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矿难名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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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海这个名字,像一颗钉子,扎进了白石沟矿难的旧档案里。
官方死亡名单上没有他。
事故通报里没有他。
矿区善后材料里也没有他。
可那张旧照片不会撒谎。照片上的年轻男人穿着矿工服,站在白石沟矿车旁边,背面写着事故前一周。那张“困难补助款”收据也不会完全撒谎。它没写赔偿,没写死亡,甚至连名字都被涂掉一半,可那二十八万的金额,像一笔刻意绕开的安抚费。
小赵把照片和收据带回旅馆后,一晚上没睡好。
窗外矿车一辆接一辆经过,玻璃被震得发颤。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女人说的话。
“我不想他哪天也没了,然后别人告诉我,通报上没有这个人。”
到了后半夜,小赵干脆起身,把白石沟矿难的所有资料重新摊开。
官方通报三死两伤。
旧帖说可能七八人。
匿名信息说不是三个人。
那个矿工家属说夜班有人没进登记。
现在,李春海出现了。
如果李春海只是一个被漏掉的临时工,那还有可能是矿难善后中某个黑点。可如果像她说的那样,夜班登记本后来没了,老运输路半夜有车出去,那白石沟矿难就不是少报一个人的问题。
它可能被重写过。
凌晨两点二十,黑水湾监狱。
顾言找到了青岭矿业的旧服务器。
准确地说,那台服务器早就不在青岭矿业办公楼里。六年前矿难后,青岭矿业换过一套系统,旧服务器被报废,硬盘后来流到一家本地电脑维修店。维修店老板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只把硬盘格式化后用来做监控存储,后来又被替换下来,丢进仓库角落。
普通人不会再去找它。
青岭矿业的人大概也以为,那些旧东西已经死了。
可数字幽灵顺着当年矿区考勤系统的软件编号、维护公司工单和旧设备流转记录,一点点摸到了那块硬盘。数据被覆盖过很多次,恢复出来的东西残缺不全,有矿车进出记录,有设备维修工单,有碎掉的工资表,还有一份被删除过的考勤备份。
文件名很普通。
【白石沟矿区_六月考勤汇总】
顾言打开时,屏幕闪了一下。
表格已经损坏,很多单元格空着,部分姓名被乱码覆盖。但日期、班次、工号和进出矿时间还残留着。顾言让数字幽灵反复修复,把考勤表、矿灯领取记录、井口打卡残片和运输队油卡记录放在一起交叉。
然后,一张更完整的名单慢慢浮出来。
官方死亡名单三人。
真实事故当日异常失联名单,至少十六人。
其中十三人,在官方事故材料中完全不存在。
李春海就在里面。
【李春海,外包劳务,夜班,入矿时间:20:17,出矿记录:无。】
往下,还有十几个名字。
王福强,夜班装车。
刘占海,外包钻机。
赵二林,临时运输辅助。
孙国庆,维修班。
马小兵,外地劳务。
陈海柱,矿灯领取,无归还记录。
张建发,入矿,无出矿。
……
有些名字后面备注是“临时工”,有些是“外包”,有些干脆只有工号,没有完整姓名。顾言看着这些残缺的信息,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这些人不是死在通报里。
他们是先死在矿里,再死在表格里。
官方通报没有他们。
死亡证明可能没有他们。
家属拿不到正式身份,拿不到正常赔偿,甚至没法公开说自己的亲人死在白石沟。只要矿上把他们从考勤、矿灯、劳务名单里抹掉,他们就能从事故里消失。
顾言把修复出的考勤异常名单整理好。
这份东西不能直接递给小赵当证据,但它能告诉小赵该找谁。名字、籍贯、劳务公司、补助款通道、老运输路油卡时间,这些现实里都能查。
凌晨三点零九分,小赵手机亮了。
【白石沟真实异常名单:十三人以上。李春海不是唯一。查考勤、矿灯、油卡、困难补助。】
后面是一张被处理过的名单。
小赵看着那一串名字,睡意彻底没了。
十三人以上。
他坐在桌前,很久没有动。
官方通报三死两伤。
如果顾言恢复出来的方向是真的,那这场矿难真正被抹掉的,不止是死亡人数。
还有十三个家庭的真相。
第二天一早,小赵没有去矿区。
他先去了葛警官那里。
葛警官看见名单时,脸色明显变了。他没有问这份名单从哪来,只盯着上面的几个名字看了很久。看到第三个时,他嘴唇动了一下。看到李春海时,他把烟从抽屉里拿出来,又放了回去。
“这些人,你认识几个?”
小赵问。
葛警官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把办公室门反锁,又把窗帘拉上一半。
“有些名字,我听过。”
“矿难相关?”
