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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谦没走明路,只借断墙、屋檐和半塌的柴垛一路穿过去。

夜视之下,远近阴影都清清楚楚,耳边风声、脚步、灯罩摇晃的细响也一一分明。

越往酱坊那边去,他脸色越沉。

因为白灯,越来越多。

从巷口到后墙,从塌屋到断井,白灯已隐隐结成了个圈。

陈谦伏在一堵破墙后头,往外一望,眼神当即冷了下来。

酱坊院子已经塌了一半。

院门大开。

几个村民正把一顶红轿从里面往外抬。

没有吹打,没有唢呐,没有灯彩,只有两盏提在轿前的白灯,惨惨地照着路。

可轿子是红的。

轿帘是红的。

帘角垂着的穗子也是红的,红得像浸过血。

轿帘被风掀起一角。

里面坐着个人。

穿红衣,绣红纹,脚上是一双红底绣鸳鸯的小鞋。

周小满。

和进村时那一顶轿里坐着的,一模一样。

像是人又被送回了原位。

只是这一次,是真的。

陈谦目光微微一移。

酱坊院角那根歪斜木柱上,许青被麻绳反绑着,肩头和手腕都沾了血,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她头垂着,似乎还有若隐若现的呼吸,说明人还没死。

至于苏安。

不在。

院里没有。

门边没有。

轿前轿后也没有。

只地上掉了一截小竹筒,半截踩进泥里,像是跑得太快,连惯用的东西都顾不上捡了。

陈谦眼底一点点冷了下去。

这狗东西,肯定也没干什么好事。

人既然被重新换上红衣红鞋,又上了轿,就说明礼还没走完。

而这村子里,活人走死人礼,最要紧的一步不在义庄。

在祠堂。

周小满之前反复说过,照灯,照镜,认面。

镜子在祠堂后屋。

牌位在祠堂。

那顶轿子,也绝不可能抬出村去。

极大可能还是送她回祠堂,把剩下那半套礼补完。

既然如此。

那最好的机会,就不是在这里硬抢。

而是等他们把人都送回去,送到最该聚齐的地方,再一起端了。

陈谦缓缓舔去唇边一点因气血反噬涌上的血腥味,面上没有半点波澜。

许青活不活,无所谓。

周小满活不活,也没那么所谓。

方先生说的是找到人。

找到活人是找到。

找到尸体,也是找到。

他要的是结果,不是把人完完整整地救出来做善事。

他没有继续盯着酱坊,而是像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退入了更深的巷弄,直奔村子那座祠堂。

先看地形,先选退路,再定杀局。

这是陈谦在牛首村大墓里用命换来的教训。

陈谦已经如同一只倒挂的蝙蝠,贴在了祠堂后屋的房梁上。

这村里的祠堂年久失修,木料早已被虫蛀得酥朽,墙皮剥落,对于陈谦这种武夫来说,要在上面动手脚,简直不要太容易。

《青乌杂摄手札》中不仅有风水阵法,更有“破土断脉”的建筑营造之理。

陈谦目光如炬,扫过祠堂的结构。

“东边偏屋的承重梁一共三根,常年漏雨,木心已朽。只要断了两根,再叫火一舔,整个外檐便会先塌下来。”

“后屋和主祠之间那条过道,堆满了旧纸扎、破灯罩和用来做法事的干柴,那是绝佳的引火物。”

“至于正堂……”

陈谦无声地落在正堂那根最粗的顶梁柱后。

这柱子平时不动如山,但根部早已开裂。

他拔出柴刀,顺着那道旧裂纹,极其隐蔽、却又极其狠辣地向内挑深了三寸。

这口子看不出,近看也不显,可只要上头的重力稍微一偏,旁边再有火一烧,再施加一个力上去!

做完这一切,陈谦甚至连用来撞断这根立柱的“攻城锤”都挑好了。

祠堂角落里,横放着一口装满香灰的厚重旧铜鼎。

真到动手那一刻,只要把它甩出去,正好能给那根立柱最后一下致命的撞击。

除了物理破坏,还有扎纸灵术。

陈谦从怀中摸出最后三只纸雀。

一只,贴在偏屋下方那堆旧纸扎里。

一只,藏进后屋廊柱下的干草缝中。

最后一只,则伏在主堂外檐角那根本就裂了口子的木梁上方。

三只纸雀,都不是为了炸人。

而是为了引火。

火不需大,只要火芯先吃进朽木里,等到人真正聚齐时,才会一并爆发出来。

从什么时候起火,哪边先塌,人乱了之后会往哪边冲。

抢到人以后,从哪条巷子退,哪处墙能翻,哪处柴垛能点燃阻敌……

在村民还没把周小满抬回来的时候,陈谦就已经在脑海中将这场杀局演练了无数遍。

所以,当他此刻伏在主祠后窗的阴影下,借着裂开的窗纸往里看时,心里根本没有半点慌乱。

他等的,不是机会。

而是等人齐。

祠堂外。

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惨白的灯光,缓缓涌入祠堂大院。

红轿停在院中。

周小满被几个眼神麻木的妇人从轿里扶下来,像木偶一样摆放在堂中的高凳上。

红衣,红鞋,面朝供桌。

供桌正中,立着一面蒙着黑布的铜镜。

镜旁,一盏白灯稳稳亮着,灯焰细长得像一根死人的指头。

几个村民低着头,一边用听不懂的方言念诵着诡异的词句,一边往周小满身上重新整理衣襟。

她似乎被灌了药,半梦半醒间想要挣扎,却被身后两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按住肩膀。

