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赵小葵的眼泪·她不是没心没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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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上的战斗还没结束。

陈霜霜的***在响，每一声枪响都精准地带走一条人命。林潇的斧头在挥，钢铁劈开空气的声音沉闷而残酷。李婷蹲在一个受伤的卫兵旁边，手术刀正小心翼翼地探进伤口，取出嵌在肌肉里的子弹。血从伤口涌出来，被她用纱布死死按住。

但赵小葵没在战场上。

她在船上。

赵小葵抱着那口锅，坐在船舱口，两条腿悬在外面，眼睛红得像兔子。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管。

婴儿团团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小的，软软的，呼吸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她胸口。赵小葵低头看着她，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团团的小被子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你妈不要你了。"赵小葵小声说，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但我要你。"

团团没醒。她的小嘴微微嘟着，像是在梦里含着什么甜的东西。

赵小葵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泪，把那口锅放在旁边的甲板上，腾出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把团团抱紧了一点。她怕太紧会勒着她，又怕太松会掉下去。最后她找到一个刚刚好的力度，把下巴轻轻搁在团团的头顶上。

她想起那本日记。

那本从一个死去的女人手里拿到的日记，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被海水泡得卷起来。

"第一天。妈妈说我们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我带了我的小熊。小熊叫团团。"

小熊叫团团。

现在这个婴儿也叫团团。

赵小葵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怎么也止不住。她使劲咬着嘴唇，但眼泪不听话，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

"那个小孩……"她的声音在发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跟我一样大的时候，就被带走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茧。末世前这双手是拿手机打游戏的，指甲上还涂着粉色的甲油。现在这双手能切菜、能刷锅、能握刀杀人。掌心的茧又厚又硬，磨得她有时候握不住筷子。

但她才二十岁。

"我也是被带走的那种人。"赵小葵对团团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怕吵醒她，"只不过带走我的人……是张哥。"

团团的小嘴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梦。

赵小葵也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是翘的。她用拇指轻轻擦掉脸上的泪痕，又用食指小心地碰了碰团团的脸颊。那皮肤太嫩了，她觉得自己粗糙的手指会弄疼她。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终于不抖了，"被带走不可怕。可怕的是没人来接你。"

她站起来，把团团背在背上，用那口锅的绳子当背带。绳子系在她胸前，绕过团团的小身体，再绕回来打了个结。她试了试松紧，确认团团不会滑下去。

然后她拿起菜刀——不是那把切菜的，是另一把，从一个被她打翻的卫兵身上捡的。刀刃上还有血，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握在手里。

她走出船舱，往码头走。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背拨开。码头上到处是倒下的人，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她低着头，一步一步走过去，尽量不去看地上的尸体。

林潇第一个看到她。

他正一斧头劈开一个卫兵的盾牌，余光扫到赵小葵，整个人僵了一下。

"赵小葵！回去！"他吼，声音比平时大了一倍。

"不回。"

"你背上是什么？"

"团团。"

林潇愣了一秒。他的斧头停在半空中，那个卫兵趁机往后退了两步。但林潇没追，他骂了一句脏话，转过身继续砍人。但他的斧头往赵小葵那边偏了一点——谁靠近她，他就砍谁。那个后退的卫兵第二斧就被劈倒了。

陈霜霜没回头，但***的瞄准镜扫了赵小葵一眼。

她看到了那个背着婴儿的小姑娘，看到了她手里的菜刀，看到了她脸上还没干的泪痕。

然后她开枪了。

一发子弹打在赵小葵身后三米的地方，一个正要从集装箱后面偷袭的卫兵应声倒了。子弹穿过他的肩膀，他整个人撞在铁皮上，发出一声闷响。

"别乱跑。"陈霜霜的声音很冷，像她的枪一样冷。

"知道了。"赵小葵的声音也很冷。

但她的手在抖。菜刀的刀柄被她攥得发白，指关节一节一节地凸起来。

李婷从急救包里抬头，看到赵小葵背着婴儿站在战场中间，手里拿着菜刀，眼泪还没干。背景是火光和硝烟，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的心揪了一下。

那种疼不是因为受伤，是因为心疼。

"小葵！"

"婷姐！我没事！"赵小葵喊，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变调，"团团也没事！"

李婷咬了一下嘴唇，没再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给那个卫兵取子弹。但她的手——比刚才稳了。稳了很多。

因为她知道，赵小葵在。

那个平时没心没肺、追剧打游戏的小姑娘，那个会因为抢不到最后一块鸡排而嘟嘴半天的小姑娘，现在背着一个婴儿，拿着一把菜刀，站在末世最残酷的战场上。

不是因为她不怕。

是因为她怕，但她不退。

战斗持续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枪声、喊杀声、金属碰撞声没有停过。赵小葵始终站在那个位置，背对着船舱，面朝战场。有人冲过来，她就挥刀；没人冲过来，她就抱紧团团。

