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守城不守,只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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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天策落在城墙外。
黑砂被三倍重力和他的坠势一同压开,脚下炸出两圈深坑。细碎砂石打在骨墙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
墙头上的秦铮下意识往前探身。
“萧先生!”
他喊完,才发现自己的声音被灰雾里的兽吼吞了大半。
白城许多人趴在骨墙缝隙后,眼睛睁得很大。
他们见过人从墙上跳下去。
那通常意味着绝望。
兽潮逼近,墙根塌陷,守城者不愿被拖进城里,于是跳下去,能多砍一刀是一刀,能多拖一息是一息。
可萧天策不是那种跳法。
他不是被逼下去的。
他是自己走下去的。
像城外不是数不清的黑潮,不是猎王,不是黑塔的索命队伍,而是一条他本来就要走的路。
灰雾翻涌。
猎王站在兽潮前方,骨甲厚重,头顶兽颅遮住半张脸。黑骨锤拖在地上,锤面上挂着许多干涸的血块和细碎人骨。
它盯着萧天策。
又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脚边的暗金逆鳞。
那是金鳞使者的逆鳞。
在黑塔的规矩里,金鳞使者代表潮主意志。逆鳞被剥下,扔到猎王面前,不是挑衅。
是宣告。
宣告白城不跪。
宣告黑塔派来的东西,能被杀,也能被剥。
猎王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吼声。
它听不懂萧天策全部的话,却听懂了拒绝,也闻到了金鳞使者血里的耻辱。
黑骨锤高高举起。
灰雾里,数以万计的凶兽同时躁动。
地面开始震。
不是一只兽。
不是一队猎手。
是整片黑潮朝白城压来。
墙头上,夜巡卫们握紧重弩。
有人指节发白。
有人嘴唇发抖。
他们不怕死。
怕的是守不住。
怕身后那些刚刚喝上一口水的孩子,下一刻就被凶兽从骨殿后拖出来。
秦铮咬牙:“重弩准备!”
弩弦被绞紧。
粗重箭矢搭上弩槽。
药婆带着妇人把孩子们赶到骨殿后方,可不少孩子还是从缝里偷偷往外看。阿照坐在墙根,断腿被固定着,手里攥着那枚骨片。他看见萧天策孤身站在兽潮前,急得脸色发白。
“萧……”
他想喊,却喊不出来。
萧天策没有回头。
他能听见墙上的每一次呼吸。
能听见重弩弦被拉到极限时发出的细响。
能听见孩子们压住哭声时的抽气。
也能听见兽潮最前方那些凶兽咽喉里涌动的饥饿。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从损坏弩机里拔出的精钢重矛。
矛长两米,粗如儿臂,重逾百斤。
在外界,这种东西更像攻城器械的零件,不像人能拿来挥舞的兵器。
可在源海,沉重不一定是缺点。
三倍重力会让每一次挥动更难,也会让每一次落下更重。
萧天策五指收拢。
掌心贴住矛身,轻轻一震。
精钢内部传回沉闷回响。
材质一般,韧性不足,榫眼处有裂纹。
最多撑一场。
够了。
城内的侧殿里,陆怀真也听见了兽潮。
他被夜巡卫用骨链锁在柱旁,碎掉的手腕垂在身前,疼得整张脸都扭曲。可他没有求饶,至少这一刻没有。
他在等。
等墙破。
等黑塔猎王把那个外来的萧家人砸成肉泥。
等白城百姓重新想起这片废土真正的规矩。
到那时,他就能告诉所有人,看吧,所谓不交人,所谓开粮仓,所谓净水井放开,都是一场短命的热血。最后能让白城活下去的,还是跪,还是换,还是他陆怀真那些被人骂作软骨头的办法。
几个长老缩在角落里,听见兽潮震动,眼里也亮起一点病态的希望。
有个长老喃喃道:“他会害死全城。”
押守他们的夜巡卫转头看了一眼。
那夜巡卫很年轻,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稚气。他的弟弟在童祭名单上,名字旁边被红粉画了圆。
以前他不敢看长老。
现在他看着那个长老,声音发抖,却没有低头。
“若全城要靠我弟弟去换,那这城早就死了。”
长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兽潮还在逼近。
白城不是不怕。
可这种怕,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
过去是等着被挑中、被推出去、被牺牲。
现在是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却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
秦铮在墙头嘶声喊:“萧先生,不能让它们撞墙!骨墙根基被风沙腐了二十年,正面撞三轮就会塌!”
萧天策抬眼看向黑潮。
最前排的凶兽已经开始冲刺。
黑色肉瘤互相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它们身后是灰鳞猎手,再后面,是黑塔猎队更沉重的脚步。
守城太慢。
墙再高,也是在等别人撞。
他不喜欢等。
“开门。”
萧天策的声音不大。
可秦铮听见了。
他愣住。
墙头上的夜巡卫也僵住。
“开……门?”