“不能这么说。”葛警官声音很低,“当年有些人,确实是在事故后突然没了消息。外面说法很多,有的说回老家了,有的说去外地矿上干活,有的说家里拿钱走了。我们基层能查到的东西不多,上面通报三死两伤,矿上也给了材料。你要是问我有没有疑点,有。但当年没人敢碰。”
老许皱眉:“没人敢,还是不让碰?”
葛警官没有回答。
有些答案,不说也清楚。
小赵把名单推过去:“这些家属,能找到吗?”
葛警官拿起笔,慢慢圈了几个名字。
“本地还剩两户。李春海那边你们已经摸到一点了。王福强家在隔壁青湾村,老婆后来改嫁了,老母亲还在。陈海柱是外地人,当年家属来过,后来住了几天就走了。马小兵也是外地劳务,可能是云山县那边的。刘占海……这个人麻烦,他哥还在青岭运输队开车。”
他停了一下,又说:“你们不能一起找太多。消息会炸。”
小赵点头:“先暗访。”
他们当天上午去了青湾村。
青湾村比下沟村更靠山,村路更窄。王福强的老母亲住在村尾,一间老房子,院墙塌了一半,门口堆着柴火。老人快八十了,耳朵不好,看到陌生人进门,第一反应是把门往里关。
葛警官上前说了很久,她才把门打开一点。
听到王福强三个字时,老人浑浊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
“你们找他干啥?”
小赵放低声音:“我们想了解他当年在白石沟矿区工作的情况。”
老人看着他,过了很久,说:“他没在矿上死。”
这句话说得很快。
像背过很多遍。
小赵没有马上接。
老人又重复了一遍:“他没在矿上死。他是自己跑出去打工,路上出事了。”
屋里很暗,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眉眼粗,笑起来露一排白牙。照片下面摆着一个小香炉,却没有正式遗像那种黑框,像是不敢把它做得太明显。
小赵看着那张照片,轻声问:“有死亡证明吗?”
老人一下不说话了。
葛警官在旁边叹了口气:“婶子,他们是省城来的,查当年那事的。你要是知道什么,可以说。”
老人抓着门框的手抖了起来。
“说了有啥用?”
她的声音忽然哑了。
“我儿子都没了这么多年了。矿上说他不是正式工,说名单上没有他,说要是闹,就一分钱也没有。后来有人拿了二十万来,让我按手印,说这是困难补助。我问他们,我儿是不是死在矿上,他们说老人家,别问那么多,钱拿了,好好过日子。”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连个死亡证明都没有。村里人问,我还得说他出去打工死的。我儿子明明是在山里没的,咋就不能说?”
老许转过头,骂了一句很低的话。
小赵拿出记录本,却没有立刻写。
他问:“那份补助协议还在吗?”
老人摇头:“没有协议。就一张收条。他们拿走了。钱是分两次给的,第一次现金,第二次打到我侄子卡上。后来我儿媳妇带孩子走了,说在这儿抬不起头。”
小赵问:“谁送钱来的?”
老人想了很久。
“一个姓彭的,说是劳务公司的人。还有矿上的人,开黑车来的。”
小赵把“姓彭”“劳务公司”“现金二十万”“无死亡证明”记下。
离开前,老人忽然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
盒子里放着一些旧东西:王福强的身份证复印件、几张工资条、一张矿区食堂饭卡,还有一张矿灯领取押金条。押金条边缘发黄,上面写着白石沟矿区,工号和日期刚好是矿难前一天。
老人把押金条递给小赵,手抖得厉害。
“这个能不能证明他在矿上?”
小赵接过来,轻声说:“能作为线索。我们会核。”
老人点头,眼泪一直往下掉。
第二户,是李春海家。
他们没有直接去找那个女人的丈夫,而是通过葛警官联系了李春海的老母亲。老人住在镇边一栋旧楼里,楼道很暗,墙皮脱落。她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只说儿子出去打工失踪了。
直到小赵拿出那张旧照片的复印件。
老人看到照片,手一下按在桌上。
“你们哪来的?”
小赵说:“有人希望他能被记住。”
老人把照片拿过去,摸了很久。
她没有哭。
只是眼神空了。
“春海没结婚,矿上说他不是正式工,不算事故人。给了二十八万,让我们别再去矿门口。那时候我不懂,我就问,既然不是事故,为什么给钱?他们说是人道补助。”
她抬头看小赵。
“人道补助,是不是就不用承认人死在矿上?”
小赵没有立刻回答。
老许坐在一旁,脸色难看。
老人继续说:“他们把我儿子的东西还给我,衣服都没了,只给了一个包,里面有手机、钥匙,还有半包烟。我想要死亡证明,他们说没有尸体确认,办不了。可我知道,他就在那山里。”
小赵问:“没有尸体?”
