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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屋里薄荷茶水还在泥地上冒着热气,那个缩在墙角的中年男人已经不再往后退了——不是不想退,是身后就是铁皮墙,退无可退。他的后脑勺抵在冰凉的铁皮上,每呼出一口气就在铁皮上凝出一小片白雾,白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像他瞳孔里那个渐渐淡去的女人身影最后的余韵。他叫刘国全,是赵宇的亲表哥,当年帮着搬过尸体、扔过行李箱,以包庇罪蹲了两年牢,出来之后以为这件事已经和刑期一起结清了。他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不会结清。

徐逸凡跨进棚屋,把倒在地上的搪瓷缸捡起来放在桌上。缸子里还剩小半杯没泼完的薄荷茶,水面已经平静了,再也映不出任何不该存在的人影。他拉过那把唯一的折叠椅坐下,和刘国全之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这个距离是他审了六年讯问练出来的——不远不近,刚好够让对方在崩溃之后重新组织语言,又不足以让对方重新筑起防御的墙。

“陈瑶死的那天,你站在门外听到了什么?”

刘国全的身体在听到这个问题时猛地抖了一下。他的嘴唇张开又合拢,像是在脑子里把同一个问题翻来覆去地问了自己无数遍,每一次答案都一样,但每一次都说不出口。

“我听到了她在喊救命。”他终于说了出来,声音沙哑到几乎被铁皮棚外菜市场鱼摊的氧气泵噪音盖过,“她喊了很多声。最开始是喊赵宇的名字,让他松手,说绳子勒得太紧了。后来她喊我妈——不是她自己的妈,是赵宇的妈。她喊‘阿姨救我’。她在死之前最后想到的人,一个是赵宇的妈,一个是——”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徐逸凡的肩膀看向站在门口的林青,“——是你。”

林青没有动。她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她的表情仍然是那种被二十多年时间磨得很薄很薄的平静。她没有问“她喊我什么”,因为她知道答案。陈瑶在死前喊过她的名字,就像她在死前也喊过妈妈一样。一个人在濒死时本能地呼唤的人,不是凶手,不是路人,是她这辈子最信任的、唯一相信会来救她的人。

“你推门了吗?”

“没有。”刘国全低下头,双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指关节捏得咯咯响,“我站在门外听到里面绳子收紧的声音,她的叫声越来越小,像是被人捂住了嘴。我知道赵宇在干什么——他之前跟我提过,说陈瑶最近一直在催他结婚,他说他已经有新女朋友了,是城里的富家女,不能让陈瑶坏了他的事。他说要‘解决’她。我以为他只是说说。那天他叫我去出租屋喝酒,我到了门口听到里面的声音,我就知道他没在说说了。我转身下了楼,在楼下抽了两根烟。第二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赵宇下来找我,说‘搞定了’。我问他人在哪,他说在床上。我跟他上楼,陈瑶就躺在床上,脖子上勒着一根晾衣绳,眼睛睁着,瞳孔放到最大,里面映着一片薄荷叶子。他把她勒死在薄荷田边那间出租屋里,窗户外面就是那片田,风把薄荷叶吹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把那片叶子吸进了眼睛里。不是掉在眼睛上——是吸进去了。她的瞳孔在扩散的时候把整片叶子往里吸。我用手电筒照她的眼睛,从侧面能看到叶子的脉络,嵌在虹膜里面。”

这个细节让整个棚屋安静了很长时间。徐逸凡在法医报告里读到过——陈瑶的右眼角膜后方确实发现了一片已经脱水皱缩的植物组织碎片,法医以为是死后被风卷进眼睑的,因为无法解释异物如何能穿透角膜进入眼内,最终在正式报告里写成了“死后异物侵入”。但刘国全现在说的是活着的最后几秒,她的瞳孔在濒死扩散时产生了异常的负压,把落在眼球表面的薄荷叶吸进了虹膜和晶状体之间的空隙。那片叶子嵌在了她的眼睛里,没有被任何人在收敛遗体时取出来。它在她的眼睛里待了二十二年,直到迁葬火化时才在骨灰中被烧成一撮灰白色的无机盐。

“继续说。她死了之后你们做了什么?”

