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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

臭到连人味、血味和药味都能压过去。

“进去。”陈谦压低声音,“别碰门,别碰墙,别出声。”

许青最先把周小满塞进石槽后头,又顺手拽了把枯草盖上去。

苏安动作倒不慢,也跟着缩进阴影里。

周老瘸扶着断墙刚一坐下,便闷哼了一声,整张脸都白了两分。

血流得更多了。

“把腿给我。”许青压着嗓子说。

周老瘸咧了咧嘴:“你还会治活人?”

“伤口和尸口,本就差不多。”许青蹲下身,动作一点不拖泥带水,直接一刀划开他裤管。

那伤口边缘果然已经发青发黑,像是有东西顺着血在往里钻。

苏安看了一眼,脸色更差。

“这不像普通刀伤……”

“不是刀。”周老瘸喘了口气,咬着牙笑了笑,“是那守棺婆娘的剔骨刀,上头掺了尸秽,还带点东西。”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声音明显沉了一下。

许青眉头微皱,指尖一按伤口周边,里头竟有一丝细微的拱动,像有极细的线虫在皮肉下慢慢钻。

苏安倒吸一口冷气,往后缩了半步。

“虫?”

周老瘸脸皮抽了抽:“我方才砸出去那包红粉,就是这东西磨出来的……她刀上也有。沾血就活,专往骨缝钻。”

许青没再多问,反手从发间抽出银针,在伤口周围连落三针,先封住血和走秽的几处窍门,随后刀尖一沉,竟直接挑开了那片黑青皮肉。

周老瘸身体猛地一绷,额头汗一下冒出来,却硬是没叫。

刀锋一翻。

一条细如红线的东西被挑了出来,在刀尖上疯狂扭动。

那东西真像虫,通体半透明,尾端却泛着乌色。

许青不声不响,直接将其钉在地上,一脚踩烂。

随后从怀里扯了块干净些的布,把周老瘸腿包紧。

她冷声道:“再拖下去肯定会没命。”

周老瘸喘着气笑了一下。

“老头子知道。”

“能多撑一会儿,是一会儿。”

陈谦站在猪圈塌墙边,没回头,耳朵却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声、白灯晃动的纸罩声、鞋底踩过干土的沙沙声、有人低低念词的气音……全都在往他耳里灌。

村民已经追到坡边了。

可他们没有乱搜。

没有叫骂。

甚至没有分头翻屋。

他们只是提着白灯,一排一排地从坟坡往下走,每过一处拐角、每过一间废屋,便会有人停下,将灯举高,对着墙、井口、门缝、甚至地上的水洼照上一照。

周小满缩在草堆后头,听见外头那一阵阵越来越近的低念,身子抖得愈发厉害。

她眼神还是涣散的,可一听见白灯摇动的细响,就会本能地往阴影更深处缩。

她声音发干:“不要找我,不要找我……”

陈谦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你在说什么?”

周小满眼神颤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回忆,又像是在抗拒回忆。

“祠堂后屋……那面镜子……他们让我坐在镜前,不让我低头,不让我闭眼……”她喉咙里滚出一点嘶哑的哭音,“他们说,先照灯,再照镜,照完我就不是我了……”

周老瘸一边喘,一边低声接道:

“灯照影,镜认面。”

他说到这儿,浑浊眼珠子抬起来,看向陈谦:“你若问我,这村里最像‘特殊物’的东西,八成就是那面镜。”

“白灯也有古怪。”许青补了一句。

陈谦没说话。

哪个更像那件“特殊物”,现在还不好说。

外头的脚步声更近了。

有人已经走到猪圈外头那道残墙边。

白灯光在墙缝外一晃,像有一张死人脸贴着墙根滑过去。

苏安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周老瘸也闭上了嘴。

只剩周小满喉咙里还带着一点抑不住的颤意。

陈谦抬手,直接捂住了她的嘴。

下一瞬。

猪圈外传来一道很轻的男童声音:

“娘,我闻见了。”

声音稚嫩,甚至还带着笑,像谁家小孩夜里淘气,指着某处在说悄悄话。

紧接着,是个女人低低的应声:

“闻见什么了?”

