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舆论反扑(1 / 1)

锦南假复工被拆穿以后，风向只热了不到半天。

上午还在骂青山资本的帖子，下午就开始变味了。

最先跳出来的是几个财经自媒体。标题一个比一个会起：《谁在阻挠锦南复工？》《旧改项目不能被情绪绑架》《企业刚准备接盘，就被一场突查吓退》。文章写得很聪明，没有直接替青山资本喊冤，也没有说业主不该维权。它们只反复强调一件事：项目复杂，企业接盘不易，复工需要时间，调查也要考虑现实影响。

再往后，话就难听了。

有人开始把矛头对准专案组，说他们不懂经济，不懂项目，只会抓几个表面问题，把好不容易有起色的烂尾楼又搅黄。还有人把小赵的名字扒了出来，说他是年轻警察急着立功，拿锦南项目当跳板，今天查这个，明天封那个，最后房子交不了，苦的还是业主。

孙涛把几篇文章发给小赵的时候，连发了好几条语音。

“赵警官，他们现在说是你们把复工搞停了。”

“群里也乱了，有些业主开始骂我们，说我们昨天不该配合你们。”

“还有人说，如果不是你们突查，那六百八十万付款就能下去，工地就能开起来。”

小赵坐在办公室里，一条一条听完，没有立刻回复。

手机屏幕上，业主群里的消息刷得很快。有人愤怒，有人怀疑，也有人害怕。等了十年的业主，最怕的不是被骗，而是希望又没了。青山资本显然很懂这一点，所以它没有上来就洗白自己，而是把话往“复工被耽误”上引。

只要业主开始互相怀疑，开始担心专案组查太深会影响交房，锦南这条线就会乱。

老周在旁边看得火大，直接骂了一句。

“这帮写稿子的是真会挑时候。昨天现场那台挖机发动机都是冷的，施工日志都是临时补的，他们现在反过来说我们耽误复工？”

老许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我刚刷到一个，说小赵‘一脚踹停数百户业主回家路’。这标题看得我拳头都硬了。”

小赵没说话。

他点开那篇文章。

文章里没有他的全名，只写“某年轻办案人员”。可配图用了锦南项目现场小赵的背影，虽然脸打了马赛克，但熟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评论区里已经有人在骂，有人说他不懂民生，有人说他为了案子不管业主死活，还有人问他家住哪儿，父母知不知道儿子这么“能干”。

看到最后一句时，小赵眼神变了一下。

像是为了印证什么，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是他母亲。

小赵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接起来时声音放得很轻：“妈。”

电话那头很吵，母亲明显慌了。

“小明，你是不是办什么案子得罪人了？刚才有人给家里打电话，说你乱查企业，说以后让我们出门小心点。你爸接的，他嘴上说没事，可我听着不对。你跟妈说，到底怎么了？”

小赵握着手机的手一下紧了。

他很少听见母亲用这种声音说话。她平时总怕影响他工作，打电话也多半问吃没吃饭、睡没睡好，连他办案累不累都不敢多问。可现在，那头的慌乱藏不住。

“没事。”

小赵下意识先这么说。

可话出口以后，他自己都觉得这两个字太轻。

他靠在墙边，停了几秒，才继续说道：“妈，确实有个案子比较麻烦。有人在网上乱写，也有人打骚扰电话。你和我爸这几天陌生电话不要接，家里门锁注意一下。真有人再打过来，你们录音，直接告诉我。”

母亲一下更急了：“那你呢？你是不是也有危险？要不这个案子你别冲那么前，咱们普通人家……”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小赵听见电话那头父亲低声说了句什么，母亲像是把手机捂住了。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声音低了很多。

“妈不是让你不管事。妈就是怕你出事。”

小赵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抬头看着走廊顶上的白灯，硬是把那点情绪压了回去。

“我知道。”

他说。

“你们放心，我会小心。这个案子不是我一个人在查，有刘队，有专案组，也有很多同事。你们别怕。”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电话挂断以后，小赵站在走廊里很久没动。

他可以不在乎网上骂他，也可以忍那些文章往他头上扣帽子。可家里那通电话，真的让他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他父母只是普通人，一辈子没和这种事打过交道。对方不需要真做什么，只要一个陌生电话，就能让他们一整晚睡不着。