“赵宇说不能留在这间出租屋里,会被房东发现。他说他知道一个地方——林青在乡下的薄荷田,那片田平时没人去,土很松,容易挖。我们用被子把尸体裹起来,赵宇抬肩膀我抬脚,从后门搬上了他从工地借的一辆面包车。我开车,赵宇坐在后面抱着尸体,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到了薄荷田边上,月亮很亮,照得田里的薄荷叶子白花花的。赵宇挑了一块长得最密的区域开始挖坑。他挖到一半忽然停下来,问我要不要给她把眼睛合上。我说人都死了,合不合有什么要紧。他说不一样——她眼睛里的那片薄荷叶在月光下会反光,像有一小团绿色的火苗在眼眶里烧。他不敢看。我用手去合她的眼皮,合上了,但手一松又弹开了。我合了三次,三次都弹开了。赵宇把铲子一扔,说算了,就这样埋吧。我们把她放进坑里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左手的无名指还在微微弯曲——不是动了,是人死了之后肌肉僵化之前的自然收缩。但那个弯曲的弧度看起来像是她在最后一刻想抓住什么。后来我在林青寄到我家门口的薄荷包裹里看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陈瑶死的那天中午跟她说了一句话:‘如果哪天我出事了,把我枕头底下那枚硬币还给苏医生。’我这才知道她想抓的不是晾衣绳,不是赵宇的手,是那枚硬币。她临死前想的不是活命,是把车票还给售票员。”

他在说这些的时候,语调反而比刚才描述门外的退缩时更平稳了。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有罪——他早就认了罪,判了刑,法律上已经清了。他是在说一个人的死,一个他亲眼看着死去的、原本可以被他推开一扇门救下来的女人的死。他合不上她的眼皮,他扔不掉那片嵌在她眼睛里的薄荷叶,他在此后二十二年里每一次闻到薄荷味都会重新看到那团在月光下燃烧的绿色火苗。

“那枚硬币,赵宇带走了?”徐逸凡问。

“带走了。但不是他主动带的。在埋尸体的时候,硬币从她被子上衣口袋里滑了出来,滚到我脚边。我捡起来想扔进坑里,赵宇说别扔——他说陈瑶跟他说过,这枚硬币是她从一个姓苏的医生那里得来的,说是车票,能带人去想去的地方。他说这种鬼话你也信。但他没有把硬币扔掉。他把硬币揣进自己口袋里,说留着当个纪念。我知道他不是当纪念——他怕这枚硬币会变成证据。一枚硬币上可以提取指纹,可以证明陈瑶曾经在某个人身边出现过。他怕了。从他把晾衣绳勒上她脖子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开始怕了。怕她说出去,怕她毁了他的新生活,怕城里的富家女知道他有个在乡下供他读书的女朋友。然后他发现,怕这个东西不会随着一个人死了就消失。怕会在你心里越扎越深,深到最后你分不清自己是怕死者还是怕自己。”

徐逸凡把这段话默记了一遍,和刘国全之前在包庇罪卷宗里留下的口供做了快速比对。卷宗里刘国全说的是“我不知情,赵宇叫我帮忙搬东西我就去了,到了田里才知道是人”。现在的供述和当年相比多了三个细节——他听到了喊救命,他转身下了楼,他合不上她的眼皮。这三个细节在当年没有被交代,是因为当年的审讯方向集中在“搬尸”这一客观行为上,加上赵宇一口咬定表哥不知情,加上陈瑶家属没有律师,案件就以现有证据结了案。这个案子在法律上没有冤错——赵宇的杀人罪证据链完整,刘国全的包庇罪也在当时法定刑期内。但法律不会去追问一个人有没有合上死者的眼皮。法律不问这个。执念问了,问了二十二年。

“你坐完牢出来之后,林青寄给你的第一包薄荷叶是什么时候?”徐逸凡的声音没有逼问的意味,更像是在对一块被掰碎的手表做最后的零件清点。

“出狱后第二个月。我租了一间城中村的单间,地址除了派出所的社区民警之外没人知道。但林青知道。她把叶子寄到了我门上,没有附任何话,只贴了一张纸条写着‘陈瑶托我问你,那扇门你推开了吗?’”刘国全伸出右手,把袖子撸上去,露出手腕内侧一小片已经发白的陈旧烫伤疤痕,“我看到纸条当天晚上就去买了薄荷叶烧水,想以毒攻毒。水烧开了我倒进洗脸盆里,把手伸进去烫了五秒。我想如果陈瑶要报复我,我给她一只手。但薄荷水只是烫掉了我一层皮,没有别的——没有虚影,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我这才知道她要的不是我的手,是我对她说一句话。”

