——这枚晶片的加密协议不是共和国的,不是神国的,也不是已知的任何人类势力所使用的标准。它是一种人类技术体系中从未收录过的加密格式。”
他伸出食指,在数据板的屏幕边缘轻轻点了一下。画面切换,显示出一组波形图和技术参数注释。
“晶片的外壳本身就是加密的一部分——它用的是一种在现有数据库中没有匹配记录的加密协议。国安局的技术人员花了两天两夜,翻阅了所有已知的加密标准、军用协议、甚至是商盟黑市上流通的非公开格式,都没有找到对应的来源。”
楚星河的声音在这一刻沉了一度,像是接下来要说的话需要更多空气来承载它的重量。“最终他们从一个不太常规的方向找到了线索。共和国数据库中有少量关于失落文明的记录。在人类的星际航海史中,已知的上一级文明——也就是通常被称呼的七级文明——曾经在宇宙的某些角落留下过技术残骸。共和国空间引擎的核心原理,就是从七级文明的遗迹中逆向工程得来的。而这枚晶片上的加密协议,和那些技术残骸中的编码方式高度吻合。”
楚思涵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七级文明。共和国官方的资料中对这个称呼的记载很少——它更像是一个历史概念而非具体的存在。楚枭曾经告诉过他,人类的每一次科技跨越,都是在外域的远古遗迹中“捡”来的。空间引擎、时空传送技术、甚至楚家垄断的时空结晶提纯工艺,都来源于对失落文明遗留技术的逆向工程。
“神国怎么会有七级文明加密技术的数据?”
“雷牙的父亲,上一代的高级神官,曾在三十年前参与过一次外域勘测行动。那次行动在失落文明的遗迹中回收了一批技术残骸,其中一部分被神国列为最高机密。那枚晶片上的加密协议,就是从那批残骸中提取后复刻的。神国用它来保护对自身最重要的信息——比如那个坐标。”
楚星河将数据板收回口袋,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他夹在指间的第二根烟被他放回了烟盒,像是终于放弃了点燃它的念头。
“那个坐标,出现在武藤家的暗格中,被七级文明的加密技术保护着,和你父亲失踪前发出的通讯记录完全吻合。”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楚思涵足够的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
楚思涵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晨光又移动了一些,在地板上铺开另一片菱形的光斑,像一只安静的手掌摊开在那里。
“还有一件事。”楚星河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更沉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你母亲还活着。她的位置,国安局已经锁定了——穆斯贝尔海姆外围的一颗卫星上,代号‘霜月’。那是一颗被冰层覆盖的小型天体,地表温度常年维持在零下一百二十度。神国在那里没有建立居民点,只有一座独立的看守站——武装到牙齿的军事设施。共和国的情报显示,她的状态稳定,生活条件也还能维持,但神国拒绝一切探视或交换人质的要求。”
楚思涵的手指攥紧了。指甲在掌心上留下一道极浅的白痕,然后又缓缓松开。那个动作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楚星河看到了。
“那就等我去救她吧。”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监测台上的全息屏幕自动切换到了待机模式,光线暗了一些。窗外的风停了,连空气循环系统都自动切换到了更低功率的静音模式,像是整间病房都在等待那个坐在床沿上的少年做出决定。
“我是第一名,是不是拥有了天府大学的保送资格,十八岁就能直接入学?”
“当然。”
“星海学院那边,我能不能不去了?”
