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小赵的第一场发布(1 / 1)

正式发布会定在下午三点。

地点不是大厅，只是一间中等大小的会议室。前面摆了两排桌子，背景板也很简单，写着“锦南、南池等城市更新项目专项核查情况通报”。字不大，颜色也不刺眼，没有什么多余装饰。可小赵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还是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这和通气会不一样。

通气会人少，多数还是业主代表和本地媒体，大家问得急，但场面能控住。今天来的记者更多，除了本地媒体，还有几个财经口和民生口的记者。镜头架在后排，话筒摆在桌上，工作人员来回调试灯光。那一盏盏白灯照过来，小赵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审讯灯下。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稿子。

稿子已经改过三遍。

第一版是小赵自己写的，情绪太重，被刘建国拿红笔划掉好几段。第二版太硬，像案件报告，普通人听不明白。第三版才勉强合适，能讲清楚受害人情况、假复工疑点、虚假工程款和资金异常，又不涉及暂时不能公开的侦查细节。

刘建国站在旁边，看他翻稿子翻得纸角都皱了，低声说：“别背。”

小赵抬头：“啊？”

“越背越容易卡。”刘建国看了眼会议室，“你就记三件事。第一，说已经查实的，不说猜的。第二，说证据怎么来的，不说线索从哪来的。第三，记者问刁钻问题，不急着接，先把问题拉回事实。”

小赵点点头。

点完又觉得自己像个刚上考场的学生，有点丢人。

刘建国倒没笑他，只伸手替他把稿子压平：“紧张正常。我第一次面对记者，比你还不如，水杯拿起来手都是抖的。”

小赵愣了一下：“真的？”

“假的。”

刘建国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小赵差点没绷住。

那点紧张反而散了一些。

三点整，发布会开始。

专案组负责人先做了简短说明，语气很稳，内容也很克制。大意是近期围绕南池片区旧改项目、锦南烂尾楼重组项目，群众反映较多，专案组已依法开展核查，后续会依程序处理相关违法违规线索。说完以后，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小赵。

“下面，由赵启明同志介绍目前已核实的部分情况。”

小赵听见自己的名字，心里还是猛地跳了一下。

他起身，走到话筒前。

镜头齐刷刷转过来。

那一瞬间，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看见第一排记者打开笔记本，看见后排摄像机红灯亮着，也看见角落里孙涛和几个业主代表。孙涛今天没穿外卖服，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坐得很直，手里还攥着一叠材料。小赵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以后，心里反倒稳了一点。

他不是来替自己辩解的。

他是来把这些人讲清楚的。

小赵低头看了一眼稿子，开口时声音还有点干。

“各位媒体朋友，下午好。”

第一句说完，他停了半秒。

会议室很安静。

他继续说道：“关于近期大家关注的锦南项目和南池片区旧改项目，专案组目前正在依法核查。今天能够公开说明的内容，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一是部分群众反映的权益受损问题；二是项目复工和工程款支付中存在的疑点；三是部分资金流向异常情况。”

他说得不快。

每句话都压着。

“首先，关于群众权益问题。南池片区旧改项目中，我们已经走访多名居民，发现部分搬迁协议签署过程中，存在告知不充分、格式条款解释不到位、老人及弱势群体对协议内容理解不足等情况。个别居民在签约前后，还反映遭遇过频繁上门催促、夜间滋扰、门锁损坏等问题。”

台下有记者在记。

小赵没有用“强迫”这种词，也没有急着定性。他知道有些话现在说出去痛快，但会给后面的案子添麻烦。他只把已经有笔录、照片、录音初检支持的情况摆出来。

“目前，南池片区陈某某死亡事件也已启动复核程序。复核发现，死者身上部分损伤不完全符合原先单纯摔跌解释，后续还需要结合法医鉴定、现场情况及相关人员供述进一步核实。相关调查仍在进行中。”

说到陈某某时，孙涛旁边一个南池居民代表低下了头。

小赵看见了，却没有停。

他知道，这种场合不能让自己被情绪带走。

“其次，关于锦南项目所谓复工问题。经现场核查，项目方发布复工消息当日，现场机械设备进场时间较短，施工日志形成时间、设备状态、人员登记和实际施工痕迹之间存在不一致。专案组没有叫停真实施工，而是在核查复工状态是否真实、相关费用申请是否有事实基础。”

这句话一出来，台下的镜头又往前推了一点。

小赵翻到下一页。

“同日，项目方提交过一笔复工前期费用申请，金额六百八十万元。该费用申请目前已依法暂缓并纳入核查。我们注意到，部分网络文章称专案组阻碍复工、影响业主收房。这里需要说明：从现有时间线看，专案组核查发生在复工消息发布和费用申请提交之后。也就是说，我们核查的是一场已经被公开宣传的复工是否真实存在，而不是叫停一场已经正常开展的施工。”

这几句话，他之前练了很多遍。

练的时候总觉得有些绕，可现在说出来，反而比想象中顺。

因为事实就在那里。

不需要吼。

也不需要委屈。

“第三，关于工程款和资金异常。南池片区、锦南项目以及青山资本城市更新七号基金相关资料中，专案组发现部分工程合同、施工进度确认、机械租赁及材料采购记录存在疑点。有的收款单位缺乏相应施工能力，有的费用申请与现场施工情况不匹配，有的资金经多层公司流转后，进入与项目基金存在关联的账户。”

这段是最关键的。

也是最容易出问题的。

小赵没有说“洗钱”，没有说“青山会”，也没有说梁启山。他只是把话落在“异常”和“关联”上。可懂的人都听得出来，专案组已经不再把问题局限在拆迁队和假复工上，而是正式往基金和资金通道上查了。