秦铮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外面是兽潮。
骨门只要开一条缝,凶兽就能闻着活人味往里钻。白城的内街狭窄,一旦被冲破,重弩、骨墙、夜巡卫全部失去意义。
萧天策微微侧头。
隔着几十米高墙,他看向秦铮。
没有杀意。
也没有催促。
只是平静。
平静到像这不是一个疯狂命令,而是最合理的战术选择。
“我不想说第二遍。”
秦铮喉结滚动。
理智告诉他不能开。
白城这些年学到的所有经验,都告诉他城门是最后一条命。不到城破,不能开。开门,就是把命递给灰雾。
可同样是这份经验,也让白城被动挨打了二十多年。
每一次黑塔来索人,他们守墙。
每一次兽潮来撞城,他们守墙。
守到粮仓被陆怀真握住,守到净水井变成水牌,守到孩子被写进名单。
守到连“活下去”三个字,都被人拿来当卖孩子的理由。
秦铮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这二十年握刀守墙,自以为是在替白城撑住最后一道防线。可若城里的人心已经被城主府一点一点啃空,若孩子们终有一天要被写进名单送出去,那这道墙到底守住了什么?
守住一座骨头壳子吗?
守住陆怀真那张兽皮椅吗?
秦铮看向墙下的萧天策。
那个男人没有看他。
也没有等他想明白。
他只是站在那里,逼秦铮做一个白城人很多年不敢做的决定。
开门。
从被动守,变成主动攻。
秦铮忽然想到云主当年。
老人们说,云主第一次带他们立墙时,也说过一句让所有人吓破胆的话。
“想活,就别把墙当命。墙是给老人孩子挡风的,不是给活人缩头的。”
秦铮猛地转身,对着城门绞盘方向吼道:“开门!”
守门人呆住。
“秦头!”
“开门!”
秦铮的声音像被砂石磨过,却带着某种久违的狠劲。
黑木绞盘开始转动。
生锈齿轮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高达十几米的骨门缓缓裂开一线。
门缝刚露出不到一米,最前方几头凶兽便嗅到城内活人味,疯狂朝门缝挤来。它们撞在骨门边缘,爪子刮出火星。
萧天策动了。
他没有走向门。
他从门缝前横切出去。
精钢重矛拖在身后,矛尖在黑砂地上划出一条深线。
第一头凶兽扑到门缝。
萧天策的重矛已经抡起。
没有刺。
只有砸。
矛身横扫,百斤重量在三倍重力里砸出沉闷风啸。
砰!
凶兽头骨塌陷,身体横飞出去,撞翻后面两头。
萧天策顺势踏前半步,重矛尾端反向一顶,第二头试图钻门的凶兽胸腔碎裂。
第三头从侧面咬来。
他没有回身,左肘下沉,矛杆贴着腰腹转动,像一根被机器带动的铁轴。
砰。
兽颈折断。
骨门重新合拢。
机括咬死。
门外,只剩萧天策和黑潮。
墙头上,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萧天策让他们开门,不是为了放兽进来。
是为了让他出去。
他要把兽潮挡在墙外。
不。
不是挡。
他拖着精钢重矛,向兽潮走去。
他要把战场推回灰雾里。
秦铮握着重弩的手在发抖。
“守墙。”他声音沙哑,“所有人守墙!别让任何东西越过萧先生身后!”
夜巡卫们终于回神。
重弩齐发。
粗重箭矢越过萧天策头顶,扎进兽潮前排。箭矢很难真正阻止兽潮,却能为他清掉几处侧翼压力。
秦铮一边装填,一边嘶声下令。
“别射萧先生正前!打两翼!把兽群往中间赶!”
有年轻夜巡卫愣了一下。
过去守城时,他们的箭都是朝最近的兽射。
哪里危险射哪里。
哪里快塌射哪里。
秦铮这次却让他们放过正面。
很快,他们看明白了。
萧天策正面不需要他们救。
那些冲到他面前的凶兽,死得最快。
真正麻烦的是从两侧绕向墙根的兽群。
重弩开始调整。
白城很久没有打过这种仗。
不是被动补漏。
而是配合一个人在城外推线。
伤兵们扶着墙根,把备用箭矢一捆捆递上去。几个妇人也冲到弩车后,帮忙绞动粗重弩弦。弩弦勒破她们的手,她们也没松。
一个孩子想去帮忙,被药婆一把拽住。
“你还小。”
那孩子急道:“云主说过,白城没有只吃饭的人!”
药婆怔住。
那是云知微当年留下的话。
她说这话时,不是让孩子上墙送死,而是教白城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位置上活得有用。
药婆看了看孩子,又看向墙头。
“去搬水。别上墙。”
孩子眼睛一亮,抱起比自己半人高的陶罐,跌跌撞撞往净水井跑。
白城这台生锈的机器,开始有了第二种声音。
不是恐惧的咯吱声。
是人重新动起来的声音。
萧天策没有抬头。
他一步一步向前。
兽潮撞上来。
第一排。
重矛抡出。
头骨碎。
第二排。
矛身反砸。
脊椎断。
第三排。
他借着一头凶兽扑来的力道,矛杆下压,身体旋转半圈,把百斤重矛甩成一道黑色半圆。
四头凶兽同时被扫翻。
黑血喷在他脸上。
很腥。
也很热。
萧天策想起念念吃栗子时嘴边沾的碎屑。
那画面很短。
短到几乎只是一点光。
却足以让他把手里的矛握得更稳。
他答应过要回家。
也答应过来接母亲。
所以白城不能破。
至少不能在他还站着的时候破。
灰雾中的猎王低吼。
兽潮开始分流。
一部分仍旧正面冲萧天策,另一部分绕向骨墙两侧,试图从弩箭死角撞击墙根。
秦铮立刻看见了。
“左翼!重弩左转!”