老人慢慢摇头。
“他们不让看。说现场危险,已经处理了。后来给我们看了一个骨灰盒,说是春海。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
这个“是不是”,比任何控诉都重。
因为它说明家属不仅没拿到真相,甚至连亲人最后是不是被好好认出来,都不知道。
接下来两天,小赵和老许没有进矿区,只围着几个名字暗访。
结果一条条汇总回来。
陈海柱,外地劳务,家属当年来过白石沟,住在镇上小旅馆三天,后拿到一笔“劳务补偿”离开,无正式事故认定。
马小兵,疑似云山县人,身份证信息出现在矿区食堂充值记录里,官方通报无此人。
刘占海,工友称其矿难后“回老家了”,但社保和手机记录在事故后突然中断。其哥哥仍在青岭运输队,不愿接触警方。
赵二林,临时运输辅助,矿难前一周有矿灯押金和油卡辅助记录,事故后无工资结算,家属收过“困难补助”。
孙国庆,维修班,妻子后搬离本地,当年曾短暂上访,后来撤回。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类似的模式。
不是正式工。
不进事故名单。
不出死亡证明。
不写赔偿,只写补助、慰问、困难款、劳务结算。
钱分几次给,有的走现金,有的走亲属卡,有的让劳务公司出面。家属拿到的钱远低于正常矿难赔偿,有些还被中间人扣掉一部分。更恶心的是,很多家属因为没有死亡证明,后续社保、抚恤、孩子入学材料都办得异常艰难。
有一个外地工人的妻子在电话里哭着说,丈夫死后,她连“寡妇”都做不明白。
“他们说他不是矿难死的,也没给死亡证明。老家那边问我男人去哪了,我说死了,人家问证明呢。我拿不出来。后来孩子办手续也麻烦。矿上给的钱,被介绍他去矿上的人扣了三万,说是辛苦费。警官,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算什么死法。”
小赵听完这段话,手里的笔很久没落下。
算什么死法。
这个问题在白石沟矿难里,像一把钝刀。
官方通报里的三个人,是事故死亡。
名单外的人,是失踪,是外出打工,是疾病,是不明,是人道补助。
只要没有死亡证明,没有事故认定,没有名字,他们就不能进入事故统计,不能进入赔偿程序,不能进入任何需要被负责的地方。
他们被从矿难里抹掉,也被从家属未来很多年的生活里抹掉。
第三天夜里,小赵回到旅馆,把所有暗访材料铺满整张床。
十三个名字。
其中已经初步核实五人有明确矿区工作痕迹和事故后异常补助。
三人家属能够提供收据、旧照片、工资条、矿灯押金条或食堂卡。
两人家属表示愿意后续配合,但要求保护身份。
还有几人仍需跨地查找。
小赵把官方死亡名单放在左边,把顾言恢复出的异常考勤名单放在右边。
两张纸一对,差出来的名字像从纸里站了起来。
王福强。
李春海。
陈海柱。
马小兵。
赵二林。
刘占海。
孙国庆。
……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不是空白。
是一个家。
是一个老人关在柜子里的押金条。
是一张没有死亡证明的骨灰盒。
是一笔被克扣的困难补助。
是一群被迫说“他不是死在矿上”的家属。
老许站在窗边抽烟,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把烟按灭,声音很哑:“这帮人,真他妈不是东西。”
小赵没有接。
他拿出红笔,在白板纸上写下几个字。
矿难名单。
官方:三死两伤。
异常考勤:十三人以上未入通报。
疑似模式:临时工、外包工、夜班人员,被劳务公司和困难补助名义切出事故名单。
写完以后,他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这些人不是不存在。
他们只是被抹掉了。
同一时间,黑水湾监狱。
顾言看着小赵整理出的暗访记录,目光停在那一行字上。
这些人不是不存在。
他们只是被抹掉了。
他很少觉得小赵写材料有力。
这一次,这句话写得很好。
青山会最擅长的,就是让人从记录里消失。拆迁户的权益消失在补充协议里,病床上的老人消失在死亡病历里,矿工的死亡消失在考勤表和补助收据里。只要名字不在名单上,责任就能少一分,赔偿就能少一笔,通报就能少一行。
顾言打开真理之眼,想继续扫描青岭矿业负责人。
系统界面闪了一下,出现一个模糊的名字。
【梁启岳】
【身份:青岭矿业实际控制人之一 / 青山会矿业板块负责人】
【罪恶值读取中……】
画面忽然中断。
权限不完整。
或者说,对方背后的保护层比顾言预想得更厚。
顾言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没有急。
矿难名单已经出来了。
只要名单在,山里的沉默就不会再完整。
接下来,要查的不是这十三个人有没有死。
而是谁把他们从死亡名单里删掉。
谁拿走了他们的赔偿。
谁把血矿里的钱,送回了青山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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