“活人的气儿。”

那声音离猪圈墙根不过三四步远。

周小满的脸,一下子白了。

周老瘸缓缓攥紧了手里的骨针。

许青则微微压低身形,刀已经滑到袖口。

可外头并没有立刻扑进来。

相反,那小孩声音又笑了一下,脆生生道:

“不是这里。”

“这里是猪臭。”

脚步声,又慢慢挪远了。

直到那盏白灯彻底离开塌墙前,几人才无声无息地吐出一口气。

许青这才察觉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声音发颤:

“那孩子……真是人?”

周老瘸喘着气:“这里哪还有人。”

陈谦没接话。

他的耳朵还在听。

方才那对母子似的东西虽然走了,可更远处,又有新的白灯压过来了。

村民搜得很细,且不是乱搜。

继续缩在这猪圈里,撑不了多久。

“换地方。”陈谦忽然开口。

许青抬眼:“现在?”

陈谦点头:“现在。再过一会儿,怕是很难待下去了。”

周老瘸苦笑:“你带路吧。老头子腿快废了,走哪儿算哪儿。”

陈谦没再多说,先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又用听觉和夜视细细扫过前头两条矮巷与废墙后的沟渠,随后一扬下巴:

“从猪圈后头那道塌沟走。”

“贴地,不要抬头,不要走墙边。”

几人再度摸黑转移。

白灯不再固定,像一条条缓慢移动的白蛇,在巷口、门槛、水边和土墙缝隙间游。

陈谦带着众人,猫着身子,一路从沟、篱笆、塌墙、荒草后头穿过去。

两次几乎和白灯擦面,一次甚至从两个提灯村民中间的烂柴垛边摸了过去。

许青肩伤流血更多,可她一声也不敢出。

苏安喘得发急,却也不敢乱动。

周老瘸最难。

腿伤越来越沉,每走一步,裤腿便湿一块。

等几人终于钻进村后那间半废的磨房地窖时,周老瘸脸上已经没了多少人色。

这处磨房比方才猪圈更隐蔽。

外头是塌了大半的磨盘和风车骨架,下面却还有个压粮用的小地窖。

窖口被杂草和木板半掩着,不近前极难发现。

一进窖,霉味、旧粮味与潮土味扑面而来。

陈谦先把周小满放下,随后另一手去扶周老瘸。

可他刚碰到他,便愣了一下。

周老瘸整个人烫得厉害。

不是发热,而像皮肉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腿给我看。”

这一次,周老瘸却没再逞强,直接把伤腿往前一伸。

布条一拆,连许青都沉了脸。

方才那处伤口周围,青黑已经往上蔓了足有半尺,沿着血管鼓起几条细细的线。

那不是单纯毒走经脉,更像有什么极细的东西,在他腿里一寸寸往上钻。

周老瘸喘着粗气,嘴角却还扯了扯。

“虫……进深了。”

苏安蹲在一旁,脸色难看得厉害,忍不住低声道:“周老,你还有药吗?”

“有。”

周老瘸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可惜救不了我自己的。”

周老瘸随后忽然一阵剧咳。

这一咳便没停。

咳到最后,他嘴里竟吐出了一小团黑红色的黏物,落地后还轻轻扭了两下。

苏安头皮一炸,下意识往后退。

许青脸色发沉,却没有半点慌。

她已经看出来了。

周老瘸撑不住了。

腿上的虫,不止钻到了骨缝,还顺着血走进了腹里。

周老瘸自己也明白。

他靠着磨房地窖的土壁,浑浊眼珠竟渐渐清亮了一点,像是人快死时那口回光。

他喘了两口。

“别看我了。”

“老头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死法都想过。死在这种地方……也算没白活。”

周老瘸抬起头,看向许青。

“姑娘。”

“嗯。”

“你学仵作,手够稳。”周老瘸咧了咧嘴,“待会儿你给我一刀。快点,准点,老头子怕疼。”

许青没出声。

周老瘸又咳了一口血沫,声音更哑了几分:“虫进了心肺,会痛不欲生。”

话音刚落,他后背便猛地一弓,喉咙里发出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哼。

他脖颈侧边的皮肤下,忽然鼓起一条细细的黑线,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血管窜了上来。

苏安脸色顿变:“要上来了!”

