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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k小说阅读网【www.fpxsx.com】第一时间更新《从日常技艺开始肝出个长生》最新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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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筹。”

李慕云的声音在殿内落下,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拍,像是给这场无声的较量敲下了第二枚钉子。

满堂的掌声再次响起,比第一轮时更热烈了几分。

那些世家子弟拍着手,脸上带着笑,眼神里却已经没有了最初的轻慢。

他们看向角落里那个青衫书生的目光,从惊讶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某种隐晦的忌惮。

陈谦坐回角落的位置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

不快。

甚至可以说,有些沉重。

从第一局吟诗到第二局辨酒,他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李博君那双眼睛里,最初的鄙夷与不屑,此刻已经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敌意。

那眼神,绝不是什么误会能解释得了的。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脑子里转得飞快。

他想不通。

他抠破头皮也想不通,这李博君怎么就像条疯狗一样死死咬着他?

他自问从临江到上京,一路夹着尾巴做人,能忍则忍能让则让,莫说主动得罪什么权贵,就是在敛尸房也是安安分分。

可偏偏,这户部侍郎家的次子,第一次在官驿见面就要打断他的腿,第二次在秋茗会上又当众羞辱他,像是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共戴天的血仇。

真是有病。

但既然已经得罪,看来也不能善了。

陈谦闭上眼,将杯底最后一滴酒饮尽。

既然想通了这一点,那接下来该怎么做,也就不需要再犹豫了。

户部侍郎的儿子,他得罪不起。这个认知并不让他感到羞耻,他只是认清了事实。

在这大乾王朝的京城里,三品大员的嫡子要想碾死一个敛尸房底层小卒,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一句话,一个暗示,自然会有无数人抢着替他办妥。

所以,他不会傻到去硬碰硬。

但他陈谦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既然已经得罪了一方,那就找另一方能得罪得起的人当靠山。

他在座位上抬起眼皮,目光穿过满堂宾客,越过那几道隔着派系和立场的无形之墙,最终落在大殿正前方首位上那个摇着折扇的年轻人身上。

李慕云和李博君之间,绝不是同路人。

那种毫不留情的当众呵斥,还有那几次看似不经意实则处处维护的姿态,都在告诉他一个很清楚的事实。

李慕云背后的骠骑大将军府,和李博君背后的户部侍郎,不仅不在同一条船上,甚至极有可能是对立阵营。

父辈不在一派,晚辈自然也不在一船。

既然李博君的敌意已经没有缓冲的余地,那就干脆放弃幻想。

这场秋茗会,夺下魁首,拿下李慕云的承诺,借大将军府的势来挡住李博君的刀。

陈谦将空酒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他的决定已经做下了。

大殿内的气氛,也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世家子弟们,此刻脸上虽然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不再自然。

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敛尸房小卒连夺两筹,这个消息传出去,他们这些世家子弟的脸往哪儿搁?

所有人都在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彼此,在心里盘算着谁还能拿出压箱底的本事,把这个势头压下去。

李慕云坐在首位上,将殿内这些暗流涌动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折扇轻摇,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陈公子连下两局,诸位,这秋茗会三年办下来,还是头一回有人开局连夺两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不疾不徐地加了一句,“各位也该拿点真本事出来了。”

这一句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扎在了不少人的自尊上。

就在这微妙的沉默里,李慕云将手中的折扇“啪”地合拢,站起身来。

他身量颀长,而他的声音却压过了所有人的呼吸。

“既然诸位兴致正好,我倒想锦上添花,再为今日的夺魁者加一重注。”

他手腕一翻,折扇遥指殿外方向。

“除却先前说好的那枚小还丹,以及我李慕云的一个承诺之外。这次秋茗会最终的夺魁者,还能额外得到我个人收藏的一件铠甲。”

他顿住,像是在欣赏殿内众人竖起耳朵等待下文的神情,然后缓缓吐出四个字。

“明光铠。”

殿内安静了整整三个呼吸。然后是钱多多率先站了起来。

“明光铠?”这位京中首富之家的长孙,脸上的从容头一次出现了裂痕,“那副去年在拍卖行里没露脸就被人截走的明光铠?慕云,是你截的胡?”