许青则被丢在一边柱下,绳子还绑着,头发散乱,半边脸上全是灰。

她抬了一下头,显然已经清醒,但嘴里被塞了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声,眼中满是绝望。

但细看之下,她竟然还在用一把小刀在割绳子。

而就在供桌前,正站着那个捧镜的白发老太婆。

惨白的月光和灯光同时打在镜面上。

镜光一转,正对着周小满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礼,已经走到最后了。

村民齐聚一堂,口中念念有词,虔诚合十。

陈谦眸光一沉,如同一头蛰伏已久的猎豹,肌肉瞬间绷紧。

等的就是这一刻。

人到了。

再不动手,就真要来不及了。

身形骤然一转。

不是先杀人。

而是先点火。

陈谦抬手一扣,气机牵引。

祠堂四处埋下的纸雀同时被引动!

“砰!”

后屋先炸。

旧纸扎一下蹿起一股火舌,瞬间舔上干燥的廊柱,火光冲天!

“砰!”

偏屋再炸。

干草和破灯罩一下被点着,大火沿着朽烂的屋檐疯狂蔓延!

“砰!”

主堂外檐角那根早被做过手脚的木梁根部也同时吃火,火星一钻进去,黑烟立刻滚了出来。

祠堂内的人几乎同时一惊,那种诡异肃穆的仪式感瞬间被打破。

“走水了!”

“后头着了!”

“你们看着点人,你们去灭火。”

乱声刚起,陈谦已经动了。

整个人如同攻城锤一般,从后窗硬生生撞了进去!

木窗“哗啦”一声碎开。

人影带着一股狠厉风声直切供桌侧边。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捧镜的老太婆。

她猛地回身,干瘪的双手将铜镜一转,竟要将那镜中不知名的阴邪光芒朝陈谦照来!

可陈谦比她更快。

八步赶蝉—蝉闪!

刀光一闪,老太婆连忙用铜镜抵挡,刀光直直斩在镜框边缘。

“当!”

一声刺耳金木交击。

镜子没碎。

可也被震得歪了半寸。

就这半寸,已够。

陈谦身形一错,肩肘猛然撞进供桌边那张厚重旧香案底部。

“轰!”

香案直接被撞翻出去。

供桌上的烛火、香炉、纸灰、水碗哗啦啦一片乱砸,正好泼在白布和灯边。

火立时借了油和纸,一下子烧开。

堂中彻底乱了。

有人扑火。

有人扑陈谦。

还有人死死扑向周小满。

可陈谦根本不管。

陈谦身形一错,借着冲势,猛然冲向供桌边那尊厚重的旧铜鼎。

心火爆发,巨力倾泻。

“轰!”

他抓起铜鼎直接甩飞出去,犹如一颗炮弹,精准无误地砸向了那根早被他挑开裂缝的主立柱!

“砰!”

木柱猛地一震。

“咔嚓”

上头整截横梁先是一沉,裂缝当场往上炸开。

梁上积攒了百年的灰尘簌簌直落,整座祠堂的承重结构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

“柱子断了!”

“快退!”

“镜子!护住镜子!”

祠堂里顿时响起一片惊恐的尖叫。

可已经晚了。

后檐和偏屋的火已经借着风势彻底吃进了主梁,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巨大的房顶带着瓦片、土石和燃烧的朽木,轰然砸落!

“咔嚓”

上头整截横梁先是一沉,下一瞬便带着瓦片、灰土和朽木,轰然倾斜砸落!

这一砸,不仅砸死了几个躲避不及的村民,也彻底砸乱了整场诡异的仪式。

按着周小满的人被梁木当场砸死一个,另一个腿被压住,惨叫得像杀猪。

许青也被塌下来的半边房梁砸了个正着,整个人被木头和土灰埋了大半,生死不知。

陈谦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活着,算她命大。

死了,算她命薄。

整个祠堂乱作一团,灰尘漫天。

他一步切到高凳边,一把将已经从凳上滚落、还没彻底昏过去的周小满抄了起来,像扛麻袋一样扛在肩上。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探进废墟,将那双踢落的红鞋重新抓到手里,连人带鞋一起纳进怀侧。

拿到人了!

