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 瓮中捉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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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云向陈谦介绍三个一直没离开的年轻人。
这三人方才全程在场,却始终没有上台比试,只是安静地坐在拥护派的席位上,偶尔交头接耳,偶尔朝场中投来审视的目光。
陈谦记得他们的脸。
在吴景桓以双灯境压阵时,这三人中有人攥紧了扶手,有人在低声商议该派谁上去应战。
他们是李慕云的人,真正的自己人。
“陈兄。”
李慕云拿折扇指了指那三人,语气随意。
“这几位你还没正式认识。今天之后,你们少不了打交道,先混个脸熟。”
他先指向最左边那个身材魁梧、浓眉阔面的年轻人。
这人约莫二十五六,骨架极大,坐在那里像半截铁塔,偏生脸上挂着与体型毫不相称的敦厚笑容,像一头脾气极好的大熊。
“盛宣,禁军左卫千户盛将军家的老三,在军营里长大的。他家老爷子当年跟我爹一起在北境打过仗,算是世交。别看他生得五大三粗,心思可不糙,秋茗会这三年来的后勤调度、场地布置,全是他在幕后操持的。”
盛宣站起来,朝陈谦抱了个拳,动作利落干脆,带着军人世家特有的爽朗。
“陈兄!”
他嗓门洪亮,这一声喊出来,陈谦耳膜都有点生疼。
“你今天可真给咱们长脸!那两首诗传出去到时候必然名声大噪。”
他嘿嘿一笑,摸了摸后脑勺说道:“我不懂什么诗文阵法,但你为我们这边挣回了面子,以后要是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陈谦起身回了一礼,笑了笑:“盛兄过誉了,侥幸而已。”
李慕云又指向中间那个。
这人比盛宣年轻些,看着与陈谦差不多大,身量中等,肩背却极宽,坐在那里腰杆挺得像一杆插在泥地里的标枪。
他的面孔算不上英俊,颧骨略高,嘴唇紧抿。
只一双眼睛异常明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不是敌意,而是某种职业性的打量。
陈谦认得这种目光,他在巡天卫的那些精锐悍卒身上见过,是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韩威。”
李慕云说:“他爹是巡防营的副统领,不过他没走他爹的路子,自己应募进的巡天卫,从大头兵一刀一刀杀上去的,现在是百户,手底下带着几十号人。他平时话少得很,但要是真开了口,说出来的话能把人噎死。本来他打算出手的,后来还是我按下去了,他一个百户出手算什么事?”
韩威没有站起来,只是朝陈谦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果然跟他这个人一样硬邦邦的:“你方才对乐正弘那局,入阵前踩的那几步,是某种步法罢。我看着不像是阵道的起手式,倒更像是武道里的发力桩功。能把桩功踩进阵法的节点里,我在京城这几年没见过第二个。”
他停了一息,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然后补了一句,“有机会切磋一下。”
陈谦没有接这个“切磋”的话头,只是朝他拱了拱手:“韩兄眼利。”
最后那个年轻人不等李慕云介绍,自己先站了起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比在座所有人都年轻,生得清秀白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极了奶油小生。
但他身上穿的却不是锦衣华服,而是一袭灰布长衫,袖口处甚至还沾着几星不起眼的墨渍,在这满堂绫罗绸缎里显得格外扎眼。
“刚才那几个人拿乐正弘的阵法说事,压了我们这边一筹,我心里不太舒服。原打算实在没人上的话,豁出去了也要接一局,哪怕输了,至少不能被人看扁。结果你主动请了缨,敬你一个。”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真诚的庆幸:“也省得我丢脸,我先记下了。”
“陈兄,我叫徐焕。工部徐主事的长子,如今在大理寺做个八品的小录事,专门管那些没人愿意碰的陈年积案。”
“说白了。”
他朝陈谦摊了摊手,表情倒是坦荡:“就是个抄抄写写的文职,跟你们这些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比起来,差远了。”
陈谦却觉得这人不简单。
能在秋茗会上坐在李慕云的核心圈子里,绝不可能只是个“抄抄写写的文职”。
大理寺管刑狱,积案卷宗里藏着的秘密,可不是谁都有资格接触的。
陈谦朝徐焕点了点头:“徐兄谦虚了。”
“你别看他低调,他可是师从钦天监阴阳大家,干不了多久就会调去钦天监了。”盛宣笑嘻嘻道。
一圈介绍下来,陈谦心里大致有了数。
落座之后,徐焕最先举起酒杯,好奇地望向陈谦。
“陈兄。”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探究,不像试探,倒像是真心想弄明白一个问题.