刘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没有问电话内容，只递给小赵一瓶水。

“家里收到电话了？”

小赵接过水，点了点头。

“嗯。”

刘建国靠在墙边，脸色也不太好看。

“我已经让人去查骚扰号码。你家那边，我会联系辖区派出所多留意。别硬扛，这种招数就是冲着你心态来的。”

小赵低头拧瓶盖，手指用了很大力。

“刘队，我是不是太冲了？”

刘建国看了他一眼。

小赵声音有点哑：“如果我昨天不急着突查，或者等材料再稳一点，也许不会这么快烧起来。现在业主那边也乱了，家里也被牵扯进来。”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锦南昨天那场复工是真的吗？”

“不是。”

“那六百八十万付款是真的吗？”

“是真的。”

“现场材料固定了吗？”

“固定了。”

“那你冲什么？”

小赵愣了一下。

刘建国把手插进兜里，语气很沉：“你只是把一场假戏拆了。人家被当场掀了桌子，当然要骂你，说是你让饭吃不下去。你要是因为他们骂几句，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掀，那以后别查案了。”

小赵低着头，没有说话。

刘建国继续说道：“但你也别跟他们对骂。舆论这东西，你越解释私人情绪，越容易被拖进去。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证明你委屈，而是把事实摆出来。能公开的公开，不能公开的继续封着。别让他们用一堆文章，把昨天现场那点事实给盖过去。”

小赵慢慢抬头。

刘建国看着他：“稳住。”

这两个字，比安慰有用。

小赵回到办公室以后，没有再刷那些骂他的文章。他把锦南项目现场取证材料重新过了一遍，列出可以对外说明、又不影响后续侦查的部分。复工公告发布时间，机械租赁时长，现场施工日志生成时间，设备冷机状态，施工许可证和复工手续核验情况，六百八十万付款申请的存在，这些都不是秘密，也不用涉及更深的资金线。

他把材料整理好后，直接去找专案组负责人。

“我申请开一个小范围通气会。”

负责人抬头看他：“现在？”

“越快越好。”

小赵把材料放到桌上。

“外面已经把昨天的突查说成我们阻碍复工。业主也开始动摇。如果我们什么都不说，青山资本那边会继续把责任往专案组身上推。可以不讲七号基金，不讲梁启山，也不讲深层资金线，但锦南项目昨天到底有没有真实复工，必须说清楚。”

负责人没有马上答应。

这种案子，公开说什么，不说什么，都要拿捏。说少了没用，说多了容易影响侦查。更麻烦的是，青山资本背后有公关团队，通气会一开，肯定会被他们逐字逐句拆。

郑维民也在场。

他皱眉说道：“我不建议现在开。舆论本来就热，这时候再回应，很可能越描越黑。等正式调查结果出来，再统一发布更稳妥。”

小赵看向他。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情绪顶上来，只是很平静地说：“郑组，等正式结果出来，假复工就已经被他们包装成真复工受阻了。业主等不起，证人也会被带偏。我们不是提前定性，只是说明昨天现场核查的客观情况。”

郑维民还想说什么，刘建国在旁边开口：“我支持开。”

负责人看向他。

刘建国说道：“小范围，不搞大阵仗。请几个昨天到过现场的业主代表，几个正规媒体，还有项目协调相关人员。材料只放客观证据，不讲推论。谁问深层资金线，一律回答正在依法核查。这样比什么都不说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负责人点头。

“可以。口径你们先拟，我审核。记住，不说没证实的，不说情绪话，不点无关人员，只讲昨天现场。”

小赵立刻说道：“明白。”

下午四点，小型通气会在专案组一间会议室里举行。

人不多。

几名业主代表，两个本地正规媒体记者，项目协调方面的工作人员，还有专案组的几个人。孙涛也来了。他穿着外卖服，手里还提着头盔，坐在最后一排，看上去比昨天更疲惫。小赵进来时，他抬头看了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又没说。

小赵站在投影屏前，第一次真正面对镜头。

不是抓捕现场，不是走访旧楼，也不是审讯室里的嫌疑人。

而是一群正在怀疑、焦虑、甚至有点怨气的人。

他手心出汗，但声音还算稳。

“今天这个会，不对案件作最终结论，也不公布正在侦查的内容。只说明锦南项目昨日现场核查中已经固定的几个客观情况。”

