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惊鸿照影(1 / 1)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粗暴地将昏厥的王夫人拖起来带了出去。

黛玉站在原地，看着王夫人被拖走的身影，脸上无悲无喜。

前院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声。贾母在丫鬟的搀扶下起身，看着空荡荡的地面，忽然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叹息，那声音嘶哑破碎，仿佛抽干了全身的力气：“报应……这都是报应啊……宝玉……我的宝玉……”

黛玉上前，扶住贾母颤抖的手臂，指尖稳稳托住那枯瘦的重量，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外祖母，回屋吧。风大，仔细身子。”

她抬眼看向面无人色的吴夫人，以及周围噤若寒蝉的荣国府众人，目光清冷如霜，一字一句道：“荣国府，从今日起谢客。闲杂人等，一概不见。舅母既身体不适，也请回吧。”

这不是建议，是驱逐令。

吴夫人愣了一下，对上黛玉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再想起方才夏守忠的话，什么也没有说，由婆子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回府了。

前院一地狼藉。

黛玉看着贾母灰败的脸，轻声道：“外祖母，二舅母之事，自有天断，不必挂怀。”

她只字未提自己曾暗中授意御史弹劾荣国府，王夫人“违禁擅出佛堂、干预家事”，只将一切归结为“天断”，既是给贾母留几分体面，也是不想让老人家临了还担惊受怕。

黛玉扶贾母回房歇息，安顿下来，看着外祖母枯槁的睡颜，只低声道：“外祖母安心将养，玉儿得空再来看您。”

贾母没说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待贾母呼吸渐趋平稳，黛玉才带着探春和惜春退出屋子。

出了上房，黛玉的脚步慢了下来，三人沿着通往园子的小道缓步而行，一路无话。黛玉走在前头，目光从廊下的一草一木上掠过，又越过院墙，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上。

荣国府的天空和别处没什么不同，可她看着总觉得矮一些，暗一些，怎么都透不过气来。

潇湘馆的竹子还是那样青翠，可院门紧闭着，门上挂了锁，锈迹斑斑。

黛玉站在潇湘馆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片刻，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探春和惜春跟在后面，什么也没有问。

有些地方回不去了，有些门推不开了，有些人再也见不到了。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想，如果推开那扇门，里面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紫鹃在廊下喂鹦鹉，春纤在院中晾衣裳，雪雁在屋里熏香，书案上摊着没写完的诗稿，窗台上摆着园子里摘回来的花……

可她知道不是了。

那扇门后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灰尘，只有黑暗，只有被时间遗忘的、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继续往前走，园子里的景致还是从前的样子，可又不太一样了，昔日繁华一去不复返。

沁芳闸的水日复一日的流淌，可岸上的花和葬花人皆已不在。凹晶馆的匾额还在，可漆色暗了，边角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胎。蘅芜苑的藤萝枯了一半，稻香村的篱笆塌了角，就连最热闹的怡红院，如今也门窗紧闭，只从门缝里漏出几声凄清的鸟鸣。

暮色四合，给这片曾经的温柔富贵乡，蒙上了一层灰败的纱。

黛玉走着，心中一片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物是人非的苍凉。她知道，荣国府这具躯壳，早已被蛀空了。经此一事，二舅母入狱，二舅舅威信扫地，这园子，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易主，或是……荒芜了。

“园子，终究是留不住了。”黛玉轻声道，不知是说给谁听。

探春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说话。惜春只是垂着头，脚步更快了些，只想快点离开这片让她压抑的废墟。

她们在秋爽斋坐下，屋里布置一如从前，阔朗大气，探春打发走了所有丫鬟，亲手给她们各倒了一杯茶。

黛玉接过去抿了一口，看着探春，沉默了片刻，待屋内只剩她们姐妹三人，开门见山问了一句：“三妹妹，前些日子你在街上，可是遇到一个被二哥哥纠缠的书生？”

惜春疑惑地抬起头，不明白黛玉为何突然提起这桩旧事。

探春也有些意外黛玉会关注这桩小事，但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将茶盏放下，“宝哥哥喝醉了，认错了人，拉着人家不放，我让小厮把他拖了回去，替他给那书生道了歉。”

黛玉听完忍不住笑了，顶着姐妹二人惊疑的目光继续问，“那三妹妹对那书生印象如何？”

探春闻言愣了一下，与惜春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林姐姐这般问法，分明是知道那书生的底细！难道……

探春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不久前黛玉给她定的婚事，想起沈大人远在边疆，想起京中暗流汹涌……一个大胆得让她心跳骤停的猜测，浮上心头。

她看着黛玉的眼睛，今日这双眼睛里有太多她不太确定的东西，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疑，想了想道：“那书生看着不简单。”

黛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饰自己弯起的嘴角，“哪里不简单？”

探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不上来哪里不简单，就是感觉不对劲——

他的衣裳很旧，可料子是上好的；他的举止很谦卑，可又让人不敢轻视；他看着文弱，很是狼狈，可……那双眼睛，清亮锐利，绝非寻常的读书人，倒像个微服私访的贵人。

她定了定神，斟酌着道：“那人虽看着落魄，气质却……沉稳内敛，非久居人下之辈。尤其是被宝哥哥纠缠时，眼中虽有不悦，却强压着，那般定力，不似普通书生。林姐姐为何突然问起他？莫非……他并非寻常人？”

黛玉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将探春方才的神态变化看在眼里，知道她已猜到了七八分。带着几分促狭，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意味深长的打量着探春，故作平静的问：“既然三妹妹觉得他不凡，那……把你许给他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