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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刚过,天边才勉强撕开一条灰白色的裂缝。

上京城那厚重如山的包铁城门,缓缓开启。

门外,早有成百上千赶早市的农人、挑夫、商贾排起了长龙,伴随着牲口的响鼻声和守城兵丁不耐烦的呵斥声,沉睡了一夜的帝都如同重新开始运转的庞大机器,吐故纳新。

陈谦混在出城的人流中,毫不起眼。

他并没有穿着敛尸房那身标志性的灰黑制服,也没有背着那口惹眼的锁阴篓。

那把饱饮过邪祟鲜血的九环大刀,被他用几层破旧的麻布死死裹住,伪装成了一根挑行李的扁担,扛在肩上。

此刻的陈谦,头上戴着一顶边缘破损的竹斗笠,身上罩着一件洗得发白、甚至打着几块补丁的粗布长衫。

他在脸上抹了一层淡淡的姜黄粉,掩去了原本的白皙,眼角和额头用细炭笔勾勒出几道风霜留下的纹路,脊背更是刻意地微微佝偻着。

不仅如此,他的手中还拄着一根挂着破布幌子的竹竿,幌子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悬壶济世”。

活脱脱一个游走乡野、为了几文钱生计奔波的游方郎中。

“石沟村……民染奇疾,初则发落,渐至形销骨立,终乃狂癫失性,逢人即戕……”

陈谦一边随着人流向城外走去,一边在脑海中反复咀嚼着那份简短的任务卷宗。

这案卷写得太含糊了。

没有写明病因,没有写明波及范围,更没有写明天监司是否派人查验过。

一个村子出了这种连六亲都不认的怪病,必然会引起周边的恐慌。

想要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伪装身份先去外围打探,远比自己一头扎进迷雾要安全得多。

出了城门,陈谦顺着官道向东行了十余里,随后拐入了一条崎岖的乡间土路。

日头上渐渐升高,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黄叶。

距离石沟村还有五里地的时候,陈谦路过了一个名为“下沟村”的相邻村落。

他没有贸然进村,而是将扁担放下,在一处村口的野茶棚里找了个角落坐下。

要了一碗粗茶,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着,一边将【听觉辨识】与【察言观色】不动声色地铺散开来。

茶棚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在田间劳作歇息的汉子,正聚在一起抽着旱烟,压低了声音交谈。

“听说了没?石沟村那边,路都被他们自己人给用木栅栏死死封住了!谁也不让进,谁也不让出!”一个黑脸汉子吐出一口青烟,神神秘秘地说道。

“能没听说吗?我二舅姥爷家就在石沟村那头。前几天我本想去送点秋粮,好家伙,隔着老远就闻到一股子死老鼠的臭味!村口连个放风的狗都没有,安静得邪乎!”

另一个汉子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说道:

“我听从那边逃出来的货郎说,石沟村这回是遭了天谴了!好端端的大活人,先是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接着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血一样,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最可怕的是,那病还会让人发疯!眼睛通红,见着活物就咬,连亲爹亲娘都不放过!”

“嘶”黑脸汉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哪里是得病,这分明是中了邪啊!官府不管吗?”

“管?怎么管?去打探的差役连村子都没敢进,远远看了一眼就跑回去了。听说石沟村的里正实在没办法了,凑了全村人的保命钱,在外面发了重金悬赏,到处请高僧道长、法师郎中去给他们村驱邪治病呢!”

“重金悬赏?请法师郎中?”

陈谦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难怪敛尸房把这任务挂在人级,却又语焉不详。看来这石沟村还没死绝,还在做着自救的挣扎。既然他们有求于外人,那我这‘游方郎中’的身份,倒是恰到好处的敲门砖。”

陈谦没有多留,喝完茶水,在桌上排下两文铜钱,挑起扁担和幌子,继续朝着石沟村的方向走去。

……

未正时分,日头偏西。

陈谦并没有走通往石沟村的大路,而是凭借着【身法】和【八步赶蝉】的轻盈,绕了一个大圈,从一座杂草丛生的荒山背面,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石沟村的后方。

石沟村,顾名思义,坐落在一个两山夹峙的深沟山坳之中。

这种地形,在风水上被称为“绝户兜”,四面封闭,空气不流通,极易积聚瘴气和阴秽之物。

陈谦无声无息地跃上了一棵长在半山腰的百年老榕树。

站得高,望得远。

透过繁茂的枝叶缝隙,陈谦终于将整个石沟村的全貌尽收眼底。

大白天的光线让他看清了村子里的细节。

偌大的村庄,几十户人家,土墙灰瓦之间,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烟火气。

没有袅袅升起的炊烟,没有在院子里晾晒衣物的村妇,甚至连一声牲畜的嘶鸣都听不见。

整个村子上空,笼罩着一层极淡极淡、肉眼难以察觉的灰黑色雾气,透着一股沉沉的死寂。

就在这时。

陈谦立刻屏住呼吸,将身形完全隐藏在树干的阴影中,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那个方向。