李慕云拿扇子挡了半张脸,只露出眼角那一丝不怎么真诚的歉意:“钱兄,我当初也是托了好大的人情才抢在拍卖前截下来的,绝非有意与你为难。”

钱多多的表情在“这是不是敷衍”和“算了我也确实拿他没办法”之间来回横跳了片刻,随即一屁股坐回去,笑得直拍桌案:“我就说谁能让我连那件东西的影子都没见着,原来是你。也罢也罢,今日这热闹可太值回票价了。”

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席间的窃窃私语却像被点燃的引线,一路烧遍整个大殿。

明光铠。

这三个字的分量,在场没有人不清楚。

那是前朝名匠耗尽心血锻造的宝甲,甲片由十三种金属反复折叠锻打而成,以穿山甲的背甲为内衬,能正面硬抗神顶境巅峰武夫的全力一击。

更难得的是甲身铭刻着一道流转至今未散的辟邪符,阴秽鬼祟近身三尺便会自行退避。

这种品级的铠甲,整个大乾也数不出几副,历来只在皇室、军方的核心重臣手中流传。

这群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世家子弟,大多以为自己见识已足够广博,可当“明光铠”三个字真真切切砸在面前时,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但李慕云似乎觉得这把火还不够旺。

他继续往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下人添茶:“本来是打算送予家父所用。他早年征战留下的暗伤不轻,这副甲穿在身上,总能少受些苦。不过前段时日,家父侥幸破了一境,想来这身铠甲于他,已是锦上添花,不如拿来赠予有缘之人。”

大殿里几十号人坐姿齐刷刷地变了。

不是调整重心,而是一瞬间把腰背挺到最直。

破境。

他用了这个词。

不是“突破”,不是“精进”,是破了一境。

骠骑大将军本就站在许多人连仰望都看不清的高度,再破一境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每个人都清楚。

“大将军他,又破境了?”人群中一片低呼炸开,随即有人下意识追问。

李慕云将扇子轻轻一摆,酒液微微晃了晃。

他没有再详细解释,只吐出一个朦朦胧胧的名号,足够让所有人头皮发麻,又偏偏无从确认。

短暂的寂静过后,恭喜声此起彼伏地涌上来。

有人拱手,有人举杯,祝贺的话各式各样。

自然也不全是发自肺腑的喜色。在那些过于热烈的恭维之下,总有人端着茶盏挡住半张脸,把眼底翻涌的情绪藏进水汽里。

角落里,李博君也跟着众人站起身,嘴角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拍了两下巴掌。

等周围声浪稍歇,他借着落座的姿势,侧头用只有身边人才能听清的音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还赠予大将军。大将军早年便已是熔炉境界,又七窍通神许久,一身气血如烘炉,五脏共鸣,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怎会借助一件外物。不过是李慕云借此机会炫耀罢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然而并没有逃过陈谦的耳朵。

陈谦坐在角落里,把玩着空酒杯,面上没有什么波澜,心里却在李博君那番酸话落地的瞬间,将殿内所有人的反应迅速过了一遍。

那些恭喜声中,哪些人是真心与大将军府共荣,哪些人只是做做表面功夫,哪些人连做表面功夫都做得勉强,借着这个意外的破境消息,所有人的底色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拥护派、中立派、反对派,三张无形的网在这座大殿里缓缓铺开,每一根线的走向都在他眼里越来越清晰。

李慕云并不急着宣布下一轮的规矩。

他重新在主位上坐定,目光从那些还在议论明光铠的宾客脸上扫过,唇角噙着淡笑。

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他只是慢悠悠地摇着扇子,等火势再旺一些。

热烈的氛围在大殿内来回弹跳,明光铠是泼在火堆上的油,大将军的破境是把火星扬得更高的风。

而真正让每个人都暗自绷紧脊背的,是之前李慕云随意抛出又被明光铠照得更亮的那句“一个承诺”。

骠骑大将军府嫡长子的一个承诺,在如今这个朝局微妙、派系角力的节骨眼上,它比铠甲更沉,比丹药更真。

只要你用得够聪明,它就是一道能随时随地挡下灾祸的护身符。

第三轮。

有人这样算,有人说要连赢几筹才算数,有人已经开始四处张望,盘算自己还有几分胜算、还有谁会突然跳出来抢食。

满座的觥筹交错变成了一张暗中拉紧的弓,谁也不肯第一个把弦松开。

就在这弓弦绷到最紧的时刻,一声酒杯顿在桌面上的重响打破了微妙的气氛。

“既然诸位兴致正高,这一局,便由我们这边先献丑好了。”