他看着桌上那半杯薄荷茶,水面上最后一丝热气散尽了,搪瓷缸内壁的茶垢在棚屋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圈又一圈的年轮。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那扇门没有锁。我一直知道没有锁。赵宇从里面出来后告诉我,陈瑶临死前曾经挣扎着用脚踢倒了门边的扫帚,扫帚倒下去的时候撞到了门把手,把手往下压了半寸。门是虚掩的。只要外面有人轻轻推一下,哪怕只是靠在门上不小心碰了一下,锁舌就会弹开。但我不在门外。我下楼抽烟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把搪瓷缸端起来,把里面最后一小口薄荷茶喝干了。茶水已经凉透了,薄荷脑的清凉感在低温下反而更浓,从他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又从胃里反上来一股极淡的清甜。他放下搪瓷缸,站起来朝林青的方向鞠了一躬。这个动作很慢很笨拙,腰弯下去的幅度不够,头低得也不够深,但能看出来他在认真做这件事——一个这辈子从来没学会怎么跟人道歉的人,正在学着做一个道歉的动作。

“林姐。我欠陈瑶一条命。这命我还不了,但你要我做什么,我做。”

林青从门口走进来,把他放在桌上那个五块钱的皱钞票拿起来,重新塞回他手里。“我把今年秋天收的最后一批薄荷寄给你,不是要你来买菜市场摊位上这些。我是想告诉你,那片田现在就是普通的田,长的是普通的薄荷。陈瑶不在了,你不用再闻薄荷就躲了。她没回来找你报仇——她从来不怪你。她要你替她做的事,赵宇前天在城东小超市收银台前已经做了。你不用再做一遍。”

她转身走出棚屋,竹椅上的环保袋忘了拿,走到窄巷拐角才想起来,回头时发现徐逸凡已经帮她拎着了。

“那把薄荷你拿了?”她问。

“拿了。”徐逸凡从环保袋里抽出那把用红绳扎的干薄荷叶,在手里掂了掂,“最后一批,对吧?”

“最后一批。”林青把围巾紧了紧,抬头看了看菜市场上方那一片被电线切割成碎块的灰白天际,“以后每年还种,但不再寄了。陈瑶要回的话,我也要回了。”

她沿着窄巷子往回走,经过菜市场时顺手把她那个空了的摊位塑料布卷起来夹在腋下。卖红薯的大爷问她不摆了?她说卖完了。大爷又问怎么这么快就卖完了,一大早就看你没吆喝过。她说有个人帮我把最后一把拿走了。

徐逸凡跟在她身后走出菜市场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孟哲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你父亲徐致远的户籍档案找到了,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写着你小时候寄养地址的变更记录。最后一条记录是1997年3月——你被从青山巷陈桂兰家转到了城北一家福利院。纸条是你妈妈的字。”

徐逸凡靠在车门上看完这条消息,没有回复。他把薄荷叶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把暖风开到最大,闭上眼睛在暖风的嗡鸣声里想了大概三十秒。

清洁工在他眼睛里植入执念蛋白链之后,母亲知道了真相,决定报警。父亲打电话给清洁工求情,清洁工在公交车上做了手脚。车坠河,母亲溺毙。但在那之前——在他出生之后、母亲上车之前的那几天里——母亲做了很多事。她把硬币发给了七个人,把手记藏在了堂屋壁龛里,把父亲的笔记本埋在了地基下,把婴儿的他交给了陈桂兰。她可能已经预感到自己回不来了,她安排好了所有能安排的事,唯独没有安排一件事:她自己。然后父亲在母亲死后把他从陈桂兰那里接走,送进了福利院。不是因为他不想养,是因为清洁工还活着,组织还存在,把一个眼睛能看见执念的孩子放在身边,等于把一块肥肉挂在暗夜组织的门口。

他把儿子送走,把妻子的手记藏好,把自己的懦弱炼成第六件奇物,然后花了二十八年时间等待。等待儿子自己找回来,等待六案序列的每一个猎人都走进自己的笼子,等待清洁工被自己的冷漠压碎在公交车上,等待林小雨的遗骸从河底被挖出来,等待陈瑶的执念在薄荷田里散尽,等待那个他在报纸小样上写了十年但终究没有发出去的讣告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署名的日期。

徐逸凡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到菜市场的早市正在收摊,林青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满街的塑料棚布和三轮车之间。他把方向盘打向青山公墓的方向。

他要去告诉母亲:船票全部回收,父亲还在跪着,你可以放下那支铅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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