不多时,一个人影从水渠的拐角处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男人。

或者说,是一具还在行走的骷髅。

他身上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粗布短褂,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仿佛里面根本没有血肉支撑,风一吹就能将他吹倒。

最让人心底发寒的是他的头颅。

正如卷宗里描述的那样“初则发落”。

这个男人的头顶,头发已经掉光了十之八九,只剩下几绺枯黄油腻的毛发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

而在那些裸露的头皮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紫色的肿块和脓疮。

有些脓疮已经破裂,正往外渗着黄黑色的黏液,引得几只绿头苍蝇在周围嗡嗡盘旋。

“渐至形销骨立……”

陈谦看着那男人的手臂和双腿。

那胳膊细得如同枯柴,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

甚至能透过那层薄如蝉翼的皮肤,清晰地看到皮下一根根暴起的、如同青色蚯蚓般的静脉血管。

这男人的状态,早已病入膏肓,常人若病成这样,连下床的力气都不会有。

但他却并没有躺在床上等死,而是漫无目的地在荒草中游荡,嘴里发出低沉无意识的嗬嗬声。

他的动作极其机械、僵硬,双腿像是不听使唤的木棍,一步一拖。

“砰!”

男人似乎完全没有看路,一脚重重地踢在了水渠边一块凸起的尖锐石头上。

那石头锋利的边缘直接划破了他脚趾上脆弱的皮肉,深可见骨,黑红色的血液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地上的黄土。

但令人不寒而栗的是,那男人竟然连停顿都没有停顿一下!

没有痛呼,没有弯腰去查看伤口,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那双深陷在眼眶里、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前方,仿佛那只流血的脚根本不是他自己的一样,拖着残破的身躯,继续机械地往前挪动。

痛觉完全丧失!

“这不是活人该有的反应!”

就在陈谦震惊之际。

那男人似乎走得累了,又或者是闻到了自己脚上的血腥味,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那颗布满脓疮的头颅,脖颈发出骨骼摩擦声。

随后,他做出了一个让陈谦头皮发麻的举动。

他猛地张开嘴,露出满口因为牙龈萎缩而显得格外森长发黑的牙齿。

他依然没有惨叫,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反而爆发出一种极度疯狂、嗜血且满足的光芒。

“终乃狂癫失性,逢人即戕,六亲不辨……”

陈谦看着这一幕惨绝人寰,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卷宗上的最后一句话。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恶疾瘟疫!

陈谦压低了呼吸,并没有轻举妄动。

他闭上双眼,将【嗅觉辨识】催动到极致,去捕捉风中传来的微弱气味。

没有尸臭,也没有那种极其明显的鬼怪阴煞之气。

“不是鬼祟上身,不是尸变……”

陈谦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这男人只是个受害者,他的行为是病情发作的症状表现。

从外围看来,并没有太多有用信息。

而且因为事发初期,并没有太多消息透露出来,这加大了收集难度。

陈谦悄无声息地从树冠上滑落,没有惊动那个疯子,而是挑起扁担,整理了一下“游方郎中”的行头,大步流星地朝着石沟村的正门走去。

既然村里有悬赏,那他这送上门的“神医”,自然要堂堂正正地从正门进去。

……

石沟村的村口,此刻已经被粗大的原木和荆棘拒马死死地封堵住了。

四五个用破布蒙着口鼻、手里拿着生锈农具和削尖木棍的青壮汉子,正站在拒马后面,眼神惊恐而又警惕地盯着外面通往村子的土路。

他们虽然还没有像那个疯子一样彻底失去理智在荒野游荡,但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陈谦在距离拒马还有十余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并没有急着上前。

陈谦敏锐地注意到,这几个汉子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精神处于极度紧绷的状态。

最关键的是,他们头顶的头发正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稀疏状态。

有几个人虽然戴着破草帽试图遮掩,但边缘露出的头皮上,赫然能看到几块铜钱大小、呈现出紫红色的斑秃烂疮!

“全村人都感染了。连这些看起来尚且清醒的守卫,也已经在发病的初期阶段。”

陈谦心中瞬间做出了判断。

“叮当,叮当”

陈谦故意摇响了手中的串铃,打破了村口的死寂。

“悬壶济世,包治百病。看风水,除邪祟,药到病除嘞!”