说话的是吴家嫡次子吴景桓。

他生得膀大腰圆,双肩极宽,即便裹在那件月白锦袍里,也能看出衣料下肌肉的鼓胀轮廓。

与寻常纨绔公子不同,他的嘴角永远挂着一抹散漫而嚣张的笑,眼底却没什么真正的轻浮,倒是更像在嘲笑在场所有人的谨慎。

他站起来的时候,旁边席位上一个同属他们派系的青年伸手虚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大抵是劝他别太早亮底牌。

吴景桓嗤笑一声,抬手把那只胳膊挡开。

“不就是双灯境嘛。”

他走到大殿中央,拍了拍胸口,把锦袍下隐约透出的两条肩火都拍得更亮了几分。

“武学切磋而已,点到即止。反正我也没指望谁能跟我认真打。能站着接我十招,就算我输。”

这话说得嚣张至极,偏偏神态懒散散漫得像在陈述一桩无聊的既定事实,仿佛这大殿里所有心火境的对手他已经提前在心里扫过一遍,没有任何悬念。

拥护李慕云的那一派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们不是没有心火境的好手,但对面直接将双灯境的公子哥推上前,这已经不是“切磋”的姿态,而是赤裸裸的碾压。

心火对双灯,那差距是一条连跨两级都无法弥合的鸿沟。

可退与不退之间只有极短的判断窗口。

拥护派终究还是有人站了出来。

上场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身量精瘦挺拔,气息沉稳,已是心火境巅峰的修为。

他走到场中拱手报了个名号,望向吴景桓的目光毫无惧色。

他有他的底气。

吴景桓那双灯境靠的不是日复一日的打磨,而是用大药硬堆上去的。

那种虚浮的修为与货真价实的双灯比起来,气血的凝练度差了不止一筹,并非完全没有一战之力。

两人在场中站定,吴景桓甚至没有摆什么像样的起手式,只把一只手背在身后,下巴朝对手的方向抬了抬。

轰。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撞开空气,衣袂破风的动静还没传到耳里,两人的拳掌已经交上了手。

吴景桓根本没打算用什么巧劲。一拳砸下,第二拳紧追,每一招都直来直往,裹着一股不躲不闪的横蛮。

他不在乎什么步法虚招,仗着双灯境对心火境的速度和力量压制,硬生生把年轻人逼得连连后退。

年轻人心火巅峰的全力一击递到他胸前时,被他直接用手腕往外一格,震得对方那条手臂在半空中猛然一弹,整个人踉跄倒退了四五步才勉强站住。

十招,不多不少。

第十招时吴景桓侧身一记肩撞,没有真把力道灌透,只是将年轻人撞出了比试圈外。

后者踉跄站定,脸色苍白,对着场中拱了拱手,退回己方席间。

“承让。”吴景桓随手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眉眼间那股懒散的笑几乎要滴出水来。

“这一筹,我就不客气了。”

拥护派的人沉默下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就是阳谋。

他们把实力最强的年轻一辈推出来,在规则之内,没有使诈,没有阴招,但这恰恰是最让人憋屈的打法。

而拥护派的双灯境,要么不在场,要么碍于身份不便亲自下场。

角落里,陈谦看着吴景桓大笑着走回席位,手心里的酒杯微微转了一下,然后放下了。

那一记肩撞的速度,双灯境气血凝练的程度,还有那双看似慵懒实则一直在盯人的眼睛。

这人的双灯确实有水分,但水分并不大。

如果他用上阵法和纸灵,未必不能在他手里占到便宜。

可若只用纯粹的心火境武道去硬抗,他没有十成把握。

在这种场合,暴露太多手段不是明智之举。

“让出一筹,等下一轮。”

他心里做出决断,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第三筹就这样被反对派收了去。炽热的灯光落在吴景桓的背上,把那件月白锦袍映得近乎刺眼。

他身后的拥趸们已经开始替他举杯倒酒,笑声压都压不住。

就在拥护派还在低声商讨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这轮败势时,另一边的李博君靠回椅背,把玩着手中的酒盏,眼眸微眯,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完全无关的局。

他身侧,有人慢慢站了起来。

这人起身的动作极轻,手中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未曾展开,只被他竖持着缓缓推上半张脸。

扇沿之上,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眼尾微挑,却称不上生动,瞳仁像两颗浸在死水里的黑石子,安安静静地停在眼眶正中,看谁都像是在端详一件应该出现在案板上的东西。

