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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倍重力落下的瞬间,整座大殿都向下一沉。

火盆里的兽油猛地一低,火苗被压得贴在油面上燃烧。石桌上的骨盘咔咔裂开,刚烤好的鲜肉被重力压出油脂,顺着桌面流成一片。

陆怀真和几名长老跪得最远,却仍旧被外泄的威压压趴在地。

有人额头撞在骨板上,鼻血瞬间涌出来。

有人胸口剧烈起伏,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肺。

他们抬不起头,却仍然在心里生出一丝恶毒的庆幸。

压死他。

压死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外界疯子。

只要他死了,名单还能重新写,金鳞使者的怒火也许还能平息。白城还能苟延残喘,至少城主府还能苟延残喘。

可高台上,萧天策没有倒。

他甚至没有弯腰。

三十倍重力压在肩头,像给他披了一件更沉的衣服。

江州地底离心舱里的最高频率,源海通道里的空间绞肉机,万米深海的一千一百个大气压,全都比这更狠。

稳定重力不可怕。

真正要命的是撕裂和变频。

萧天策体内无垢罡气贴着骨膜游走,肌肉纤维以微小幅度调整收缩,像整具身体内部有无数精密齿轮同时咬合。

他踏出一步。

靴底离开被压出深痕的骨板。

金鳞使者竖瞳里闪过错愕。

它抬手再压。

四十倍。

大殿地面出现裂纹。

萧天策继续向前。

五十倍。

墙边几名长老已经开始咳血。

萧天策的脚步依旧没有乱。

金鳞使者终于站直身体。

它第一次正视眼前这个外界武者。

“你不是普通外血。”

萧天策淡淡道:“你也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金鳞使者身上的暗金鳞片一层层竖起,鳞缝里涌出暗红光芒。那光芒凝成一层甲胄,覆盖全身,像某种活着的能量护盾。

它双腿发力。

高台石座瞬间碎成粉末。

暗金身影居高临下扑来。

速度极快。

爪尖划过空气,发出尖锐啸声。

这一击直取萧天策咽喉。

没有试探。

源海生物的战斗方式很直接。

压制。

撕碎。

吞食。

但直接,也意味着破绽干净。

萧天策没有后退。

爪尖距离咽喉三寸时,他沉肩,左脚斜跨,身体以极小幅度侧偏。

爪锋擦着衣领落空。

萧天策切入内围。

左手探出。

金鳞使者身上的暗红护盾猛地亮起,试图把他的手掌弹开。

萧天策指尖一震。

不是硬碰硬。

而是同频切入。

任何护盾,只要流动,就有间隙。

任何能量,只要运转,就有齿轮。

他在护盾波动的最薄处伸手进去,五指如钢筋般收拢,扣住金鳞使者咽喉处那块微微凸起的软骨。

那里是它呼吸与能量传导的枢纽。

金鳞使者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戛然而止。

轰!

两者碰撞产生的余震向四周散开。

陆怀真等人被震得翻滚出去,狼狈撞在石柱上。

金鳞使者嘶吼,双爪疯狂抓向萧天策手臂。

火花四溅。

爪尖撕裂黑色风衣,却只在他手臂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浅白痕迹。

萧天策眼神冷得没有波动。

他的拇指按住使者咽喉中央那枚暗金逆鳞。

金鳞使者的竖瞳猛然放大。

恐惧第一次从它眼里露出来。

“你敢……”

