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总得有个人先递那把钥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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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正是开春，简音难得工作少，睡了会儿懒觉。

醒时已是太阳高挂，简音翻了个身，眯着眼看了看手机时间，才伸着懒腰起了床。

简单洗漱完，她换了件薄毛衣，对着镜子随意把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公寓里很安静。

季砚知一大早就去工作室开会了，桌上留了一杯凉透的咖啡，杯底压着一张纸条：豆浆在保温杯里，面包在吐司机旁边，热一下再吃。

简音把那张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别的字。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了书桌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攒了好几张小纸条，有的写着“牛奶过期了别喝”，有的写着“今晚不回来吃饭”。

她没多想为什么自己要把这些纸条都留着。

吃完早餐，她拎着帆布袋出了门。

小区门口的生鲜店每周一早上会进一批新菜，她前几天发现那家的茼蒿比超市的新鲜，打算买一些回来。

挑菜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简音腾出手掏出来看，是季砚知发来的消息：“下午有个朋友来家里吃饭，大概五点到。”

简音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指尖上还沾着茼蒿叶子上的水珠。

她打了几个字过去：“什么朋友？”

“发小，路谦。你之前见过他一次，但那天你在打电话，应该没注意到。”

简音想了一下，隐约记得有一次在公寓楼下看到季砚知和一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在说话。

她远远点了下头就走了，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她回复：“那我现在多买点菜。”

“不用做太多，他也吃不了多少，正好尝尝你做的饭。”

“他说的？”

“我说的。”

简音看着最后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塞进口袋，转头又拿了一把小葱。

到家之后她把菜洗好切好，该腌的肉提前腌上，该炖的汤提前炖上。

以前她做饭没这么上心，一个人住的时候怎么对付都行，但后来发现花时间做一桌子菜、等一个人回来吃，这件事本身就不赖。

四点半，她换了件外套，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走到镜子前看了看又觉得太刻意，伸手把发绳扯松了一点。

门铃响了。

她走过去开门，步伐比她预想中快了一些。

门拉开的一瞬，一股带着深春气息的凉风涌进来。

走廊里站着一个陌生男人，个子很高，肩线平直，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

五官算不上惊艳，但有一种被常年规训过的端正和利落，像是一本翻开就不该有折页的书。

他手里拎着一瓶红酒和一只牛皮纸袋，目光落在简音脸上的时候，短暂地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但很快收了回去。

“你好，路谦。”他开口，语气平稳，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那种初次见面刻意拉近距离的热络，“打扰了。”

简音在他开口的同时，也迅速把他看了个大概。

手稳，目光定，进门之前先把鞋底在门垫上蹭了一下，带的东西没有大包小包，一瓶酒加一袋点心，刚好够得上登门的分寸，又不显得隆重。

周到到了骨子里。

她侧身让他进来：“不会，请进。”

路谦换了鞋走进客厅，目光快速但得体地扫了一圈，然后在餐桌方向停了一瞬。

碗碟已经摆好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排骨在盘子里冒着微微的热气。

简音把红酒和纸袋接过来放到一旁：“你先坐，他应该很快就到了。”

路谦在沙发上坐下，坐姿端正但松弛，把季砚知的书架快速扫了一遍，目光在某一格停了半秒。

那一格放着季砚知拿影帝的那座奖杯，旁边是一张《青山不语》的剧照。

照片里两个人并肩站着，简音穿着雾蓝色的旗袍，季砚知一身军装，两个人都没有看镜头，像在看向照片外某个人。

简音注意到他看的方向，但没有解释。

她只是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随口说了句：“他说过你们认识很久了。”

“二十多年。”路谦接过水杯，“从小学就认识了，算起来比认识我亲妹的时间还长。”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动作很轻，然后抬起眼看了她一下，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他说你做的饭很好吃。”

简音愣了一下：“他平时不怎么说这种话。”

这句话的尾音落下去的时候，玄关传来密码锁的嘀嘀声。

门推开，季砚知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他看到客厅里两个人各自坐在沙发两端、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目光在简音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才转向路谦：“你倒准时。”

路谦看了眼手机：“刚好五点，一分不差。”

季砚知把纸袋放在玄关柜上：“带什么了？”

“酒，还有楼下那家面包店的肉桂卷，你应该不吃，给你家那位带的。”路谦说着往厨房方向偏了一下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

简音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走了几趟端菜。

路谦主动站起来搭了把手，把碗筷按固定的间距摆好，筷子尖朝左。

季砚知看到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你这习惯一点没变。”

路谦头也没抬：“改不了了。”

简音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话的样子。

大部分时候是季砚知在说、路谦在点头，但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就不再多说了的默契，让她想起自己和许芮之间也有类似的东西。

这种交情，不需要每句话都说完。

三个人在餐桌前坐下。

季砚知坐在简音旁边，路谦坐在对面，面前是一盘红烧排骨、一碟清炒茼蒿、一碗番茄蛋花汤，还有一小碟凉拌黄瓜。

路谦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咽下去。隔了一拍，他说：“确实比他做的好吃。”

简音：“他做饭？”

路谦抬起眼皮看了季砚知一眼：“你没告诉过她你做过饭？”

季砚知夹菜的动作没有停：“又不好吃。”

“是不好吃。但你在厨房里那种‘我一定能做成’的劲头挺吓人的。我记得那段时间你冰箱里塞了十几盒炒糊的番茄炒蛋，自己吃不下去，全都塞到我办公室冰箱里了。”路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我那周吃了七顿番茄炒蛋外卖，全是你的。”

简音偏过头看着季砚知。

他垂下眼，继续夹菜，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

但简音脑子里浮起一个画面。

他一个人站在灶台前，把一锅炒糊的番茄炒蛋倒进饭盒里，盖好盖子，放进冰箱。

第二天又炒了一锅，又倒进饭盒。

“你一个人练这个干什么？”简音问。

季砚知没有立刻回答。

对面路谦没有说话，也没有开口替他挡。

他只是安静地夹了一筷子茼蒿，目光落在自己碗里，像是在等他自己开口。

“……想看看能不能做出来。”季砚知终于说。

简音看着他，没有追问。

她伸手把他碗边那碟凉拌黄瓜往他那边推了一点：“尝尝这个，醋放得不多。”

季砚知低头夹了一筷子黄瓜，嚼了嚼：“刚好。”

对面的路谦没插话，低头喝了口汤。

但简音余光瞥见他的嘴角弯了一瞬，又恢复了原状。

饭吃到后半段，季砚知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说了句“我接个电话”，起身走到阳台，玻璃门在身后合拢，把声音隔在了外面。

客厅里安静下来。

路谦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他没立刻开口，像在斟酌什么。

简音也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杯子，看向她，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他刚分手那段时间，有一次半夜给我打电话，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路谦，我好像真的把这个人弄丢了’。我认识他二十多年，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话带颤音。”

简音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不是来替他说话的。”路谦补了一句，“他这个人你也清楚，最不喜欢别人替他开口。但有些事他永远也不会自己说，你们俩要是在一起，总得有个人先递那把钥匙。”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往下说。

阳台的玻璃门被拉开，季砚知走进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下，但没有问。

简音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汤。

窗外的天色正在一层一层地暗下去，公寓的灯光落在桌上，把碗碟的边缘镀了一层暖色。

路谦走的时候，在玄关换鞋，把那袋肉桂卷放在鞋柜上：“给你家那位吃的，放冰箱里能存几天。”

他拉开门，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简音一眼，点了下头。

简音也点了下头。

晚上直到睡前，简音的脑袋里又响了一遍那句话。

总得有个人先递那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