“李公子。”

那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阴恻恻的余韵,像湿了半截的宣纸被风刮过窗棂,“去年在阵法之中对弈,在下略胜一筹。今年,我随师尊又研习了几门新阵,棋力也自觉有所精进,不知可否再向公子请教一局。”

这人名叫乐正弘。

京城乐家的子弟,同时也是玉京山天一宗的入室弟子。

乐家在朝堂上的分量虽然不及大将军府与李博君一脉厚重,可在术士、阵道这个圈子里却是不容忽视的存在。

至于天一宗,天下能被冠以“宗门”二字的势力本就屈指可数,能拜入其中成为正式弟子,本身就说明这年轻人的天资非同凡响。

李慕云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

去年秋茗会,乐正弘同样以一手结合棋弈与阵法的奇局向他邀战。

李慕云自认棋力在同辈中已属佼佼,可在那一局里,他落输了几子。

不是被纯粹的棋力压制,而是输在了心神上。

阵法会放大恐惧、扰乱感知、扭曲五感,在棋局推进时,他无法做到心如止水,被阵法一波又一波的幻象消耗了太多精力,终至落败。

那一局输了之后,他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乐正弘的棋路始终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记忆里。

而今天,这人再次当众邀战。

拥护李慕云的一派人脸色都沉了下来。

吴景桓的武道碾压固然难堪,但那是硬实力差距,技不如人没什么好多说的。

可乐正弘这一局,却是在他们的核心地盘上动土。

去年此地,李慕云亲自下场才堪堪拦住这人,如今对方特意挑在今夜重返,摆明了是冲着打压大将军府脸面来的。

几个亲近的幕僚交头接耳低声商议了片刻。

若要派人应战,就必须找心性极其沉稳、棋力又不弱于李慕云的人选。

可放眼在场众人,心性比李慕云更稳的,寥寥无几。

棋力比他更好的,更难寻觅。

有人小声提议去请外援,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也有人试图建议是否派个棋力尚可、又精通阵法的术士上去,以阵对阵,但这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用眼神按了下去。

当着天一宗弟子的面布阵,不是班门弄斧是什么?

眼看一圈商量下来竟无人请战,乐正弘也没催促,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扇沿下的嘴唇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就在拥护派打算再劝李慕云亲自下场一次时,一个声音从角落里飘了过来。

“要不,我来试试。”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陈谦站起身,把衣袍的下摆捋平。

他没有看那些投过来的目光,只是慢慢将那把一直搁在桌案上的酒杯推到中央,然后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边缘。

拥护派中已经有几个急性子皱起了眉。

“你上去,丢了脸面算谁的?”

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声音虽小,却没逃过在场任何人的耳朵。

他们没有明说,但关切的重心却已经很明显。

这人上去若败了,丢的是大将军府的脸,是他们这一整个派系的脸。

陈谦这个名字在今晚之前无人知晓,两局下来他们认可他的诗才与眼力,可棋弈与阵法?

那毕竟是需要实打实家学或宗门底蕴的领域。

他一个敛尸房小卒,拿什么去接乐正弘的局。

李慕云从主位上站了起来,抬手按下了那几个还要开口的人。

“让陈兄去。”

折扇被他轻轻搁在案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便是这次我特意为此请来的。”

这句话让整个大殿安静了足足数息。

少将军亲自请来的人,这意味着什么,在座每个人都懂。

再没人有异议。

陈谦只是朝李慕云的方向点点头,然后走过场,走到乐正弘面前十步开外的位置。

他在打量这个新对手的同时,乐正弘也在看他。

乐正弘微微侧头,扇沿下那双黑石子般的瞳仁从陈谦的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回头,像是在看一件不太确定的残次品。

“既是慕云公子请来的高人,想必棋艺与阵道都不同凡响。”