他佝偻着背,操着一口略带外地口音的沙哑嗓音,慢吞吞地走到了拒马前。

那几个汉子见有生人靠近,顿时如临大敌,纷纷举起手中的草叉木棍,隔着拒马厉声喝道:

“站住!干什么的!石沟村现在封村了,谁也不许进!赶紧滚!”

陈谦微微抬起斗笠,露出一张蜡黄沧桑的脸,不慌不忙地说道:

“几位壮士莫慌,贫道乃是云游四海的散修郎中。路过此地,见贵村上空愁云惨淡,灰气盘旋,便知是遭了邪病。贫道行医数十载,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听闻贵村有重金悬赏,特来揭榜,为大伙儿排忧解难的。”

“郎中?法师?”

那几个汉子面面相觑,眼中闪过一丝怀疑。

这半个月来,他们为了活命,重金请过几个道士神婆,结果不是骗钱跑路的,就是进村后被那些发疯的村民吓得屁滚尿流跑了的。

如今看着这个破衣烂衫的干瘦郎中,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大本事的。

“你……你真能治我们村的病?”领头的一个汉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头上又痒又痛的烂疮,绝望中带着一丝希冀。

陈谦自信地抚了抚并不存在的胡须,冷哼一声,一股属于武夫的压迫感隐隐释放而出:

“贫道既然敢来,自然有几分手段。你们若是不信,大可继续在这里等死。看你们这面相,毒已入腠理,头发大把脱落,头皮生疮。不出三日,便会神智溃散,如同村中那些疯子一般自食其肉。”

“这病邪拖得越久,死的人可就越多。到时候,全村上下,怕是一个活口都留不下。”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精准无误地砸在了几个汉子最深层的恐惧上。

他们自己的身体变化,他们自己最清楚!

“大师息怒!大师息怒!”

领头的汉子再无半点怀疑,连忙扔下草叉,语气瞬间变得无比恭敬,甚至带上了哭腔:

“不是我们不信,实在是这病太邪乎了,把我们折腾怕了。您稍等,我这就去请村长太公来定夺!”

说罢,他给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转身便往村子里狂奔而去。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刚才那个汉子,搀扶着一个满头白发、身形佝偻、拄着一根沉重拐杖的老者,急匆匆地来到了拒马前。

这老者便是石沟村的村长,也是村里威望最高的族老。

令人瞩目的是,这位村长虽然戴着一顶厚厚的瓜皮帽,但从边缘依然能看到那几乎掉光的头发,以及脖颈处蔓延上来的紫黑色脓包。

“咳咳……老朽石沟村里正,见过这位高人。”

村长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陈谦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声音沙哑虚弱:“敢问高人尊姓大名?”

“免贵姓陈,山野散人一个。”

陈谦将幌子往地上一顿,隔着拒马,目光如电般审视着村长。

“陈大师。”村长叹了口气,指着村子里,老泪纵横,“我们村这病,实在邪门,就像是中了恶毒的诅咒,天谴啊!一旦染上,六亲不认。大师既然敢揭榜,只要您能救我们村,那五十两白银和十亩良田,老朽绝不食言!”

“报应?天谴?”

陈谦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在【察言观色】的视野中,老村长虽然满脸惊恐和悔恨,但那种恐惧是对于“未知疾病”的纯粹恐惧。

他一口一个天谴诅咒,显然,他并不知道这所谓的“天谴”究竟是怎么来的。

旁边的几个汉子也是一脸茫然与绝望。

“装神弄鬼解决不了问题。”陈谦将手中的幌子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声音冷硬如铁:“老丈,既然求医,就别说这些云山雾罩的废话。贫道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先开门,带贫道去村里看看那些发病的村民。”

老村长被这股气势震慑,连连点头:“快!快给大师搬开拒马!大师您请进!”

拒马被吃力地挪开一条缝,陈谦提着伪装成扁担的大刀,迈步走进了这座死气沉沉的村落。

一进村,那种腐败的土腥味和隐隐的血腥味更加浓烈了。

村道两旁的树干上、粗大的石柱上,都用粗麻绳死死地绑着十几个人。

这些人男女老幼都有,但无一例外,都已经进入了病发的晚期。

他们头发掉光,满头烂疮,双眼赤红如血,喉咙里发出如同野兽般的嘶吼声。

“吼!”

看到陈谦这个生人靠近,一个被绑在枣树上的疯癫妇人猛地扑了过来。

虽然被绳子死死拽住,但她那张长满黑牙的嘴依然在空气中疯狂地开合,嘴角流淌着浑浊的口水,眼神中只有纯粹的食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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