“我方才在旁边看得仔细。你对乐正弘那一局,入阵之前踩的那几步,还有那些纸雀。那不单单是阵法,对吧?纸雀能自行飞入阵眼、抵在节点的准确位置,那是术士的手段。说实话,冒昧问问,你究竟师从何门何派?说不定我们听过,或者认识你师门的人,也算多条交情的线。”
这话问得不算冒犯,甚至称得上得体。
但陈谦心里清楚,在座的这几人,每一个都有军武或官府的背景。
他们能接受一个野路子出身的术士跟自己同桌喝酒,却绝不会轻易把信任交给一个来历不清不楚、底细摸不透的外人。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徐兄想岔了。”
“我不是什么大宗门大世家出来的人,也没有什么显赫的师承。早年在乡下跟着位老先生学过几天扎纸,后来入了敛尸房,跟带我的前辈讨教了些偏门手段。说得好听叫杂学,说得不好听就是东拼西凑。小门小派,报出来诸位也不会认得。”
这话说完,桌上安静了片刻。
盛宣最先反应过来,哈哈一笑,拿厚实的手掌拍了拍桌子:“小门小派怎么了!有本事比什么都强,能把一门学问弄明白,甭管它大还是小,学到手就是自己的本事。”
徐焕也收了好奇心,他听得懂陈谦话里的推辞,也看得懂对方并不想在这件事上交底。
他并不觉得冒犯。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能讲的来历,这本身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若真是能拿得出手的出身,谁会选择去敛尸房那种跟尸体打交道的鬼地方?
“练气、武道、阵法。”
韩威难得开口:“纵是小门小派,也是极其少见。”
他没有再往下多说,显然不打算追问。
陈谦朝韩威举了举杯,算是谢过他不再追问。
这一页就此揭过,没有人再往深处挖。
大家都是武官子弟,从小在军营里滚大的,骨子里刻着的是直来直往。
一旦确认了你是自己人,就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桌上很快热闹起来,话题从方才的比试岔到了秋茗会之后的打算,又从打算岔到了谁的父辈当年在某个战场上欠了另一家一顿酒至今没还。
盛宣是桌上话最多的,他讲起自己小时候在军营里偷喝他爹的烈酒,醉倒之后被老将军拎着后颈扔进马厩跟马睡了一夜,听得众人哈哈大笑,连韩威都难得地弯了下嘴角。
陈谦也笑,但不刻意接话,只在该敬酒的时候把杯子跟别人磕上,在该听的时候让耳朵不闲下来。
他能感觉到,这桌上没什么架子。
这不是做给他看的客气,而是骨子里的性情。
这几个人能围到李慕云身边,并非偶然,至于出身,只是末节。
直到日头开始偏西,殿外的光线从正午的刺白渐渐软成了午后特有的那种慵懒的淡金色。
李慕云终于搁下筷子,起身拍了拍陈谦的肩:“天色不早了。今天你也累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就行。”
他没有多留,朝盛宣几人抱了个拳,说了句“改日再聚”,便转身朝殿外走去。
背后隐约传来盛宣压低了又没完全压住的大嗓门,在跟韩威嘀咕“这人跟咱们喝了两壶酒脸都不红,是不是练气之人都这般能喝”。
韩威没搭理他,徐焕在旁边闷声笑。
午后的朱雀大街比清晨热闹得多。
秋日的阳光懒洋洋地铺在青石板上,街边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糖炒栗子和新上市的冬枣,几个孩童举着风车从巷口冲出来,差点撞上陈谦的腿,又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陈谦将双手拢在袖子里,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饭后消食,脸上甚至还挂着几分微醺的松弛。
但他没有往槐树巷的方向走。
他从将军府出来,先沿着朱雀大街向南走了一段,在一家卖炊饼的摊前停下来买了两个饼,又在旁边的茶水摊上要了一碗凉茶,坐在长凳上慢慢地喝。
这一切都做得极自然,像任何一个刚从宴席上退下来、不急着回家的闲人。
但他的耳朵始终在听。
从将军府出来不久,他就察觉到了。
有一个人,始终不远不近地缀在身后。
那人的步幅极其均匀,不快不慢,从不踩到任何能发出声响的东西,全都避开了。
在茶摊坐了半盏茶的功夫,那人也在斜对面的书摊前站了半盏茶的功夫,手里翻着一本旧书,翻页的动作从容得无可挑剔。
陈谦喝完凉茶,付了铜板,没有急着走。
他又去旁边的干货铺称了半斤核桃,跟老板讨价还价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人不得不假装在隔壁的布料摊上摸了好几匹布,才拎着核桃继续往南走。
不快,不慢,始终保持在人群最密集的区域。
几个坊的集市连着,叫卖声与骡马嘶鸣此起彼伏,街上人群穿梭不息,慢慢地往那片人最多的地方走。
拐进常乐坊的时候,人流陡然稠密起来。
这里正在办一场庙会,舞狮的队伍敲锣打鼓地穿街而过,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孩子们骑在大人的脖子上拍手叫好,空气里弥漫着炸油饼和焚香混合的气味。