他说话的语气倒不算张扬,可尾音拖得极轻极细,像是连多费一丝力气来嘲讽都嫌多余。

说完这句,他将折扇往腰后一收,袖中滑出一卷阵图,朝殿中央走了过去。

双手结印,口中低诵了一串口诀。

随着他的动作,大殿正中央的地面忽然亮起了繁复的光纹。

先是九枚阵桩从他袖中的囊袋飞出,精准地钉入几个方位,随即一圈数十枚符石被同时激活,光纹在青石板上飞窜拼接,转眼间一座完整的棋阵便在地面铺展开来。

这座阵法比去年那一个要大上一圈,外环三重光晕呈逆时针缓缓旋转。

阵眼正中竖着一面虚影凝成的半透明棋盘,棋盘上的纵横线像是在呼吸一般微微明灭。

陈谦微微皱眉,向前迈了半步,侧着头打量这座阵法的走向。

他的双眼在光纹上快速扫过,从最外沿的第一圈开始,逐层往内,看得很仔细。

看得越细,那道绷紧的眉头反而越松。

眉心那道褶痕从紧拧慢慢放开,最后停在一个微妙难言的表情上,介于哭笑不得与某种极淡的失望之间。

“无聊。”

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

围观的众人中,乐正弘一脉的人率先笑出声来。

几个人凑在一处,拿扇子遮着嘴,语调不阴不阳。

“正弘这阵法,可跟去年不一样,今年他跟着师尊重修了心性,对阵中幻象的控制力已今非昔比。凭他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野路子,怕是连第一关的幻象都撑不过去。”

“棋还没下,先笑别人阵法无聊,这种人一般有两种:绝世奇才,或者完全不懂。”

另一个人接口。

“那你猜他属于哪一种?”

笑声还未完全落下去。

乐正弘已经抬脚走入阵中,衣袍被阵法带起的气流吹得微微鼓荡,可他立定的姿态却稳如古松,仿佛这满殿光纹不过是他脚下寻常的砖瓦。

“黄口小儿,既是来指教的,便拿出些真章来。”

他抬手,请陈谦入阵。

陈谦站在阵外,没急着踏入那片流动的光海。

他的目光最后在几处阵桩上停了片刻,忽然开口:“你这阵法,倒也不能说毫无可取之处。三重幻象叠加,幻中套幻,心象反噬心象。寻常人能撑过第一重已是心志坚毅之辈。寻常人。”

他把这三个字说得极淡。

声音不大,却落地清晰。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张狂的笑,而是暗暗的,像是生怕冒犯到谁。

“不过,既然乐公子布下了阵法,那在下能不能也加些料。玩点小玩意儿?”

乐正弘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向上一挑,像是被一只蚂蚁踩了鞋面。

“请随意。”

他礼貌地抬手,礼貌中全是不以为意。

一个敛尸房出身的野路子能加什么料?撒石灰?贴符纸?

在这等精密的大阵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的笑话。

陈谦没有再寒暄。

他左手探入袖口,轻轻往外一撒。

七八只灰黑色的纸雀无声飞出,贴着地面滑入阵法各角,动作轻得像是夜风拂过水面,未曾惊动一粒微尘。

紧接着,他俯身抬脚,在以极快的频率连踩数下。

每一步都落得极轻极准,地面在他脚底如有水波荡漾,环环相扣,仿佛整座大殿的青石板都在同一瞬间被他踩在山川脉络的交合点上。

乐正弘还在用三四枚阵桩逐一复位,而陈谦已经站直了身躯,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几息之内,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甚至连符纸都没有掏。

可殿内每一个人都看得分明。

那些被他踩过的节点,那些纸雀落下的位置,与乐正弘先前布下的阵桩形成了一个连门外汉都能勉强辨认的叠加格局。

乐正弘的脸在光纹映照下极快地变幻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的同门们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主位上,李慕云拿着折扇的手悬在半空,半晌才缓缓落回膝上。

他望向陈谦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此前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拥护派的席间,不知是谁最先长长地吐出那口一直憋着的气。

“他也是门内之人。”

有人低声说了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乐正弘的阵道修为在年轻一辈中早已是众所周知的棘手,若今日是由一个只懂武艺的门外汉去接战,几乎毫无悬念。

