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抱孤归巷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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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谦抱着那个用外衣裹紧的男孩。
他的身体冰冷,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但隐隐能感觉到,在那密密麻麻的缝合线之下,有一股微弱却坚韧的生机正在缓缓流淌。
真可谓是个奇迹。
阿慈跟在身后,脚步踉跄,几次想要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洞穴外是一条早已废弃的地下排水渠,干涸多年,淤泥板结,两侧长满了苔藓和齐腰深的荒草。
这条水渠通向城西一条暗巷,巷子尽头连着西市边缘那片低矮破败的老屋区。
月光惨淡,照着那些疯长的野草和坍塌的土墙,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画。
陈谦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洞口。
那块用来封堵的假山石还歪在一旁,露出黑漆漆的缝隙。
这是条废弃多年的排水暗渠,不知被那缝尸人何时发现,改造成了藏身之地。
若不是鼠群探路,任谁也不会想到,在京城错综复杂的地下暗渠中,竟藏着这样一个地方。
他沉默了一瞬,转身继续往前走。
“陈大哥……”
阿慈终于开口。
“那个……那个孩子……”
“他叫柳青。”陈谦头也不回,“以后就住我那儿。”
阿慈愣住了。
她想说点什么。
她想说那是怪物,是由尸块拼凑而成的邪物。
但当她看到陈谦那挺直的脊背,看到他怀抱那个孩子时那种虽不温柔却异常坚定的姿态,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一言九鼎!说到便做到。”陈谦没有回头,轻声却坚定地说道。
阿慈咬着嘴唇,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紧了陈谦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荒草和碎石,沿着干涸的排水渠往前走。
走出一段路,阿慈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回头一看,差点叫出声来。
几十只老鼠正跟着他们,浩浩荡荡地排成一列,沿着水渠的边缘无声地奔跑。
为首的两只,一只灰毛一只黑毛,浑身脏兮兮的,但跑得最快。
“大……大米?黑豆?”阿慈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两只老鼠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绿豆大的小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灵动,只有深深的疲惫。
它们只是吱了一声,便又低下头继续跑。
阿慈想起刚才在洞穴里,那些被震成血雾的老鼠,那是它们的同伴。
原来,不仅是人,连这些卑微的生灵,在这世道里活下去也这么难。
陈谦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没事吧?”他问,语气虽淡,却透着一丝关切。
大米有气无力地吱了一声,算是回答。
陈谦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把怀里的男孩换了个姿势抱着,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摸出几块干粮,头也不回地往后一扔。
“分了吃。”
大米和黑豆眼睛一亮,扑上去就啃。
其他老鼠也围了过来,虽然争抢,却并未厮打,反而还会把自己那份分给受伤的同伴。
阿慈看着这一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算什么?
一个抱着尸块拼成的孩子的扎纸匠,带着一群老鼠,走在深夜的京城暗渠里。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画面。
……
陈谦一边走,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这条暗渠年代久远,两侧的砖壁上爬满了黑色的霉斑,脚下的淤泥里偶尔能踩到一些腐朽的木板和碎瓷片。
有些地方有坍塌的痕迹,被人用碎砖重新堵上。
那男人选这里做巢穴,不是没道理的。
这地方隐蔽,四通八达,万一出事,随时可以钻进暗渠深处逃遁。
若不是那些鼠群探路,他根本找不到这里。
想到这里,陈谦心中微微一沉。
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白天阿慈出门后,他其实并没有太担心。
那枚三角符里注入了他的炁,只要符还在,他就能隐约感知到方位。
但黄昏时分,那缕感应突然断了。
不是慢慢变弱,是瞬间消失。
他知道出事了。
立刻放出所有鼠群,在消失的地点范围,一寸一寸地搜。
搜索范围以人群较多的地区为限。
鼠群在那个范围内搜了一个多时辰,一无所获。
但陈谦觉得不对劲。
如果那凶手真在那个区域活动,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除非!