“当然不行。作为教育部直属的唯一一所附属中学,即便是我也不能让我的孙子旷课。星海学院的三年课程是基础,每年两次的综合评估必须本人到场,这是底线。”
楚思涵像是在思考。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掌心的纹路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
楚星河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和三十年前他儿子楚博渊的眼睛太像了——不是形状,不是颜色,是那种光的质地。那种在决定了一件事之后就不会再被任何东西动摇的光。他在那一瞬间感觉到自己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不是放下,是承认。承认这个十二岁的孩子已经不再是需要他庇护的幼崽了。他在天骄试炼的废墟中杀过双异能者,在绝境中觉醒过连楚家先人都未必完全理解的时间之力,他现在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基于自己的判断,而不是一时冲动。
“我在外域边缘的‘灰石’星港,为你准备了一艘经过改装的侦查巡航舰。舰名‘候鸟’,三十五米长,深灰色涂装,配有光学隐身涂层和消磁层,可以屏蔽常规的星际雷达扫描。舰载系统经过特殊改装,可以兼容那枚晶片上加密协议的信号格式——我已经让你二爷从商盟那边弄到了配套的***,等你到了外域再慢慢研究。燃料储备足够支撑三次满功率的跃迁航行。”
楚思涵看着楚星河。老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安排一次例行的家族事务。但楚思涵注意到,楚星河的手指在大衣口袋里微微收紧了一瞬——那是他在紧张时才会有的动作,只是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楚思涵面前露出过这个痕迹了。
“我现在就要去那个坐标调查?”
“当然不行。”楚星河终于将那根没有点燃的卷烟从指间拿开,放回了烟盒,“你还有很多年的时间。正常来说十五岁进入星海学院,你有三年的时间来准备——组建自己的势力,筛选可信的人手,研究外域的航行路线和补给方案。以共和国甚至是楚家的名义行动,目标都太大了,很容易引起神国的觊觎。你的身份需要在学院体系中自然沉淀,让所有人都以为你只是一个普通的、按部就班读书的楚家子弟。然后,在你准备好的时候——你再去开那扇门。”
楚思涵没有反驳,他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三年的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情。
足够他真正掌握全身虚化的持续运用,足够他完成基础机甲驾驶训练与异能战斗的融合,足够他熟悉候鸟的每一次航行参数,足够他通过星际航行接触那些真正的底层情报——不是家族筛选过的、不是国安局过滤过的,而是他自己从最边缘的星港中打捞上来的。
“那艘船是我用最好的零件改的。”楚星河说,“引擎是炽天级退役机上拆下来翻新的。船壳用的星空合金,老赵那边欠我人情,打了对折。主控系统经过了特殊改装,专门为了处理那枚晶片上的数据格式——我托了十二层关系才从商盟黑市上弄到民用版的适配器。”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最后几句叮嘱的次序。“对外你的信息会被标识为在楚星接受特训,在十五岁入学前,你会以全新的身份出行。候鸟启航后会被自动标记为‘私人星域探索’,审批层级为‘无需审核’。名义上,你是一名在籍的共和国公民,正在进行一次合法的私人星际旅行。实际上——”
“实际上,共和国不会承认我去过那个坐标。”楚思涵接过了话。
“对。”楚星河从大衣内袋中取出了一样东西——一枚银白色的钥匙,比普通的星舰钥匙更长一些,末端镶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蓝色晶体。晶体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内部有细密的纹路在缓慢流动,像是某种被封存在固体中的活物。“这是‘候鸟’的主控密钥。持有它的人,可以绕过星港的登记系统直接登舰。”
楚思涵接过钥匙。银白色的金属触感温热——那是被楚星河的大衣口袋捂热的温度。蓝色晶体的表面光滑而坚硬,指尖按上去时,能感觉到一种极细微的、像是脉搏般的有规律的震动。
“还有一件事。”楚星河说,“杨寒已经放弃了楚家亲卫身份,决定加入军方了。”
楚思涵的手指在钥匙的金属表面上停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决定的?”
“你在昏迷的时候。默刺转告我的——原话是:‘他说他不想站一个人身后,他想站在所有人前面。’”楚星河顿了一下,目光在楚思涵的脸上停了一瞬,“你不意外?”
楚思涵将钥匙收进星环-10MAX的空间中。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这个信息留出足够的空间来沉入意识的底层。“不意外,这次试炼以后,如果我不是楚家人,我也会加入军方。”
“那你还把他从难民星带出来?”
“我只是给了他一个选择。他自己选的路,他自己走完。”
楚星河看着自己的孙子,看了很久。
晨光在他银白的发丝上跳跃,像一层细碎的金箔。他没有再说杨寒的事。他已经不需要再说了。
“他还在外面等你。”
...