可如果对面同样是能操弄阵法的修士,那至少还有纠缠的余地。

李慕云盯着陈谦踩过的那些节点,折扇在颊边轻拍了两下。

他在那瞬间想起的,不是眼前这个棋局,而是这个人从第一轮开始所有过于平静的反应。

每一首诗,每一次举杯,此刻回头再看,都不再像是收敛,而像是某种不慌不忙的铺排。

这世上能在天一宗弟子面前随手补阵的人,绝不是什么只靠诗文博名的落魄书生。

阵成。

光幕将两人笼罩在内,外界的声音被隔绝成一片模糊的背景潮汐。

棋盘悬浮于中央,棋盘上的纵横线明灭得极有规律,像一颗沉眠的心脏仍在微弱搏动。

陈谦伸出右手,指尖在棋盘边缘轻轻一碰,先手下子。

第一枚黑子落在右上角星位。

落子的瞬间,阵法启动了。四周的景物碎裂成无数片画面,声音从极远处涌来,像潮水倒灌进耳孔。

陈谦看见自己坐在临江县衙的后院,血月当空,满地断肢残骸之中,那尊半人半蛟的虚影正缓缓转过头来,竖瞳猩红,獠牙外翻,龙脸上倒映出他苍白的面孔。

他的手开始发抖。

指节在棋盘边缘磕出细密的声响,额头上的冷汗沿着鬓角往下淌,肩胛不自觉地向上耸起。

乐正弘的声音从幻象之外遥遥飘来:“第一重幻象而已。陈公子若撑不住,认输便是,何必强撑。”

隔着那片明暗不定的光幕,殿内众人看不清阵内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能看见两个对弈者的姿态。

乐正弘身姿如松,落子时手指稳如磐石。

而陈谦佝偻着背,双肩内缩,一只手死死撑在案上,像被无形的山岳压弯了脊梁。

乐正弘一脉的人开始露出或矜持或直白的笑意,纷纷将目光转向拥护派那边的席位。

拥护派众人则沉默得可怕,有人握着扶手的手背已青筋凸起。

李慕云仍端坐着,只将折扇攥得比方才更紧。

光幕内,棋盘上的棋子逐渐增多。

乐正弘的白子布局宽阔、进退有据,每落一子都在向外扩张疆域。

陈谦的黑子却步步紧缩,节节败退,每一次落子都像是在被恐惧驱赶着仓促决定。

“你这一手,又在送子。”

乐正弘甚至开始轻声点评,语调稀疏平常,却比任何嘲讽都更能刺穿耳膜。

他是真的在享受这场猫捉耗子的游戏。

他记得清清楚楚,上一次秋茗会正是这样一步步将对手蚕食殆尽。

幻象会耗尽对手的心力,他什么都不必多做,只需稳稳落子,等着对面自己崩溃。

陈谦的背躬得更低,整个人缩在棋盘前,肩膀在微弱的灯火下轻轻颤抖。

“如果害怕,就认输吧。”

乐正弘轻声道,声音里甚至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温柔。

没有人应他。

只有棋盘上多了一枚新的黑子。陈谦又下了一步。

乐正弘撇了撇嘴,落下了又一子。

这座三重幻阵确实比去年的更强,他知道它的威力。

任何人被困在其中,都会被反复拉入自己最深的恐惧里。

他已经赢定了。

自第二重幻象开始,对手的神智就会被隔开两层。

普通人根本分不清真假,就算撑得住,也不可能有余力在棋盘上做什么像样的布局。

所以他根本不在意那枚黑子。

他不在意的事还有很多。

比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头顶的那盏灯火从橘黄慢慢泛成了青灰。

比如四周的殿柱与绢幕,在他每落下一子后都会微微往内挪移半步,越来越逼仄,像一座活过来的石椁正不动声色地合拢它的盖板。

乐正弘皱了皱眉,正要落子应手。

忽然觉得头顶的灯光暗了一瞬。

他抬起头。

大殿还是那座大殿,灯火还是那些灯火,一切都没有变化。

又是一子落下。

灯火的颜色终于变了。

周围的颜色一点点褪去,所有的东西都在变旧变的不像他们的样子。

他再低头看棋盘。

棋盘还是那个棋盘,可棋盘上的棋子变了。

白子还是白子,黑子还是黑子。

只是那些黑子的位置,他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说不上来哪里不同,但你的眼睛就是觉得不舒服。

他眨了眨眼,让视野恢复清明,重新计算了一遍盘面。

黑棋的几片孤棋依旧被他死死压制着,活路全被封死,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料之内。

优势没有变化,什么都没有变化。

那只是幻象的一部分。

自己的阵法,自己最清楚。

只要他不在幻象里迷失,最终的胜负只会由棋面上的棋子决定。

他不在理会周围,只盯着棋盘。

他落子的速度开始加快。

每一子都更加精准、更加狠厉,像是在用棋子的落声来驱散某种不该存在的杂念。

可他没有注意到,每落一子,周围的光线便暗一分。

他的右手稳稳地悬在棋盘上方,指间夹着一枚白子,正要落向中腹。

可他的余光看见了手背上的皮肤。

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干燥,起皱,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旧纸。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指节僵硬。