周老瘸一把按住自己胸口,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青筋毕露,浑浊眼珠死死盯着许青。

“动手!”

许青没再迟疑。

刀光一闪。

干脆。

利落。

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短刀从周老瘸下颌斜斜切入,直透后颈,几乎把他的声音和那口将散未散的气一起断在了喉咙里。

周老瘸身体猛地一绷。

下一瞬,整个人便慢慢松了下去。

他嘴角还停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像终于卸了力。

死得很快。

也很干净。

窖里一下静了下来。

许青抽刀,抬手在周老瘸眼上一抹,将他眼皮合上。

“走。”

她声音有些哑,却没有废话。

“再待下去,血腥味会越来越重。”

陈谦已经把周老瘸留下的东西收进怀里,顺手扯了块旧麻布,盖在了尸身上。

“换地方。”

几人立刻起身。

这一次没再走窖口正路,而是从磨房后墙那处塌开的缝隙钻了出去。

外头是一条压着杂草的窄沟,沟里全是烂稻壳和旧泥水,踩进去就没到脚踝。

许青扶着周小满走在前头。

苏安提着气,紧跟在后。

陈谦最后一个出沟,回手扯过一捆塌草,把那道缝隙虚虚掩了掩。

几人沿着窄沟往北摸。

村里的白灯更多了。

不只是主路上有,连偏巷、后院、断墙边也开始有了影子。

那些提灯的村民走得不快,像是在巡逻。

每走一段,便会停下,将白灯举起,对着门缝、井口、水缸、甚至猪圈牛棚照上一遍。

陈谦一路低着身子往前,耳朵却一直在听。

风从哪边来,灯在哪边停,哪条巷子里有人,哪间屋后只有草声没有脚步,他听得很清楚。

前头有两盏灯正往这边压。

左边断墙后有三个人,呼吸很轻,像是蹲着等。

右边那条巷子空,只有一扇门在风里轻轻响。

“右边。”陈谦低声道。

许青一句都不问,直接带着周小满拐了过去。

又转了两道巷,眼前出现一间半塌的酱坊。

门板掉了一扇,院里堆满碎缸和发黑的酱泥,气味又酸又臭。

后头还有一道矮墙,墙后连着一条更窄的夹巷。

“进去。”

几人猫进酱坊。

陈谦先在门边听了几息,确认近处暂时没人,这才回身。

许青把周小满按到一口破缸后头,自己也靠着墙坐了下来。

她肩上的血还在渗,半边衣裳都湿了,脸色却比周老瘸死前稳得多。

苏安喘得厉害,眼睛却亮得很,一直在看门、看窗、看后墙。

周小满缩成一团,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陈谦扫了三人一眼,直接开口:“再这么带着她一起走,迟早会被翻出来。”

许青抬头:“你想说什么?”

陈谦道:

“分开。”

“她得藏,人不能太多。人越多,动静越大。”

苏安立刻皱眉:“分开?这时候分开,不是更容易被各个击破?”

陈谦声音很平淡:“扎堆才死得快。”

“他们现在找的是她,不是我们。与其四个人一起被堵,不如分成两路。”

许青盯着他:“你带她走?”

“不是。”陈谦摇头,“你带她藏。我去外头吸引注意。”

苏安一愣:“你一个人?”

陈谦道:“一个人动静小。况且这里只有我状态还好,我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们才有更多的时间休息。”

许青眼神一动,听出了点意思:“你要去祠堂?”

“也许。”

陈谦没正面答,只道:“镜子,白灯,这两样总得碰一个。一直躲下去不是办法。”

这话没错。

苏安没再反驳,只是问了一句:“你引走人,我们怎么办?”

