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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还在烧，灶膛里的炭火暗了一些。石缝里只有头顶漏进来的一线天光，落在名花脸上。她还在昏迷，眉头比刚才皱得更深，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但没有声音。头狼从石缝口子上爬起来，歪着脑袋往里面看了一眼，又趴下去。
牛二把手从她手腕上拿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劳宫穴上还有一点残存的凉意，很快就散了。
他把匕首别回腰后，站起来，走出石缝。
阳光正从头顶那道裂缝里斜斜地打下来，照得谷底的碎石泛着白花花的反光。
他不知道刚才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她的内功在吸毒的时候抓住了他的真气当拐杖。这根拐杖就是她的救命稻草。撤了，她会有危险。
天黑之前她又喂了一次水。名花的吞咽比早晨更有力了，灌进去的水从喉咙滑下去，声音清亮。她的嘴唇也没那么干了。
他翻开她的右眼皮。瞳孔比早晨又小了一圈，但对光反射还在。脉搏比早晨更有力，但频率稳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烧。又摸了摸她的手背。还是凉。毒素还在压制她的体温调节。但她的手背上有了一层极薄的汗，汗里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甜味。甜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凛冽，像是金蟾的寒雾，又像是问羲匕首贴肉时特有的沉滞气味。
他把手背凑近鼻尖又闻了一次，然后从怀里掏出炭笔笔记。在“药效波形锯齿状，峰值间隔约为半个时辰”下面，他写了一句新的：“气味变异。草木甜味更迭为冷香，疑与真气外溢有关。待查。”
写完他把笔记塞回怀里。名花的无名指又动了一下，极轻地、慢慢地蜷起来，然后又松开。像是在梦里握住了什么东西。
月光从石缝顶端的裂缝里漏进来，照在干草铺上，照在名花的脸上，照在他手里的问字匕首上。匕首鞘上两个字在月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夜里他翻了个身，右手无意识地贴上了她的劳宫穴。
那股极细的温热又出现了，直接顺着他的手臂走到胸口，在膻中穴停住。
牛二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虚空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焦土，没有水。四周是灰蒙蒙的雾，脚下踩不到实处，头顶看不到边际。他就那么悬着，不上不下，不冷不热。
然后第一股东西来了。
从左臂外侧的穴位撞进来的，像有人拿一把烧红的小锤子，照着他的经脉入口猛敲了一下。那股真气和他掌心按在名花太渊穴上感觉到的一模一样，但比那时候烈上百倍。冰凉的、尖锐的、淬过毒的，像一条被冻僵的蛇被人捏住尾巴，猛地甩进了他的经络里。
蛇一进来就开始乱窜。它不认路。这股真气被压了太久，现在有了出口，根本不走正经经络，横冲直撞，见缝就钻。撞上他的骨头，骨头像被冰碴子刮过；撞上他的筋膜，筋膜像被指甲划过。他疼得想喊，但他没有嘴，只有感觉。只能硬挨。
那股真气从手臂窜到肩膀，从肩膀窜到中宫，在心肾之间乱蹿。
然后那汪水动了。
不动如山，动起来像一条埋伏已久的暗河。它从脚底涌上来，不急不缓，走到中宫停住。
冰蛇撞上烈火。
水顺势兜住那条火蛇，顺着它冲过来的力道往后撤了一步，把力卸掉，只圈出一块地方让它跑。火蛇和冰水纠缠在一起，渐渐不跑了。
水火融在一起，没停。它在心肾之间缓慢地、有规律地一上一下，周而复始地循环，浑身毛孔跟着它的运动，开始了极深极慢极常的呼吸。随着呼吸越来越深，他的口鼻呼吸似乎没有了。
真气开始顺着经络动起来，脚底涌泉，过足三里，上会阴，走命门，沿督脉上行到大椎，再过肩井走手三阳，转回来走任脉，下十二重楼，入中宫。
真气流过的地方，经脉被一圈圈拓宽，原本气没到过的地方，开出了新路。
不记得真气走了多少圈，随着心肾间的那团水火运动趋于稳定，百骸皮肉甚至身体都不见了，只有一团真气在虚空流转。
然后腰后贴着匕首的那块皮肤猛地一热。问字匕首蛰伏了不知多久的那一口真气醒了。从命门起，沿脊柱直上，过玉枕，冲百会，然后从百会往下灌，像一道被劈开的墨，从头顶淋下来，漆黑、沉重、带着一股甜味。
墨水飞流直下，浇在水火真气上。
墨水如同火油遇到烈焰，在水火真气周边绽放出烟花般灿烂的万道金光，水火真气被墨水所激，滴溜溜旋转起来，像一个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小，虚空的真气和金光跟着一起越往中心收缩。
真气、金光在水火漩涡的中心渐渐收缩成一个点。极小，只有一粒种子那么大，暗红色，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它不发光了，悬浮在虚空，不着天、不着地，静静地、缓慢的旋转，如同永恒的存在。
他恍惚又感觉到了身体，他看到那颗种子悬在中宫，心里自动冒出来一个念头——彼岸花，火中金莲？玄论就这样莫名其妙的练成了！？
梦里的他伸出一个念头，轻轻拨了它一下，种子转了起来。名花的真气嗖的一下顺着他的手流了过来，投入种子中，浑身真气跟着动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种子停了，名花的真气像醉了酒一样，摇摇晃晃地退了回去。
然后他醒来，从怀里摸出炭笔笔记，翻到最后一页。舔舔笔尖，开始写：
日期：十月廿三
水火纠缠，墨流浇铸，如火种金莲，旋转收缩，结成种子，灰黑自旋。中宫炉鼎立，彼岸花种子生。
以意念触之，子旋气动。名花真气应声而入，复又退去，如醉汉归家，晃而稳。
醒后内力陡增，经脉如拓。名花未醒，面有春色，睡甚酣。
写完把笔记塞回怀里。灶台上粥还温着，他舀了一碗，放了一点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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