萧天策手指发力。

向下一抠。

撕裂声令人牙酸。

那枚连着血管、神经和能量管路的逆鳞,被他硬生生从脖颈上剥了下来。

暗绿色浓血狂喷,溅在黑色风衣上,滋滋腐蚀出细小白烟。

金鳞使者声音变成漏气般的惨嘶。

整座大殿的重力领域瞬间紊乱。

萧天策没有给它喘息。

左手扣着咽喉,顺势向外一翻。

手腕猛然一折。

咔嚓。

颈椎断裂。

金鳞使者头颅以诡异角度耷拉下去,四肢无力垂落。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数息。

萧天策拎着它的尸体,走到大殿中央石桌前,随手一扔。

尸体砸在石桌上,滑出一段距离,暗绿色血液顺着桌沿滴答滴答落下。

大殿死一般寂静。

陆怀真瘫坐在地。

几名长老脸上没有血色。

他们看着那具尸体,像看见自己刚刚跪拜的神,被人剥了鳞,折了颈,随手扔成一块烂肉。

萧天策拿起旁边一块兽皮布,慢条斯理擦去手指上的血。

那动作不急。

比杀金鳞使者还让人害怕。

因为他不是在爆怒。

他很清醒。

清醒地知道自己接下来要算什么账。

陆怀真终于反应过来,爬着向他磕头。

“萧先生!萧先生饶命!我也是为了白城啊!”

萧天策看向他。

陆怀真声音发抖:“白城已经撑不住了!粮仓见底,水井枯竭,夜巡卫死伤过半!三百个孩子……三百个孩子换全城活路,这不是我想做,是不得不做!”

一名长老也哭喊道:“是啊!云主当年的规矩好听,可她不在了!我们总要活下去!”

萧天策把带血的兽皮布扔在金鳞使者尸体上。

“活下去?”

他走下高台。

陆怀真连连后退。

萧天策弯腰,捡起被撕成两半的名单。

名单上,有许多稚嫩名字。

有些甚至只是小名。

石头。

阿照。

小满。

芽儿。

还有一个名字旁边写着“六岁,女,气血清”。

萧天策把名单举到陆怀真面前。

“他们不是白城的人?”

陆怀真嘴唇颤抖。

“是……”

“不是大夏血脉?”

“是……”

“不是你口中的全城?”

陆怀真说不出话。

萧天策把名单摔在他脸上。

“你说的全城,不包括他们。”

陆怀真眼神里终于露出绝望。

他猛地抬头,声音变得尖利:“你懂什么?你刚来源海,你知道这二十年我们怎么过的吗?我每天都要算水,算肉,算能活几个人!我不交孩子,黑塔就会撞墙,所有人都得死!”

“你怕死。”

“我当然怕!”陆怀真近乎崩溃,“怕死有错吗?秦铮他们夜巡卫装什么硬骨头?真到城破那天,他们也会死!云知微也怕死,她要不怕,为什么把我们丢在这里,自己去了潮眼?”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殿门外传来一道怒吼。

秦铮带着夜巡卫赶到,听见这句,眼睛瞬间红了。

“陆怀真!”

陆怀真看见夜巡卫,反而像抓住了什么,尖声道:“你们也别装!这些年交出去的人,你们没拦住!你们也活着!凭什么只有我有罪?”

夜巡卫们脸色惨白。

这句话像刀。

因为是真的。

他们恨城主府。

可也恨自己。

很多次,他们没有拦住。

很多次,他们眼睁睁看着人被带走。

萧天策看了秦铮一眼。

秦铮低下头,拳头攥得滴血。

萧天策淡淡道:“所以从今天开始,重新算。”

陆怀真怔住。

“什么?”

“以前的账,慢慢算。今天的账,先算。”

萧天策指向金鳞使者的尸体。

“你引使者入城,私拟童祭名单,开地脉暗道,准备交出三百个孩子。”

他又看向几名长老。

“你们参与了?”

几名长老浑身一颤。

有人立刻磕头:“没有!我只是被迫……”

秦铮怒声道:“名单是你们议事府盖的骨印!”

萧天策拿起桌上的名单残片。

上面确实盖着几枚暗色骨印。

他不认识白城印章。

但不需要认识。

秦铮认识。

白城的人认识。

萧天策道:“把参与的人带出来。”

秦铮看着他:“萧先生,按白城旧律,通敌献童者,斩。”

陆怀真脸色剧变:“你没有资格审我!你不是白城城主!”

萧天策看着他。

“那谁是?”

陆怀真一滞,随即嘶声道:“我是!我是白城城主!陆家掌城二十年,我是云主之后的合法城主!”

萧天策问:“云知微让你交孩子?”

“她不在!”