“往更脏、更低、更湿的地方藏。”

陈谦看了眼酱坊后墙:“先躲牲口棚、酱缸房、地窖、茅坑边。”

苏安听得脸皮一抽。

许青却点了点头。

越臭、越脏、越不像人待的地方,反而越能压住活人气。

陈谦蹲下身,给周小满理了理散开的腰束。

动作很自然。

像只是嫌她衣带松了会绊脚。

指尖一翻,一枚纸符便悄无声息地贴进了她腰束夹层里。

周小满浑身都在抖,根本没察觉。

许青和苏安也没看出什么。

陈谦站起身,声音压低:“我出去后,会先找机会吸引他们。”

许青“嗯”了一声。

苏安则勉强笑了一下:“你一个人当心。”

陈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外头白灯正从两头巷子往这边压。

再耽搁,就走不了了。

“我先出去。”

陈谦丢下这句,转身便往后墙去了。

后墙塌了半截,他脚下一点,轻飘飘翻了出去,落地几乎无声。

整个人一入夜色,转眼便没了影子。

苏安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喉结滚了滚,低声道:“他真去引人了?”

许青抬手把刀上的血抹在墙上,声音冷淡:“少废话,带着人走后面。”

两人一左一右扶起周小满,很快也往酱坊更深处挪去。

……

陈谦一离开酱坊,整个人便彻底沉进了夜里。

没有许青拖着伤,没有周小满断断续续的喘,也没有苏安那点总叫人分神的心思。

脚下的地、巷里的风、墙后的灯影、远近的脚步声,一下子都变得分明了。

他先往祠堂方向摸。

不是走主路,而是借矮墙、破屋、屋檐和废井边一路切过去。

夜视技艺在这种地方就是他的主力。

别人眼里模糊一片的暗巷,在他眼里却能看清个所以然。

哪里有断墙,哪里有狗洞,哪里有白布垂着,哪里有灯影一闪,几乎全落在他眼里。

听觉也一样。

远处一盏白灯刚停,他便知道那巷口有人。

左边风里裹着纸灰,说明那边刚有人走过。

陈谦一路穿行,当然也不忘到处点个火,吸引一下注意力。

很快便摸到了祠堂后屋附近。

后屋那扇门仍半开着。

门里灯火昏黄,那面镜子还立在那里,高脚凳、红漆箱、白衣、牌位,全都没挪。

陈谦没有立刻进去。

他先沿着屋后绕了一圈,又摸到祠堂前院檐下,远远看了眼主屋前挂着的白灯。

前头的灯更大,罩更厚,灯火却比后屋那盏沉。

镜子和白灯,哪一个更像那件东西?

陈谦并不确定。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呼喝。

不是喊人。

有人在骂:“后头烧起来了!快去压火!”

他指尖一捻,一只纸蝶悄无声息从袖中飞出,贴着祠堂后头那堆干草、旧纸扎残骸一撞。

“砰。”

闷响极轻。

一点火星亮起。

几息之后,细烟便冒了上来。

陈谦转身又走,去点下一处。

草棚、废屋、挂白布的破院、堆着旧灯罩的偏房……他不烧大火,只烧能引人看的小火。

火头一起,白灯便得分人去压,搜人的网也就得跟着乱。

快一个时辰。

陈谦一边引火拖延,一边找东西。

可越找,越难判断。

后屋的镜子邪得厉害。

白灯也不干净。

偏房里甚至还有一架没扎完的灯骨,外糊白纸,里嵌发丝,怎么看都像那件“特殊物”的胚子。

可这村子到处都怪。

怪到每一件都像真的,每一件又都像障眼。

陈谦没轻举妄动。

就在他再次折回祠堂后屋窗外,想再看一眼那面镜子时,忽然一紧。

而是一丝极细、极轻的感应,像有什么原本贴着他气机的东西,猛地断了。

陈谦脸色瞬间沉下去。

纸符。

他留在周小满腰束里的那枚纸符,毁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村后偏北那一片酱坊和废屋的方向。

那边没有火。

光却比刚才多了。

像有人已经围了过去。

陈谦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的冷意一点点沉了下去。

东西,还没找到。

人那边,已经出事了。

并且此时离鸡鸣声,怕是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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