他认得这双手。这是老人的手。

这是他祖父弥留之际,躺在病榻上,那只颤巍巍地握住他的、干枯如老树根的手。

白子从指间滑落,砸在棋盘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

乐正弘猛地把手缩回来,攥紧自己的手腕。

手还是他的手,皮肤光滑,骨节分明,没有任何老去的痕迹。

他松了口气,弯腰去捡那枚落在地上的白子。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棋子的前一刻,他停住了。

地上有他的倒影。

棋盘下方,青石地砖像一汪极浅极暗的止水,映出他此刻的面孔。

那张脸正在腐烂。

不是一瞬间烂掉的,而是像一朵被摁在淤泥里的花,一点一点地塌陷、发黑、生虫。

两颗眼珠从眼眶里缓缓脱落,被几根细细的筋肉悬在面颊两侧,晃悠悠的,像两枚腐烂的荔枝。

白花花的蛆虫从眼眶的窟窿里往外爬,钻进嘴角,钻进耳孔。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倒影里那张烂嘴里挤出来的,沙哑、模糊、像是被什么黏稠的东西堵住了气管。

“乐正弘”

倒影在喊他的名字。

他连退三步,背心撞上了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

是殿柱。

他贴在柱子上,胸口剧烈起伏,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指尖碰到自己的眼窝。

完好无损。

那只是幻象。

他在心里把那四个字反复碾磨了十来遍,像是要把它们刻进骨头里。

这阵法是他亲手布下的。

是幻象,只是幻象。

他扶着殿柱慢慢直起腰,走回棋盘前,重新跪坐下来。

但这已经不是他那座阵法了。

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了陈谦的目光。

陈谦正坐在棋盘对面,姿态和开局时一模一样,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拈着一枚黑子,安静地等他落子。

只是陈谦的嘴角微微勾着,幅度极小。

那不是嘲讽,不是得意,只是看着一个人在泥沼里挣扎多久才会沉下去。

乐正弘忽然明白了。

从头到尾,不是自己的幻象在攻击对方,是对方走进来的那一刻,自己已经陷入了对方的幻境之中。

他低下头,重新看棋盘。

棋盘上的局势在这一刻彻底翻转了过来。

那些他一直以为在围剿黑子的白棋,不知何时已经把自己的气口堵死了大半。

而陈谦的黑子那些最初看起来散乱无章、步步退让的黑子,此刻在边角处连成了一条活生生的长龙。

乐正弘的呼吸终于彻底乱掉了。

他的手在棋盒里摸索,没有夹出任何一枚白子。

他只是徒劳地搅动着那些冰凉的棋子,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搅动一堆白骨。

他忽然觉得额头上痒痒的,伸手一摸,摸到了一簇干枯的、灰白的头发,轻轻一扯,便整簇脱落,飘落在棋盘上。

阵中没有人说话。

陈谦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乐正弘忽然从蒲团上弹了起来。

他的膝盖撞翻了棋盘,黑白棋子哗啦啦地铺了一地,在地砖上弹跳着滚进角落。

他踉跄着后退,脚后跟绊在阵桩的边缘,整个人仰面摔倒在地,又手脚并用地向后退。

“别碰我,别碰我!”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不像自己了,像是被逼到绝路的动物在做最后的嘶喊。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光幕边缘,用尽全身力气撞了出去。

大殿的灯火重新涌进他的眼睛。

他瘫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一方几人七手八脚地冲上来扶他,有人的手刚搭上他的肩膀,被他猛地甩开,力道大得让那人踉跄了两步。

“正弘!正弘!你怎么回事!快醒醒!”一人用力摇了摇。

乐正弘的瞳孔散得极大,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砸落后留下的痕迹。

他指着阵内,手指抖得不成形状。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陈谦正弯着腰,把散落的棋子一枚一枚地捡起来,动作不急不缓。

陈谦将最后一枚黑子放回棋盒,直起腰,抬起头。

看着瘫跪在殿中、衣袍狼狈、浑身发抖的乐正弘,声音不大,像在私塾里提醒一个走神太久的同窗。

“乐公子,这一局,应当是在下赢了吧。”

那个前一刻还在全场优势中闲庭信步的天一宗弟子,此刻瘫跪在光幕之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嘴唇仍在发抖,眼底的惊恐尚未散尽,手背上全是冷汗砸落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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