“目前，马某某、邓某某等相关人员已被依法采取相应措施，部分电脑、合同、账册、付款申请和项目档案已被封存。后续专案组会继续围绕虚假工程、异常资金流、项目评估和补偿协议等问题依法核查。”

说完这段，小赵抬起头。

他没有照着稿子念最后一段。

“我们理解，很多业主等房等了很久，也理解旧改、烂尾楼重组这类项目情况复杂。查案不是为了让项目停在原地，更不是为了让业主继续等下去。恰恰相反，只有把假复工、假合同、假工程款查清楚，真正的复工和交付才不会一次次被拿来当借口。”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孙涛的眼睛红了。

他低下头，很快又抬起来，像怕别人看见。

小赵看着台下，声音比刚开始稳了很多。

“专案组会依法办案，也会尽量减少对正常项目推进的影响。但有一点，我们不会因为有人把问题包装得很漂亮，就装作没看见。”

这句话说完，他合上稿子。

接下来是提问。

第一个记者问得还算正常：“赵警官，目前能否确认锦南项目复工消息属于虚假宣传？”

小赵答：“目前我们掌握的现场情况，与公开发布的全面复工状态存在明显不一致。是否构成虚假宣传或其他违法违规行为，需要相关部门结合证据进一步认定。”

第二个记者问：“青山资本是否已经被列为调查对象？”

这个问题明显冲着大标题来的。

小赵没有停顿太久。

“专案组目前正在对青山资本城市更新七号基金涉及的部分项目资料和资金流向进行依法核查。企业名称是否出现在报道标题里，不影响我们根据证据推进调查。”

第三个记者问得更尖：“网上有人认为，专案组高调介入，会让企业不敢接盘烂尾项目。你们怎么看？”

会议室里一下静了些。

这是今天最容易被截出去做文章的问题。

小赵看了那个记者一眼，又看向台下的业主代表。

“企业愿意参与烂尾项目重组，是好事。旧改和复工项目，需要资金，也需要专业机构。但接盘不是免查牌，复工也不是提款理由。真正想做事的企业，不会害怕把合同、施工日志和资金去向说清楚。”

他顿了顿。

“我们查的不是谁接盘，而是谁借接盘的名义，让普通业主继续等，让不真实的工程款继续走。”

这一次，台下有人轻轻点头。

后面又问了几个问题，小赵回答得都很克制。涉及梁启山，他说相关人员情况正在核实；涉及七号基金完整资金链，他说不便透露细节；涉及网上对他个人的攻击，他只说案件办理不针对任何个人舆论评价，专案组会依法处理骚扰和造谣行为。

整个发布会持续了四十分钟。

结束时，小赵站起来，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孙涛在人群散开前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份购房合同。他看着小赵，像是想说很多，最后只憋出一句：“赵警官，今天这个说明，我们听懂了。”

小赵点了点头：“听懂就好。”

孙涛又说：“群里那些人，也会慢慢听懂的。”

小赵没有接这句话。

因为他知道，不会所有人都听懂，也不会所有人都相信。青山资本那边还会继续发稿，梁启山还会继续灭火，网上也还会有人骂他。可今天至少有一部分事实，被摆到了桌面上。

这就够他们往前走一步。

发布会结束后，刘建国在走廊里等他。

小赵刚走过去，刘建国就递给他一张纸。

“自己看。”

小赵愣了一下，以为是哪里说错了，低头一看，却发现纸上只写了四个字。

“没有乱说。”

他抬头看刘建国。

刘建国面无表情：“别想多，最多算及格。”

小赵这次真的笑了一下。

很累，但笑了。

同一时间，黑水湾监狱。

顾言坐在四零四号下铺，手机屏幕里正在播放发布会直播回放。

牢房里光线昏暗，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停了一下，又慢慢远去。屠夫在旁边打着呼噜，鬼手靠墙闭目养神，老毒物不知道从哪里摸出半块饼干，咔嚓咔嚓咬得很小声。

顾言一直看到最后。

看到小赵站在话筒前，脸色苍白，眼睛发红，却把话说得一条一条，很稳，很干净。

没有提匿名线索。

没有提数字幽灵。

没有提顾言。

他把所有不能见光的入口，都藏在了现实证据后面。该说的，他说清楚了；不能说的，他忍住了。哪怕被记者追问，哪怕外面已经有人把脏水泼到他家门口，他也没有急着解释自己有多委屈。

顾言看着屏幕里的小赵，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很淡。

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那确实是一个笑。

老毒物咬饼干的动作停了一下，眯着眼看他：“你笑什么？”

顾言把手机扣在法典上，神色又恢复平静。

“没什么。”

老毒物嘀咕了一句：“笑得跟看儿子考上大学似的。”

屠夫翻了个身，含糊骂道：“闭嘴，睡觉。”

鬼手没睁眼，只淡淡说：“他不像以前那个小狱警了。”

顾言没有否认。

是啊。

不像了。

最开始的小赵，只是黑水湾里一个年轻狱警，会紧张，会害怕，会在顾言面前压不住情绪。他被推着往前走，被线索牵着跑，有时候甚至连自己为什么要信顾言都说不清。

可现在，他能站在镜头前，把一场旧改案的脉络讲清楚。

能面对质疑，不失控。

能把受害者、假复工、虚假工程和资金异常摆在同一张桌上。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

这很难。

比抓邓海难。

比顶会议难。

因为真正的办案人，不能只会愤怒，还得学会把愤怒压成证据，把证据送到别人听得懂的地方。

顾言重新打开手机，屏幕上跳出梁启山最新的通话记录。

发布会结束后的十五分钟里，梁启山打了六个电话。

财经媒体，基金法务，项目公司，舆情团队，还有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顾言看着那串号码，眼底那点笑意很快散去。

小赵已经把第一场发布撑过去了。

接下来，该轮到梁启山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