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朽木难雕(1 / 1)

黛玉踏进贾母的上房时，屋里正安静着。

老太太歪在软榻上，背后垫着两个大引枕，身上盖着半旧的杏子红薄被，脸色比上次来时好了些——不是身子好了，是心灰意冷之后什么都不管、不在乎了的松弛，她的精神愈发萎靡，脸色蜡黄，合着眼，似睡非睡，手指搭在被面上，瘦得像枯枝。

探春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也不知在念给老太太听还是自己看。

惜春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幅画了一半的工笔观音，细细地描着衣带上的纹路。

黛玉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微微下落了一些。

她走进去，依礼给贾母请了安。

贾母睁开眼看见是她，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微光，却很快黯淡下去，只摆摆手，声音嘶哑，有气无力：“黛玉来了……坐吧，如今我这身子，是拖一天算一天了。”

黛玉上前，并未多言寒暄，只将手上捧着的锦盒递过去，轻声道：“外祖母安心将养，这是宫里刚赐下的百年老参，最是补气固本。您且用着，不必挂心旁事。”

她只字未提荣国府近来种种，只淡淡一句“不必挂心旁事”，却字字敲在贾母心上。

贾母何等精明，如何听不出弦外之音？只是她如今，是真累了。甄家被抄，荣国府摇摇欲坠，儿子糊涂，媳妇疯魔，孙子疯癫……她这棵老树，根都烂了，还能如何？

“好，好……”贾母长叹一声，示意鸳鸯接过锦盒，眼中竟泛起一丝真切的感激，“还是林丫头贴心。你外祖母我啊，是没几天活头了，就想清净几日。你这两个妹妹，三丫头、四丫头，还肯来跟我说两句笑话，其他的……罢了，不提也罢。”

这话，分明是默认了不再管事，也不再对儿孙抱什么指望，只求最后几日清净。

黛玉听着，心中那点因血缘而生的不忍，终于落了地，只要外祖母不再折腾，不再被儿子儿媳牵着鼻子走，她愿意看在母亲的面子上，保她晚年安稳。

贾母抬起一只手伸向黛玉，黛玉连忙握住，那手握起来比上次又轻了些，骨头硌手，皮肤薄得像纸，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看得清清楚楚。

黛玉在探春旁边坐下，没有松开贾母的手，贾母也没有抽回去。

两人就那么握着，仿佛有很多话要说，又什么都不用说。

鸳鸯过来给黛玉奉茶，黛玉接过去抿了一口，放下，“外祖母这几日身子可好些？”

贾母叹了口气，“好不好的，就那样了，年纪大了，该走的时候就得走，赖着不走讨人嫌。”

黛玉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外祖母快别说这种话，您还要看着重孙子娶媳妇呢。”

贾母强撑的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释然，“什么重孙子，宝玉那个样子……罢了，外祖母只盼着能看见你和外孙女婿好好的，早日生下继承人，也算对得起你娘了。”

贾母没有再提宝玉，也没有提荣国府那些糟心事，只问黛玉一个人在尚书府过得好不好，府中诸事可应付的过来。

黛玉一一回了，说一切都好。

贾母听着点了点头，“好就好，好就好。”

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黛玉听得出来——不是不关心，是管不了了，不想管了，也管不到了。

黛玉没有接话，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贾母的手，那只枯瘦的、青筋凸起的手。她想起小时候，这只手搂着她，拍着她的背，说“我的儿，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如今那只手还在，可那个家已经不在了。

探春见气氛不对，忙插了一句嘴，“林姐姐放心，老太太这几日精神好多了，昨儿还吃了半碗粥，比前些日子强了不少。”

贾母勉强笑道，“那粥是三丫头亲手熬的，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比厨房送来的好吃。”

黛玉与探春对视一眼，探春冲她笑了笑，点了点头。

惜春坐在窗前一直没说话，手里的笔也没有停，描着观音衣带上最后几道纹路。

黛玉看了她一眼，想起探春说过的话——四妹妹日日和妙玉讨论佛法，几乎住进了栊翠庵。她不知道惜春是真的看破了，还是把自己关进了另一个笼子里，不敢问，也不想问。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伴随着王夫人的抱怨和吴夫人压低的劝慰声。

丫鬟挑了帘子，两人一前一后进来了。

王夫人穿戴得齐齐整整，维持着一贯的和气，可脸色苍白，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吴夫人跟在她身后，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上簪了点翠步摇，通身上下透着一股贵妇人的气派。

王夫人一进门，那双眼就扫向黛玉，目光里有审视，有不满，尤其在她身后静立如松的二位嬷嬷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黛玉没有看她，只自顾自的喝茶。

很快她收回目光，给贾母请了安，贾母只“嗯”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也没有让座，王夫人自己在一旁坐下了，吴夫人行了一礼后也挨着她坐下。

王夫人先开的口，“老太太这几日精神好多了，可见是天气暖了，人的身子也跟着好了。”

贾母没有接话，探春接过来笑道：“老太太昨儿还念叨舅太太，说舅太太有好些日子没来了。”

吴夫人笑了笑，“府里事忙，脱不开身，今日得了空，赶紧过来瞧瞧。”

贾母的目光在吴夫人脸上停了一瞬，没说话，可那沉默让众人有些不自在。

唯独王夫人没注意到贾母的异样，将话题引到了探春身上，“老太太，有件事儿媳也是没主意了才来打搅您。如今三丫头整日往外头去，也该注意些分寸，跟林……跟外人厮混，怕是学了满肚子不合时宜的见识，前儿还跟自己兄长顶嘴，这是大家小姐该做的吗？这外头不知道的，还以为贾家的姑娘没规矩。”

贾母的眼皮抬了一下，看向王夫人，眼里满是不耐烦。

她不明白，事到如今，这个儿媳怎么还这么能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