第一张图，是媒体稿里的复工照片。

第二张图，是专案组现场拍摄的同一位置照片。

小赵指着屏幕：“照片显示，所谓复工场地内机械设备进场时间较短，现场未发现连续施工痕迹。经现场检查，部分设备发动机处于冷机状态，履带及铲斗未见实际作业后的泥土附着。”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

第三张图，是施工日志。

小赵继续说道：“项目方提供的施工日志为当日上午临时生成，部分施工人员身份和登记信息不一致。现场负责人所称施工单位，与实际劳务记录存在出入。”

第四张图，是付款申请。

这张图一出来，孙涛猛地坐直了。

小赵没有展示具体账户，只把关键信息做了遮挡。

“在复工消息发布后，项目方提交了一笔复工前期费用申请，金额六百八十万元。该笔费用目前已被依法核查，尚未完成支付。”

记者立刻举手：“赵警官，你的意思是，锦南项目昨天的复工是假的？”

小赵看着他，没有掉进这个问题里。

“我们的表述是：现场核查情况与公开发布的全面复工状态不一致，存在以复工名义申请资金的重大疑点。后续会继续依法调查。”

另一个记者问：“网上有人说，专案组突查导致复工暂停，是否属实？”

小赵翻到最后一页。

屏幕上是时间线。

上午七点三十分，复工消息发布。

上午八点四十二分，复工前期费用申请提交。

上午十点二十分，专案组接到业主反映并开展现场核查。

上午十一点十五分，发现施工日志、机械进场和现场状态存在疑点。

小赵看着台下，一字一句说道：“从时间线看，专案组核查发生在项目方发布复工消息和提交费用申请之后。我们没有叫停真实施工，而是在核查一场复工是否真实存在。”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孙涛忽然低下头，用手抹了把脸。

他不是哭，只是像终于松了一口气。昨天晚上，他在业主群里被人骂了半宿，说他们配合专案组害大家没房。今天这条时间线摆出来，至少能说明一件事：不是专案组搅黄了复工，而是所谓复工本来就有问题。

小赵没有讲梁启山。

没有讲七号基金的完整资金链。

没有讲青山会。

他只讲现场，讲时间，讲材料，讲能公开的证据。

可有些东西，一旦摆出来，比任何情绪都更有力。

通气会结束不到一小时，几家正规媒体发布了简短报道。标题没有夸张，只写锦南项目复工状态存疑，相关费用申请已被核查。可这已经足够了。之前那些说专案组阻碍复工的文章下面，开始有人贴时间线，贴现场照片，贴设备冷机和半天租赁的信息。

业主群的风向慢慢转回来。

孙涛发了一条消息。

【别被带节奏。昨天那不是复工，是拿我们拍照。】

下面很多人沉默了很久，才陆续有人回复。

【看懂了。】

【继续查。】

【别让他们又糊弄过去。】

青山资本那边很快又发了一份说明，语气比上午软了很多，只说项目推进中存在信息沟通不充分，相关费用申请已主动暂缓，公司将配合核实。可这一次，没人再轻易买账。

因为专案组把第一张桌子掀开后，没有退。

小赵晚上回到办公室时，已经累得几乎站不住。

手机里还有骂他的消息，也有陌生号码打来。但他没有再点开。他给母亲发了条短信，说自己没事，让他们早点睡。过了几分钟，母亲回了一个“好”，后面跟着一句：你注意安全，家里不怕。

小赵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家里不怕。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慢慢呼出一口气。

同一时间，黑水湾监狱。

顾言看完通气会的完整视频，手指停在小赵站在投影屏前的画面上。

屏幕里的小赵脸色很差，眼睛红，声音也哑。但他说话没有乱，没有被网暴逼得失控，也没有急着证明自己清白。他只是把证据一页一页摆出来，让那些本来被带偏的人自己看。

顾言没有笑。

他只是关掉视频，打开舆情公司的后台资料。

几篇攻击专案组的文章，出自同一家内容服务公司。合同名义是项目品牌维护，委托方绕了两层，最后仍然能回到青山资本的宣传预算里。梁启山没有直接签字，但审批链旁边有一个熟悉的备注。

【锦南舆情，按梁顾问意见处理。】

顾言看着那行字，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梁启山开始反扑了。

很好。

他越急，留下的手印就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