可白城重弩太少。
转向太慢。
萧天策也听见了。
他右脚踩住一头凶兽尸体,借力跃起,重矛在半空里横向抛出。
百斤精钢重矛带着高频震荡,像一根黑色雷霆,贯穿左翼第一头凶兽,继续向后撞去。
一串凶兽被钉成一线。
矛身深深插进黑砂地。
左翼冲势被硬生生打断。
墙头上爆发出第一声压不住的欢呼。
不是所有人。
只有一个童弩营的小女孩。
她被药婆按在骨殿后,还是爬出来看。看到左翼兽潮被一矛砸断,她忍不住喊了一声。
那声欢呼很细。
却像把白城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喉咙撕开一道小口。
很快,第二声、第三声响起。
秦铮没有制止。
他只是咬牙装填重弩。
“别光喊!”
他吼得嗓子发哑。
“看萧先生打断哪里,箭就补哪里!”
夜巡卫们开始真正跟上萧天策的节奏。
萧天策往前压,兽潮正面便会被迫收缩;他横切左翼,右翼就会出现短暂空档;他一矛砸断某处冲势,后排凶兽会本能绕开尸堆,形成新的拥堵。
这些空档很短。
短到过去的白城根本抓不住。
可现在,秦铮抓住了。
“右翼三十步,射腿!”
“墙根别慌,那群兽被挤住了,等它们抬头再放!”
“火油盆推下去,不要砸萧先生的路!”
命令一道道落下。
重弩不再只是凭恐惧乱射。
兽油也不再随意泼洒。
白城墙头第一次像一支真正的军队,而不是一群被逼到墙边的幸存者。
一个伤兵扛着火油盆冲到垛口,半边脸被旧伤烧得狰狞。他看准萧天策刚刚清出的尸堆,将整盆兽油推下去。
火星落入油中。
轰。
一道低矮火墙在兽潮侧翼燃起。
火不高,却逼得凶兽绕行。
绕行,便拥堵。
拥堵,便给萧天策留出继续向前的路。
那个伤兵看见火墙生效,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娘的。”
他低声说。
“原来咱们也能帮上忙。”
这句话很快被兽吼淹没。
可身边的人都听见了。
他们手里的弩和刀,忽然重得不再像负担。
而像自己还活着的证明。
“别喊空了肺!给我射!”
夜巡卫们在吼声里重新上弦。
萧天策失去重矛,赤手站在兽潮前。
猎王似乎等的就是这一刻。
它举起黑骨锤。
骨钟的低频震动从灰雾深处传来。
凶兽们眼中黄光骤然变亮,恐惧被强行压下,重新涌向萧天策。
萧天策抬起右手。
掌心还有精钢重矛留下的冰冷触感。
他看向灰雾深处。
那道骨钟的声音,不是普通声响。
它在牵动凶兽脑内某种共振。
不拆钟,兽潮会一次次被驱回战场。
他拔出腰侧骨片。
不够。
骨片适合切,不适合清潮。
萧天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截断裂的兽王肋骨。
还不是兽王。
只是普通凶兽的肋骨。
长,弯,锋利。
他用指尖一震,肋骨外层碎裂,只留下骨芯。
一柄粗糙的骨刀成形。
萧天策握住骨刀,朝灰雾深处走去。
秦铮在墙上喊:“萧先生,别进雾!骨钟在黑塔方向,猎王会把您拖进猎阵!”
萧天策没有回头。
“守城。”
他顿了顿。
“别守我。”
秦铮胸口一震。
这句话,比“开门”更重。
白城人太习惯把希望压到一个人身上。
当年是云主。
现在是萧天策。
可萧天策不需要他们把他当神守着。
他要他们守自己的城。
秦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听见没有?”
他对夜巡卫吼道。
“萧先生让咱们守城,不是让咱们看戏!”
墙头的人群像被这一嗓子吼醒。
重弩继续转向。
伤兵上墙补位。
妇人们搬水、搬箭、搬油脂。
药婆带着孩子们退到骨殿后,却让几个大孩子开始清点药囊和绷带。
白城第一次没有把自己当成等待被救的城。
它开始参战。
萧天策踏入灰雾。
黑潮随他而动。
白城墙前的压力骤然一轻。
所有人都明白了。
他不是在城门前杀兽。
他是在把整片兽潮,从白城门口引开。
守城不守。
只攻。
灰雾吞没萧天策的身影。
下一刻,雾中传来骨刀入肉的闷响。
一声。
又一声。
像有人在黑暗里,替白城敲响另一种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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