二十分钟后，码头上的清扫者全部倒下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血把木板染成了深褐色。白鹤带着残余的人撤退了，他们的船消失在海平线上，只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迹。

张归一站在码头中间，军刀上全是血。血顺着刀刃往下滴，滴在木板上，和海水混在一起。

他回头看了一眼。

赵小葵坐在船舱口，团团在她怀里，菜刀放在旁边，锅里煮着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米。米粒在沸水里翻滚，冒着白色的泡泡。

米饭的香味飘过来，混着血腥味。

很奇怪的组合。

但张归一觉得——这就是末世里最好的味道。比任何东西都好。

他走过去，在赵小葵旁边坐下来。军刀插在身侧的木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张哥。"赵小葵没抬头。她在看锅里的粥。

"嗯。"

"我今天杀人了。"

张归一没说话。他看着海面，等她说下去。

"用菜刀。"赵小葵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走，"砍了一个人的手。他要抢团团。他的手伸过来，我就砍了他的手。"

她停了一下。

"砍完我就吐了。"

张归一还是没说话。

"我以前连鸡都不敢杀。"赵小葵终于抬头了，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的睫毛上还挂着干掉的泪痕，在夕阳下闪着一点光，"张哥，我是不是变了？"

张归一看着她。

看了很久。

他看着她手上的茧，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背上还没解下来的背带，看着她旁边那把沾了血的菜刀。

"你没变。"他说。

赵小葵愣了。

"你还是那个追剧打游戏的小姑娘。"张归一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算笑，但比他平时的表情柔和了很多，"只不过现在你追的剧叫'活下去'，打的游戏叫'别让身边的人死'。"

赵小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次她在笑。嘴角翘着，眼泪流着，两样东西同时出现在她脸上，一点都不矛盾。

"张哥。"

"嗯？"

"锅里的粥好了。你吃不吃？"

"吃。"

赵小葵站起来，把团团从背上解下来，放在张归一怀里。

"帮我抱一下。"

张归一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团团睁开眼睛，黑色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跟他上辈子临死前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一模一样。

是星星。

他把团团抱紧了一点。用的是他握军刀的那种力气，但他控制住了，放轻了。团团在他怀里缩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下来。

赵小葵端着那口锅走过来，锅里的粥煮得稀烂，米粒全都化开了，但热气腾腾的。白色的蒸汽升上来，在夕阳里变成淡淡的金色。

她给张归一盛了一碗。

又给林潇盛了一碗。林潇接过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仰头就喝。

又给陈霜霜盛了一碗。陈霜霜用左手接过去，右手还握着枪，朝她点了一下头。

又给李婷盛了一碗。李婷的手上还有血，她用手腕内侧接的碗。

最后给自己盛了一碗。

五个人坐在码头上，背靠着船，吃着粥。

风很大，浪很高，血腥味很浓。远处的海面上，白鹤的船已经变成了一个黑点。

但粥是热的。

赵小葵喝了一口粥，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暖的，把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冲开了一点。她看着海面上越来越近的那座岛——总部的主岛。岛上有灯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张哥。"

"嗯。"

"打完这一仗，我想回陆地。"

张归一看着她。

"回去开个店。"赵小葵的眼睛亮亮的，比刚才亮了很多，像是粥的热气把她眼睛里的什么东西蒸出来了，"卖粥。就用这口锅。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团团粥铺'。"

她说着说着就开始比划，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在空中画。

"门面不用太大，但要干净。锅就摆在门口，让人一进来就能闻到味儿。团团睡在柜台后面，我在前面舀粥。排队的人我一个个盛，谁也不多给谁也不少给。"

张归一没说话。

但他把那碗粥喝完了。

喝得很干净。连碗底都舔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娘，是认真的。

她不是在说笑话。

她是在说——她想活着。

不是苟活。不是躲在哪个角落里数着日子等死。

是像个人一样，热热闹闹地活着。有锅，有火，有粥，有等她的人。

海风吹过来，把赵小葵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几缕头发粘在她脸上，她用手按住头发，把锅抱在怀里。锅已经凉了，但她还是抱着，像抱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张哥。"

"嗯。"

"谢谢你来接我。"

张归一看着海面上那座越来越近的岛。

岛上有核心装置。有首领。有张归二。还有一个他自己。那些东西都在等着他，像一张张开的网。

但现在——他怀里有团团，旁边有赵小葵，身后有林潇、陈霜霜、李婷。

够了。

打完这一仗，就回家。

开粥铺。

卖团团粥。

让所有人都吃上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