“那你合法给谁看?”

陆怀真张着嘴,说不出话。

殿门外已经聚满了人。

白城百姓看着大殿中央的金鳞尸体,看着跪在地上的陆怀真,看着被撕碎的童祭名单。

许多人脸上没有痛快。

只有麻木后的颤抖。

一个女人忽然冲出来,捡起名单残片。

她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抽走力气,跪倒在地。

“小满……”

她的孩子在名单上。

又一个老人挤上前。

又一个男人。

越来越多的人看见名字。

哭声不是一下炸开的。

是先从一个人喉咙里漏出来,然后慢慢传开,像被压了太久的水,终于冲破裂缝。

陆怀真脸色惨白,终于知道自己完了。

他猛地抓起一块碎骨,刺向自己喉咙。

萧天策抬脚踩住他的手腕。

咔。

腕骨碎裂。

陆怀真惨叫。

萧天策低头看他:“想死?”

陆怀真痛得涕泪横流。

“求你……”

“死太快。”

萧天策看向秦铮。

“关起来。等城外的猎王处理完,再按你们白城旧律审。”

秦铮声音发颤:“是。”

几名夜巡卫上前,把陆怀真和参与长老拖走。

有人想求饶。

有人想咒骂。

都被夜巡卫按住。

萧天策走出大殿。

殿外人群自动让开。

他站在骨阶上,看着这座被饥饿、恐惧和妥协压了二十多年的城。

人群里,有人抱着孩子哭。

也有人站得很直。

那些被名单写上名字的孩子还不知道自己刚从什么地方回来。有个小男孩抓着母亲的兽皮衣角,仰头问:“娘,我是不是不用去黑塔了?”

女人说不出话,只能把他死死搂进怀里。

另一个男人盯着陆怀真被拖走的方向,眼里没有痛快,只有迟来的恨。他的女儿两年前被“换”出去,城主府当时说她病重,说送去黑塔也许还能活。

后来他在灰雾边缘捡到一截红绳。

那红绳现在还系在他手腕上。

萧天策看见了。

也看见更多人手腕、脖颈、衣襟上系着类似的小东西。

红绳。

骨珠。

断裂的发带。

那些都是被交出去的人留下的最后痕迹。

一座城的妥协,不会只烂在议事府的桌案上。

它会烂进每个失去亲人的夜里。

萧天策开口前,先把那半张名单递给秦铮。

“抄三份。”

秦铮一愣:“萧先生?”

“一份贴城墙,一份存骨殿,一份留给审判。”

远处被拖着的陆怀真挣扎着喊:“你这是要让白城内乱!”

萧天策看都没看他。

“账不公开,才会内乱。”

这话落下,人群里不少人抬起头。

白城这些年最怕的不是苦。

是糊涂。

今天谁被送走,明天谁多分水,后天谁家孩子被写进名单,所有事都藏在城主府的骨门后。人们只能猜,猜久了,彼此也会恨。

萧天策要把门砸开。

也把账摊开。

城外,猎王撞墙的声音再次响起。

轰!

白骨高墙震动。

孩子们惊叫。

大人们下意识抱住他们。

萧天策开口。

声音不高,却传得很远。

“我不是白城城主。”

人群安静下来。

“我来源海,是接我母亲云知微回家。”

药婆捂住嘴。

许多人眼眶发红。

萧天策继续道:“但云知微立过白城,留下过人不换命的规矩。她的账,我认。”

他看向城墙方向。

“从现在起,白城不接受投降。”

“不交孩子。”

“不交老人。”

“不交伤兵。”

“不交任何一个活人,去换另一个人苟活。”

城外又是一声撞击。

轰!

骨墙裂纹扩大。

萧天策转身,迈向城墙。

秦铮追上来:“萧先生,猎王比刚才那使者更强。它是黑塔灰岸巡猎主,能调动骨钟法则。您刚才连战……”

“秦铮。”

“在。”

“白城有多少能战的人?”

