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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掌柜那句“最近少出门”说得轻描淡写,但配上他那只独眼里闪过的浑浊光芒,让陈谦心中微微一动。

他面上不动声色,笑着又给孙掌柜倒了一杯酒:

“孙掌柜这话说的,我一个扎纸的,白天开铺,晚上回屋,能有什么不太平?”

孙掌柜接过酒杯,却没有喝,那只独眼盯着陈谦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

“年轻人,你当我是在吓唬你?”

他指了指门外那条昏暗的巷子:

“这西市啊,看着热闹,背地里的事儿多了去了。我在这干了三十年棺材,什么死人没见过?可像这回这样的……”

孙掌柜顿了顿,压低声音:

“死的这几个,我全都经手了。”

“寡妇那个,是我去收的尸。孤儿那个,棺材是我打的。昨儿个那个小学徒,那口薄皮棺材你也看见了。”

陈谦眉毛一挑:“那您老可看出什么门道来了?”

孙掌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见过被掏空的人吗?”

陈谦沉默了一瞬。

他见过。

在临江,在牛首村,那些被发鬼和剥皮怪撕碎的人,比这惨多了。

但掏空的,还是头回见。

但这话不能说。

他只是摇了摇头:“没见过。听着怪瘆人的。”

“瘆人?”孙掌柜嗤笑一声,“你是没见过那场面。”

他灌了一口酒,语气变得飘忽起来:

“我干这行也好些年头了,见过的横死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被砍头的,被勒死的,被淹死的,被火烧的……什么惨状都有。”

“可这几个人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儿?”陈谦追问。

孙掌柜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伤口太整齐了。”

“不是野兽撕咬,也不是钝器砸烂。那些切开的皮肉,边缘齐整得很,像是用极锋利的刀划开的。而且……是活人时候划的。”

“你怎么知道是活人?”陈谦问。

“血。”

孙掌柜独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死人身上划一刀,血是淤黑的,流得慢。活人身上划一刀,血是鲜红的,往外喷。”

“那几个人的腹腔里,全是干涸的血块。那是活着的时候被人开膛的。”

陈谦眉头微皱。

活人开膛,取走内脏。

这比杀人越货残忍太多了。

“第二呢?”他问。

“第二,切口的位置太刁钻了。”

孙掌柜用手指在自己身上比划了几下:

“剖开肚子取五脏,不是随便划一刀就行的。不懂行的人,一刀下去,肠子肚子搅成一团,根本没法完整取出来。”

“可这几个人的尸体,我看了,五脏六腑是被整副摘走的,连着那些筋膜血管,干干净净。”

“这是练过的人做的。至少……是对人体极熟悉的人。”

陈谦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仵作?大夫?

“第三呢?”他继续问。

孙掌柜却没有再说第三,只是摇了摇头:

“第三就不说了,说了你也不懂。”

他端起酒杯,将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站起身来:

“行了,酒喝完了,肉也吃完了。你那‘三成利’的买卖,我应下了。明儿个有客人来,我帮你提一嘴。”

说罢,他转身继续去刷那口棺材,一副送客的架势。

陈谦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便收拾了碗筷,告辞离开。

走出棺材铺,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西市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都早早关了门,偶尔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瑟。

陈谦回到自己的扎纸铺,点上蜡烛,掐着起卦刷刷经验,坐在柜台后运转起养身诀。

几种技艺的经验值

孙掌柜的话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

伤口整齐,活体取脏。

摘取手法精准,像是懂行的人做的。

而且……只杀底层人。

寡妇,孤儿,小学徒。

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命如草芥,死了也没人在乎,就像是田野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

可孙掌柜的最后一句话,让他心里有些纳闷。

“第三就不说了,说了你也不懂。”

那老头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正想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且犹豫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似乎在踌躇。

陈谦抬眸,借着油灯的光,看清了来人。

是个年轻女子。

约莫十七八岁,穿着粗布衣裙,头上扎着白布条。

面容清秀,却透着长期营养不良的气色,眼眶红肿,显然刚哭过。

她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攥着衣角,往里张望。

“请……请问,这里是扎纸铺吗?”

陈谦点了点头:“是。”

女子犹豫了一下,跨过门槛,走进铺子。

她的目光扫过货架上的纸人纸马,看到那些栩栩如生的纸人时,身子微微颤了颤,似乎有些害怕。

“我想……我想买些纸钱。”她声音很轻,透着小心翼翼的样子,“还有……还有一个童女。”

陈谦打量了她一眼。

这女子身上的衣服虽然旧,但浆洗得很干净。

手指粗糙,有茧子,是常做粗活的。

脚上的布鞋磨破了边,沾着泥点子。

普通人家,而且是过得很艰难的那种。

“给谁烧的?”陈谦随口问。

女子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哽咽:“我弟弟。”

陈谦没有再多问,从货架上取下一叠黄表纸钱,又拿出那对之前扎的童男童女。

“这些够吗?”

女子看了看,点点头,又犹豫着问:“多……多少钱?”

“纸钱三文,童女一套十文。一共十三文。”

女子脸色微白,咬着嘴唇沉默了片刻,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打着补丁的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十二枚铜钱。

她数了又数,最后只拿出十二文,放在柜台上,声音带着央求:

“掌柜的,我……我只有这些。能不能……能不能先买纸钱?童男童女……我后天再来补……”

“我叫阿慈,就住在柳条巷,我不会赖账的……”

陈谦看着那一小堆铜钱,又看了看阿慈那双通红的眼睛。

十二文钱,或许是她攒了许久的积蓄。

他沉默了一瞬,将那对纸人装进纸袋,连同纸钱一起推到女子面前。

“一文钱,下次来补上就行。”

阿慈愣住了,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多谢掌柜!多谢掌柜!”她连连鞠躬,声音哽咽,“我一定补!一定!”