他换了个思路,不是地面,是地下。
一个藏了这么久没被抓到的凶手,最可能躲在哪里?
他让鼠群沿着那些废弃的老宅,往地下搜。
这才找到了那条暗渠的入口。
入口被一块假山石堵着,藏在两堵废墙的夹缝里,从外面根本看不出异常。
若不是老鼠,谁能找到?
陈谦收回思绪,看向前方。
暗渠的尽头已经不远了,那里有一道通往地面的石阶。
“阿慈,快到了。”
阿慈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知道自己今晚看到了太多不该看的,但她更知道,若不是眼前这个人,她已经死在那洞穴里了。
爬上石阶,重新回到地面。
这里是一条僻静的死胡同,名为“余家巷”,房子空了多年,巷子也就荒了,平时连流浪狗都不愿意来。
陈谦停下脚步,把怀里的男孩交给阿慈。
“快走,这里不安全。”
阿慈下意识伸手接过,但当她看到怀里那张苍白的小脸和脖子上的缝合线时,手僵了一下。
这是……怪物。
她想提醒陈谦,但抬头看到陈谦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大哥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还是把这个孩子抱回来了。
阿慈不再多想,紧紧抱住那个轻得像一捆纸的孩子。
“跟着它们走。”
陈谦蹲下身,大米和黑豆已经带着一队老鼠候在脚边。
“回铺子,走暗处,别走大路。”
大米吱了一声,算是领命,然后带着队伍往巷子深处钻去。
阿慈抱着孩子,跟在老鼠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陈谦还站在原地,朝她摆了摆手。
“陈大哥,你……”
“我还有点事要处理。”陈谦打断她,“去吧。”
阿慈咬了咬嘴唇,不再多问,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陈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走向另一条更加阴暗的巷子。
确认没人之后,顺利去那井中将那半部缝尸秘法记下后收入囊中。
随后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在一扇半掩的破旧木门前停下。
门上挂着一块摇摇欲坠的招牌,借着月光依稀可以照亮出四个字:【升棺发财】。
这里是孙掌柜的棺材铺后门。
陈谦抬手,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门环。
“笃、笃、笃。”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稍微加重了力道。
“吱呀”
过了好一会儿,门终于开了条缝,露出孙老头那只浑浊的独眼。
他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身上披着件满是补丁的棉袄,一脸的不耐烦。
“大半夜的,敲什么敲?诈尸了?”
孙老头举起灯笼,看清是陈谦,愣了一下。
随即,他那只独眼猛地眯起,死死盯着陈谦,鼻子像是狗一样抽动了两下:
“你身上……有尸气。”
“很重,很新鲜。而且……还有一股子烂肉味。”
陈谦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淡淡道:
“帮我个忙。”
“什么忙?”孙老头警惕地看着他。
“去报官。”
“报官?”孙老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杀人了?让我去报官?”
“不是报普通的官。”
陈谦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去找天监司的人。”
孙老头那只独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小子,你知道天监司在哪儿吗?”
“不知道。”
“那你让我去?”
“你是老西市了。”陈谦看着他,“这条街上的事,有你不清楚的?”
“况且你既然能看出门道,自然也能找到管这事的人。”
孙老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推开门走了出来。
他那只独眼在陈谦脸上转了几圈,像是在掂量什么。
“今晚的事儿,我要是掺和进去,往后怕是睡不安稳。”
陈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孙老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行吧。不过小子,你记着今儿个的事。往后……你欠我个人情。”
陈谦点了点头。
“在哪儿?”
“城西废弃排水渠,入口在杨树胡同尽头那两堵废墙的夹缝里,有块假山石挡着。”
孙老头把门掩上,披好棉袄,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小子,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惹了多大的麻烦?”
陈谦没有回答。
孙老头也没等他回答,身形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巷弄中。
他知道孙老头说的意思。
今天这事,很有可能牵扯着其他势力。
他不清楚。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上京城,遍地是能人。
一个家传的缝尸人,半部残篇,就能把自己改造成那种程度。
砍头不死,碎尸不灭,若不是找到缝合线的弱点,今晚死的就是他。
这只是个躲在地下暗渠里的疯子。
那杨老呢?那个真正的缝尸魁首,又该是什么层次?