秦铮怔了一下:“夜巡卫一百四十七,伤兵还能站起来的两百左右,童弩营……”

他说到童弩营时,顿住。

萧天策看了他一眼。

“孩子不上墙。”

秦铮喉咙一哽。

这条命令,在白城已经很多年没人敢说。

萧天策继续道:“伤兵守内街,夜巡卫守墙。妇孺去净水井和骨殿后方避难。城主府粮仓打开,能吃的全部分出去。”

秦铮立刻道:“是!”

萧天策又补了一句:“净水井,也打开。”

秦铮看向他。

萧天策声音很平:“一座城要打仗,先让人喝水。”

秦铮眼眶一下红了。

他低头抱拳:“明白!”

命令传开。

白城像一台生锈许久的机器,忽然重新转动起来。

城主府粮仓被打开时,很多人都愣住了。

他们以为里面已经空了。

陆怀真这些年一直这么说。

可骨门推开后,仓内堆着一排排风干兽肉、灰麦袋和净水陶罐。东西不算丰裕,却绝不是见底。

一个夜巡卫站在门口,气得手发抖。

他昨晚才把自己的半块肉干分给儿子,骗孩子说自己不饿。

秦铮沉声道:“先分守墙的人,再分老人孩子。每户登记,谁敢私藏,按战时律办。”

萧天策站在旁边,没有插手细节。

秦铮会做。

夜巡卫也会做。

白城不是没人能管。

只是以前能管的人,被水和粮压住了脖子。

净水井旁,守井人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萧天策走过去,看了一眼井水。

水很浅,浑浊,带着铁锈味。

但能喝。

守井人哆嗦道:“萧先生,我也是听命……水牌是城主府定的,我不敢……”

萧天策问:“井里还有多少?”

守井人愣住,连忙道:“若按以前配给,还能撑十八天。若全城放开喝,最多七天。”

“今天放开。”

“那明天……”

“明天再想明天的办法。”

守井人张了张嘴。

萧天策看向正在上墙的夜巡卫。

“今天不赢,没有明天。”

很快,第一罐水被送到墙头。

一个年轻夜巡卫接过陶罐,喝了一口,眼眶瞬间红了。他不是没喝过水,而是很多年没在上墙前喝过满口水。

这点水,像把人重新从牲口拉回人。

城内动起来后,恐惧没有消失。

但恐惧里多了点别的。

人们开始知道,今晚不是被推出去等死。

是守。

有人冲向粮仓。

有人扶着老人撤离。

夜巡卫跑上城墙。

伤兵拿起断矛。

童弩营的孩子们想跟上,却被药婆拦住。一个小女孩急得哭,药婆蹲下,按住她的肩。

“听话。今天有人替你们上墙。”

小女孩看向萧天策的背影。

眼里第一次不是恐惧。

是茫然的希望。

萧天策走上墙头。

灰雾已经贴到墙外。

猎王站在雾中,骨甲厚重,黑骨锤垂在地上。它身后的灰鳞猎手和凶兽密密麻麻,暗黄色眼睛像无数鬼火。

猎王抬头,看向萧天策。

它似乎闻到了金鳞使者的血。

喉咙里发出低沉吼声。

“交外血。”

“交萧。”

萧天策站在墙头,黑色风衣被腥风吹起。

他拿出那枚从金鳞使者颈上剥下的逆鳞。

随手一抛。

逆鳞落下城墙,插在猎王面前的黑砂地上。

暗绿色血还没干。

猎王低头看了一眼。

灰雾里的兽群躁动起来。

萧天策俯视它。

“白城不交人。”

猎王听不懂完整话。

但听懂了拒绝。

它举起黑骨锤,发出震动灰雾的怒吼。

萧天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白城。

火光摇晃。

孩子们躲在骨殿后。

夜巡卫握紧重弩。

秦铮站在他身侧,声音沙哑:“萧先生,怎么打?”

萧天策看着城外压来的猎队。

“你们守墙。”

“那您呢?”

萧天策翻身跃下城头。

三倍重力下,他落地时黑砂炸开。

他站在城墙外,独自面对猎王和整支黑塔猎队。

声音从墙下传上来。

“我去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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