走廊的光线比病房里冷一些。
两侧的墙壁是大面积的透明合金面板,可以俯瞰整个竞技场的内部结构。楚思涵走在长廊上,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轻轻回响,每一步都带着刚刚恢复后那种微妙的轻盈感——像是身体比记忆中的重量少了几斤。晨光从穹顶的透明面板倾泻而下,在他的身侧投下细长的影子。
走廊尽头,一个人背靠着墙壁,双臂抱胸,正在等。
杨寒。
他比两个月前暗星初见时长高了一些,大约有三四厘米。肩膀的线条在训练服下若隐若现,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晒成浅褐色的皮肤。他的头发剪短了,露出额头和那双在难民星上练出来的、深得看不到底的眼睛。左眼角有一道新的、很浅的疤痕,从眉梢延伸到颧骨顶端,像是被某种锐利的东西划过后留下的印记。
他的目光落在楚思涵身上,没有多余的打量。他只是在确认一件事——他还活着,还能走,能自己走过来。
“恭喜。”杨寒开口。声音是那种还没完全变声的少年音,但语气已经比同龄人沉稳太多,带着一种只有真正经历过绝境的人才会有的平静,像是所有的意外都已经见过了,所以不会再被任何事情吓到。
“你看了?”
“全程。默刺教官把试炼的实时画面接入了暗星的训练大厅。他说这是‘必修课’——所有在训学员都要看,看完之后要写五千字的战术分析和心理评估报告。他没收了所有人的通讯器,看完之前不许离开座位。”
杨寒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你也知道我什么处境”的默契,“我写了八千字。默刺批了四个字:‘狗屁不通’。”
两人之间出现了片刻的沉默。晨光从走廊侧面的透明面板中穿过,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中流动,照见悬浮的细微尘埃在光柱中缓慢盘旋。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不是疏远的——是两个曾经一起活过同一条命的人之间那种不需要语言填充的空间。
“我听说了。你放弃了亲卫名额。”
杨寒的脊背在那一瞬间微微挺直了一线。那不是防御,是承认——承认这个决定是他自己做出的,不是被动的,不是被迫的。“我想过了。亲卫的位置,是站一个人身后。我想站所有人前面。不是一个家族的前面,是所有人的前面。”
“军队。”
“对。共和国的作战序列,野战机甲部队。”杨寒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和平时一样,没有加快,没有放慢,没有那种因为激动而产生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被他自己确认过很多次、不会再改动的那种笃定。
楚思涵看着他。“你十一岁。距离入伍最低年龄还有四年。这四年你会继续留在暗星接受特训,默刺会按照共和国军队的基础训练标准来打磨你。训练强度会比之前更大——不是翻一倍,是翻三倍。而且暗星不像学院有系统性的文化课体系,你的战术理论和星际史需要自己补。”
“我知道。”杨寒说,“默刺已经排好了训练表。每天四点半起床,体能训练到七点,早餐后是格斗和冷兵器,下午是射击和战场生存,晚上三小时文化课——我学星际战术通史和基础指挥原理。一周休半天。”
楚思涵沉默了片刻。那套训练表的强度,以杨寒现在的身体底子,坚持下来需要多硬的意志力,他比谁都清楚。但他没有说“太苦了”或者“你可以换条路”。那不是杨寒需要的。
“暗星有德尔塔射线。你在那里待四年,身体会持续受到射线刺激。十五岁之前觉醒异能的可能性,比在普通环境中高三倍以上。但这四年你的身体也会承受很大的负担,默刺应该会定期给你做体检。”
“他安排了。每月一次,楚济世那边对接的医疗通道。”杨寒说,“如果我觉醒了,他会根据我的异能类型调整训练方向。如果十五岁之前没有——”
“你会有的。”楚思涵打断了他。不是安慰,是陈述。声音不大,但那种笃定让杨寒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楚思涵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杨寒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然后伸出自己的右手,握了上去。两只手都不是少年人该有的手。楚思涵的右手虎口有反复愈合后留下的浅白色疤痕,指节因为长年握剑而微微粗大。杨寒的右手掌心有几道平行的旧伤疤,是在暗星的训练场中反复摔倒、抓握金属器械磨出来的。两只手在晨光中握在一起,虎口相抵,力道均匀,像是已经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
“保重。”
“你也是。”
楚思涵松开手,转身,沿着走廊向出口走去。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杨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白色病号服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的光晕中。晨光从透明面板倾泻而下,将那个绷直的、年轻的背影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锋利的暗影,像一柄尚未完全出鞘的刀,又像一条已经开始移动的航线。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心有一道极细的疤痕,从食指根部延伸到手腕,是他在难民星上被滚烫的金属碎片划伤后留下的。那道疤痕已经淡了,几乎和新生的皮肤融为一体,但在晨光中依然可见,像是某段记忆在地图上留下的标记。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在握紧的瞬间发出细微的、骨骼摩擦的声响。然后他松开拳头,转身,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走廊的尽头,默刺靠在墙壁上,双手抱胸,左脸那道狰狞的伤疤在晨光中比平时柔和了一线。他看着杨寒走近,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杨寒走到面前时微微眯了一下。
“决定了?”