火已经烧穿了半边屋顶,外头的村民还在像疯狗一样往里扑,可扑得越急,被砸死的就越多。

断梁、塌瓦、火舌、炸开的纸灰,把整个祠堂搅成了一锅沸腾的血泥。

陈谦不在意这些人死不死。

他肩扛周小满,转身便朝着事先看好的后门退路冲去。

可就在这时,一只满是鲜血的手忽然从塌木和灰土里探了出来,死死抓住了他的裤脚。

是许青。

她半边身子还被燃烧的木梁压着,脸上全是血和灰,可那双眼睛竟还亮着,透着一股不甘的狠辣。

陈谦低头看了她一眼。

许青嘴里都是血沫,却还是吐出了几个含混的字:

“……救我……”

下一秒她竟猛地一偏头,从齿缝里吐出三根极细的黑针。

她两指一夹,快得像是本能,直接扎进自己百会、神庭、玉枕三处大穴。

针一落,她整个人狠狠一颤,原本已经散下去的那点气,竟又被硬生生吊了起来。

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重新变得凶悍。

这是仵作一脉拿命吊命的禁术。

可她没半点犹豫。

陈谦看得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有种。”

他只吐出两个字,抬脚一踹,蕴含着心火之力的脚尖将压在许青身上的断木生生踢断半边。

“走得动就跟上。”

说完,他再不停留,扛着人撞开后门,冲入了黑夜之中。

许青咬着牙,一手撑地,硬是从火海塌梁底下爬了出来,踉跄着死死跟在陈谦身后。

此时,祠堂前后已经全乱了。

村民死伤惨重,有人被压在梁下,有人浑身着火满地打滚。

可最让人心底发寒的是。

这些没被砸死的村民,根本没想着救火,也没人去拖梁下还活着的同伴。

他们做的,只有一件事。

追。

追陈谦,追许青,追周小满。

那一双双麻木的眼睛在火光下泛着幽绿,像极了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陈谦冲出祠堂后门,沿着早就看好的路线一路狂奔。

后头柴巷窄,前头矮墙低,中间连着两道半塌的猪栏。

这条线,他来时就已经踩过,也早在几个节点上埋了手脚。

第一道窄口,他抬脚一踹。

“咔嚓!”

靠在墙边那截松动的门板应声砸下,直接将追得最快的三个村民砸翻在地,堵住了去路。

第二道转角,手中掐诀。

纸蝶贴着柴垛底下炸开,火舌顺着干柴猛地卷起,形成一道火墙,后头提灯的人顿时一乱。

再往前,一脚踢翻旧酱缸,酱液泼地,几个踩上来的村民直接滑翻,灯也砸灭了两盏。

这不是临时乱跑。

是步步为营的算计!

许青跟在后头,越看越心惊。

这人来时看似只是摸路,实际上连回头怎么跑、哪儿能塌、哪儿能烧、哪儿能堵,全算好了。

若不是如此,他们根本不可能从那种被包围的死局中活着冲出来。

可即便如此,后头追击的脚步声还是越来越多。

像真杀不完。

白灯仍在追。

那诡异的念词声仍在风中飘荡。

这一声声贴着夜风追上来,越听越像索命的丧钟。

绕过最后一道塌墙时,许青脚下一软,差点直接栽倒。

陈谦肩上扛着周小满,回身一把拽住她的衣领:

“还能不能走?”

许青满脸血灰,眼里却仍有一股子狠意:“死不了。”

“那就继续。”

陈谦强行咽下喉咙里涌起的一口带着纸灰味的逆血。

胸腹间那股灼纸般的涩痛,随着长时间爆发心火,已经快压不住了。

“再这么跑,跑不出村。也跑不过他们。”

“藏。”

陈谦目光一扫,锁定了一间半塌的土屋。

屋子不大,三面墙还在,门也还能顶,里头有碎缸、烂席和一口翻倒的破柜。

他一进屋,立刻把周小满放到墙角最黑的地方,随后拖过那口破柜堵门,又把地上的碎木、墙砖压了上去。

许青靠着墙滑坐下去,头上那三根针已经渗出黑血,显然那股强吊出来的气快到头了。

“他们追来了……少说二十个,还在增加。”许青哑着嗓子说。

陈谦站在屋中,手里握着滴血的柴刀,脸上没什么表情。

外头,白灯一盏一盏亮起,像狼群围窝。

有人在门外低低念词,有人在塌墙那头轻轻敲击。

还有人把白灯举高,对着屋缝、墙缝一点点地照。

这一声声,像是一张无形的网,一点点收紧。

陈谦深吸一口气,刀已横起。

真到这一步,也没什么好想的了。

许青是管不了了,只能先把周小满割了带个头走,到时候应该也算是完成目标了。

杀出去,或者死在这里,就这么简单。

就在第一下撞门声即将响起、陈谦准备再次引爆心火做殊死一搏时。

远处黑沉沉的村外,忽然传来了一声极长、极突兀的声音。

“喔”

是鸡鸣。

这一声太突然,也太响亮。

像有人拿一把刀,硬生生劈开了整夜的死气。

屋外所有念词,骤然一顿。

那些正准备撞门的身影,也瞬间停滞。

连那些贴着门缝、墙缝游走的白灯,都像被什么冻住了一般,齐齐僵在原地。

陈谦眼神微动,紧握刀柄的手微微松了一分。

第二声鸡鸣,紧跟着从更远处响了起来。

“喔,喔”

门外的白灯轻轻晃了一下,随后,一盏接着一盏,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门外那些沉重的呼吸声、脚步声,也如同潮水般退去,消散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考核的时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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