陈谦摆了摆手:“天色不早了,赶紧回去吧。”

阿慈擦了擦眼泪,抱着纸袋,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那张清秀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与犹豫,像是有什么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陈谦注意到了:“还有事?”

女子咬着嘴唇,挣扎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低声问道:

“掌柜的,您……您是做死人生意的,懂这些……邪祟的门道吗?”

陈谦眉头微挑:“什么意思?”

阿慈眼里泛起泪光,但强忍着没有落泪,声音颤抖:

“我弟弟……不是被吃的。”

陈谦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

女子眼里泛起泪光,但强忍着没有落泪,声音颤抖:

“他是在外面被人发现的。找到的时候……整个人瘪了。”

“肚子是空的。”

“仵作说是野兽啃的,可我不信。野兽啃的,怎么会啃得那么干净?而且……而且他身上有口子。”

“什么口子?”陈谦问。

女子用手在自己腹部比划了一下:

“这里,有一道很长的口子。刘伯帮忙收尸的时候说,那口子边缘整整齐齐,不像是野兽撕咬的。可他也不敢多说,只是让我赶紧埋了。”

她抬起头,直视陈谦的眼睛,眼中满是无助与绝望:

“掌柜的,您说……什么样的人,会干这种事?那是人干的吗?”

陈谦沉默了。

又是整齐的口子。

又是被掏空的尸体。

寡妇,孤儿,小学徒,现在又多了一个男孩。

“你告诉官府了吗?”他问。

阿慈苦笑,那笑容凄凉无比:“说了,没人信。他们说我是伤心过度,糊涂了。连个案子都没立。”

陈谦看着她,忽的也知道了为什么。

没人替他们喊冤,没人替他们奔走,没人会揪着官府不放,非要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在那些大人物眼里,这不过是死了几只蝼蚁,为了“京城安定”,压下去便是最好的处理。

陈谦点了点头:“阿慈,我帮不了你。我只是个扎纸的。”

阿慈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光彩瞬间黯淡下去,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是我多嘴了,给掌柜的添麻烦了。”

她抱着纸袋,转身要走。

“等等。”陈谦叫住她。

阿慈回头。

陈谦从柜子里摸出一串铜钱,约莫二十文,递给她:

“拿着。回去的路上,买点吃的。人活着,才有希望。”

阿慈愣住了,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没有接,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跑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陈谦照常开铺。

刚坐下没多久,隔壁棺材铺的孙掌柜就晃悠过来了,手里还提着个酒壶。

“小子,昨晚有人来找你买纸活?”

陈谦点头:“一个姑娘,给她弟弟买的。”

孙掌柜“哦”了一声,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姑娘我见过。昨儿个下午来我这儿问过棺材价,但太贵了,买不起。她弟的尸首,最后是裹了草席埋的。”

陈谦沉默。

孙掌柜叹了口气,在柜台边的凳子上坐下,灌了口酒:

“那姑娘也是个命苦的。爹妈死得早,姐弟俩相依为命。她给人洗衣裳、缝补度日,好不容易把弟弟拉扯到十一岁,结果……”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陈谦看着他:“孙掌柜好像知道不少?”

孙掌柜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我在这西市三十年,谁家死了人,谁家埋了人,我都知道。那姑娘住的那条巷子,我常去收尸。”

“收尸?”陈谦眉头微皱。

孙掌柜点了点头:

“那条巷子叫‘大瓦巷’,住的全是苦哈哈。有病死的,有饿死的,有被打死的……死了没人管,就找我去收。”

大瓦巷?

他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

“小子,你知道那姑娘的弟弟,是在哪儿发现的吗?”

陈谦心中一动:“不是说城外那片荒地?”

孙掌柜摇了摇头,独眼里闪过一丝幽光:

“那孩子是在城外荒地找到的不假。可那片荒地,再往里走,就是‘大瓦巷’的地界了。”

陈谦没听过这个名字。

孙掌柜看他神色,知道他不了解,便凑近了些:

“大瓦巷那条巷子,早就说住不得人。十五年前,那儿住着一户人家,专门给人缝补尸身的。”

“缝尸人?”陈谦问。

“对,就是干那个的。”孙掌柜比划了一下,“有些横死鬼,缺胳膊断腿的,家人就想缝齐整了下葬。那户人家手艺好,在这一带挺有名的。”

“后来呢?”

“后来……”孙掌柜压低了声音,“听说是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东西。有一夜,那户人家上下四口,全死了。官府去看,说是遭了妖邪,草草埋了了事。那就这么荒了。”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陈谦:

“那口井,就在那宅子后院。这些年,偶尔有人路过,说井里会传出声响。可谁敢下去看?”

陈谦眉头微皱:“既然说住不得人,那巷子现在还有人住?”

孙掌柜嗤笑一声:

“住不得人?可那地方房子便宜啊。京城这地界,能有几个钱租到房子的地方不多。总有些苦哈哈,顾不上什么邪门不邪门,贪便宜就住进去了。一间破屋,一个月几十文钱,比睡大街强。”

他摇了摇头:

“人一杂,乱得很。来来去去的,谁也认不全谁。”

陈谦没有接话。

他脑海中闪过几个念头:

缝尸人,招惹邪祟,灭门,枯井。

大瓦巷,荒宅,来来去去的租客。

还有那片荒地……

和这些被掏空的尸体,有没有关系?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陈谦淡淡问。

孙掌柜咧嘴一笑: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那地方邪门,别好奇往那儿跑。你那扎纸铺生意刚有点起色,别给自己找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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