“决定了。”
默刺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已经熄灭了的雪茄,叼在嘴里。“暗星的训练表你看了。那份表是参照共和国陆军基础训练营的标准排的,但暗星的环境比训练营更严酷——德尔塔射线不会因为你累就停止照射。你每天训练完之后,身体会比在普通环境下多承受至少两成的负荷。前三个月你会频繁抽筋、呕吐、失眠。这些都是正常反应。”
“我知道。”
“如果你适应不了——”
“我会适应的。”杨寒说。声音不高,但那种笃定让默刺叼着的雪茄微微顿了一下。
默刺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将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行。运输船下午三点起飞,回暗星。你还有四个小时,可以去吃饭、洗澡、或者再睡一觉。接下来的四个月,你没有休息日。”
杨寒点了点头,从默刺身边走过。走了三步,他停住了。
“教官。”
“嗯。”
“军方那边,有没有什么是我现在就应该开始准备的东西?不是暗星训练表上的,是军方的。”
默刺将雪茄重新叼回嘴里,没有点燃。
“你现在缺的不是技巧,是体量。暗星的训练表会给你打底子,但那个底子是‘能活着’的底子,不是‘能打赢’的底子。等你把训练表上的内容做到不再需要计时、不再需要休息、不再需要默刺提醒你换动作——那时候你才刚够到军队的门槛。在那之前,别想太多。先把每天的科目做完,别偷工减料。”
杨寒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默刺说的每一个字都记进了脑子里,像在暗星时那样,不多问,不留疑,先记住,然后回去做。他继续向前走,步伐比之前快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用自己的重量确认脚下的地面是真实的。
默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个瘦削的、笔直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团模糊的暗色,融入了走廊尽头的阴影中。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将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在指尖碾碎了。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他看到了楚星河的身影——老人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落在杨寒消失的方向。
“军队。”楚星河说。两个字,但语气里的意味很深。
“他说他想站在最前面。”默刺走到楚星河身边,站定。
楚星河没有接话。他看着走廊尽头的晨光,那些金色的光斑在地板上安静地铺展着,像是某种无声的祝福。
“楚家亲卫的位置,我留三年。”楚星河说,“三年后,如果他自己想回来,那个位置还是他的。如果他不回来——我就填给别人。”
默刺沉默了片刻。“他不会回来的。他走的那条路,不回头。”
楚星河没有再说话。他转身,朝病房的方向走去。晨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在走廊的地板上缓慢移动,像一座正在远去的山。
默刺站在原地,看着晨光在他脚下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晕,听着远处竞技场穹顶正在闭合的机械运转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像一只巨兽在缓慢地合拢它的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灰尘——那是刚才碾碎雪茄时留下的,棕褐色的碎末沾在指腹上,像是一小撮干燥的土。
他拍掉了那些碎末,然后转身,朝空港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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