还有隔壁那个棺材铺的孙老头。
一个普通的棺材匠,能在半夜开门后一眼看出他身上有尸气?
那老头怕也不是简单人物。
陈谦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自家铺子的方向走去。
他想起缝尸人临死前那句话。
“上京城全是鬼,尽早走吧!”
走?走到哪里去?
回到铺子时,阿慈已经把柳青放在床上,正蹲在床边发呆。
见陈谦进来,她站起身,欲言又止。
“他醒过吗?”陈谦问。
“没有。”阿慈摇头,“一直睡着。”
陈谦走到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
睡着的时候,他和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
“阿慈。”
“嗯?”
“今晚的事,别跟任何人说。”
阿慈用力点了点头。
陈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怕吗?”
阿慈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低下头。
“怕。”
她的声音很轻。
“那些怪物,那些死人……我都怕。”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陈谦:
“但……我不怕陈大哥。”
陈谦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阿慈忽然开口:
“陈大哥,那个白衫男人……他不是绑我的人。”
陈谦看着她:“我知道。”
阿慈一愣:“您怎么知道?”
“我那枚三角符,只对邪物有效。”陈谦坐在床边,“刚才和他交过手,他不是邪物。”
阿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
陈谦顿了顿,看向窗外:
“他只是个可怜人。”
全家被杀,妻离子散,把自己变成怪物只为复仇。
阿慈沉默了。
可怜人。
也是可恨人。
“那……真凶呢?”
阿慈忽然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
“那个真正抓走孩子、掏空内脏的凶手……还在外面吗?”
陈谦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
夜色深沉,仿佛一张巨大的嘴,正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猎物。
“还在。”
陈谦在心里说道。
而且,那东西更凶残,也更……庞大。
“今晚别回去了。”
陈谦从柜台下翻出一床干净的薄被,扔到了角落的竹躺椅上。
“外面不太平,这铺子虽小,但还算安稳。你就在这椅子上凑合一宿。”
阿慈看了看外面的漆黑夜色,又看了看床上沉睡的柳青,知道自己这时候回去也是担惊受怕。
待在陈大哥身边至少心安许多,便默默地点了点头,抱着被子蜷缩在了躺椅上。
陈谦并未去睡,而是靠坐在柜台后的阴影里,目光在柳青那张布满缝合线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这地方……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扎纸铺人来人往,太显眼。
往后要藏这孩子,得找个更隐蔽的地方。
“得租间房子。”
陈谦心中暗自盘算。
随后,他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内。
这一查,让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今夜这一场硬仗,虽然赢了,但代价也不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五脏六腑虽然还在运作,但那股“纸”的质感变得更加明显了。
肺叶的边缘似乎变薄了一些,胃部的纸纤维也有些松散,就像是书页被反复翻折后留下的磨损。
那种色泽,比之前淡了几分,透着一股枯败的气息。
“这就是激烈战斗的损耗么……”
陈谦心中凛然。
这具身体毕竟不是原装的血肉,每一次爆发心火,每一次硬抗重击,都在透支着这副纸躯的耐久度。
“幸好……”
他运转起太上感应,一缕清凉的炁流转全身,那些磨损的地方得到了一丝滋养,那种随时可能碎裂的酥脆感稍稍缓解。
“若非这段时间日夜苦修练气术,用炁护住了脏腑,恐怕刚才被那飞针撞击的一下,我的脾脏就已经裂开了。”
“太被动了。”
陈谦握了握拳。
今晚十分惊险。
面对手段诡谲的旁门左道,终究是有些捉襟见肘。
“必须把之前设想的那些手段都一一落实。”
陈谦站起身,吹灭了油灯。
“睡吧!”
“明天,太阳还会照样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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