陈谦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一手拢着袖子,一手提着那袋核桃,侧身挤进人群最拥挤的地段。
身后那人也跟了进来,速度明显快了几拍。
他不得不快。
在这种人流密度里,只要稍一迟疑,目标就会像一滴水融进河里,再也捞不出来。
但人群太挤了,他推开一个挡路的小贩,又侧身让过一队舞狮的人马,视线在晃动的人头之间急速搜寻那个青衫背影。
陈谦将手里的核桃袋随手塞给路边一个蹲着剥豆子的小孩,说了一句“给你吃”,然后猫腰钻进一道极窄的巷缝。
那巷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两端堆满了废弃的旧货架和破竹筐,显然不是正经的通道。
他穿过巷缝,又连拐了两个弯,越过一堵矮墙,墙那边是另一条更热闹的街。
他慢下脚步,在面人摊前停下来,弯下腰,指着其中一个孙猴子的面人问价钱,脸上是一副饶有兴致的表情。
他的余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流,投向几十步外的巷口。
那人正站在巷口,脊背绷得笔直,虽然面巾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能看出他目光向四处扫了两圈,始终没能再锁定那个青衫身影。
他站在原地,像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跟丢了,又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才慢慢退进巷口的阴影里。
陈谦付了钱,把那个孙猴子的面人插在衣襟上,继续逛庙会。
他又在庙会上逛了小半个时辰,吃了碗凉粉,看了一会儿猴戏,直到确认身后再也没有任何不正常的脚步与视线,才慢悠悠地往西市的方向绕了回去。
回到槐树巷时已是夕阳西下。
夕阳的余晖从巷口斜斜地打进来,将半条巷子染成陈旧的橘红色。
铺子门口的幌子在风里轻轻晃着,阿慈系着围裙,正蹲在门口择菜。
她的动作很专注,将发黄的叶子一片片择掉,剩下的嫩叶码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的竹篮里。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站起身。
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端着择好的菜往屋里走,嘴里的话家常而自然:“陈大哥,怎么才回来?灶上炖着汤,我去端。”
陈谦走进铺子,没有接她的话。
他先转身将门板掩上,确认外面没有人跟过来,才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水。
阿慈端着汤从灶房出来,见他的神色与平时不太一样,将碗轻轻放在桌上,没有急着问。
只是在他对面坐下来,安静地等着。
陈谦放下杯子,声音不高,却带着郑重:“阿慈,今晚你和柳青去隔壁孙爷爷铺子里睡一晚。”
阿慈的手停在围裙边缘。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看着陈谦的脸。
片刻的沉默之后,她轻声说:“陈大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是问句的语气,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猜到了几分的判断。
“有人盯上我了。”
陈谦没有瞒她。
他知道瞒不住。
这姑娘不是那种需要别人替她遮风挡雨的瓷娃娃,她能自己扎出第一只纸人,能一个人守着铺子把生意做得像模像样。
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躲在角落里哭的小姑娘了。
“今天在秋茗会上得罪了一个不该得罪的人。方才回来的路上,那边派人来堵我,被我在庙会的人堆里甩掉了。但那人既然领了命,今晚不会罢休。白天人多眼杂他不敢动手,夜里可就说不准了。”
阿慈听得很认真。
她的手指在围裙上攥紧又松开,反复了几次,倒是比以前沉稳许多。
她没有追问“怎么办”,也没有说“要不要去报官”。
只是等陈谦说完之后,站起身来,将灶台上那碗汤往陈谦面前推近了些。
“那你呢?陈大哥。”她问。
陈谦从柜台下面拖出一个沉甸甸的木匣,打开盖子,露出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纸雀。
他拿起其中一只,在指尖转了转,然后抬起头朝阿慈笑了一下。
“我?”
“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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