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念念不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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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写人物小传时，简音预先查了许多资料。

以往她做功课，习惯从角色本身倒推。

先读剧本，再一点一点往人物的过去里挖。

但《山河旅人》的女教师只有三页戏，台词加起来不到二十句。

剧本里的信息量根本撑不起一个完整的人，她得自己搭地基。

于是她换了方法，先查资料。

笔记本摊开在书桌上，旁边搁着平板电脑，屏幕上开了七八个标签页。

北方冬天的气候，八十年代末的乡村教育，偏远山区小学的师资现状，那个年代下乡支教的城市青年后来怎么样了。

她一条一条地看，把觉得有用的信息摘录下来，写得密密麻麻的。

“北方山区的冬天，最低能到零下二十度。小学的教室没有暖气，靠炉子取暖。炉子烧煤，教室里永远有一股煤灰味。”

她在这一行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在旁边写：她刚来的时候，应该被煤灰呛过很多次，后来习惯了，但每年冬天还是会咳嗽。

查到关于八十年代末乡村教师工资的记录时，她的笔尖停了一下。

一个月几十块钱，有时候还发不出来。

那些老师靠什么撑下来的？

她想起剧本里女教师对那个孩子说的那句“你们想去山那边看看吗”，忽然觉得那句话的重量和原来理解的不一样了。

不只是鼓励，也是她自己想说给自己听的。

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是季砚知发来的消息：“今晚回来吃饭，大概七点到。你想吃什么？”

简音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

她回复：“随便，你买什么我做什么。”

发完她放下手机，继续看资料。

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她写下了这个角色的第一个问题：

她叫什么名字？

剧本里从头到尾没有提过她的名字。

所有人都叫她“老师”，孩子们叫她“老师”，村里人叫她“那个城里来的女老师”。

她从来没有被叫过名字。

简音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三条线。

她应该有名字的。

她来之前，她的家人叫她的名字。

她来之后，没人叫了，但她自己知道。

她会在心里叫自己那个名字，尤其是在晚上，一个人坐在校舍里的时候。

宋念。

这个名字从她笔尖流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像是一个人一直在黑暗里找一样东西，忽然碰到了它。

没有理由。

就是觉得，她应该叫这个。

简音把这页折了个角，翻到下一页。

她开始查那个年代城市青年下乡的动机。

八十年代末，下乡支教的人比之前少了，但还有。

有些人是因为理想主义，有些人是因为逃避城市里的事，有些人只是因为一张招募海报就报了名。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但到了村里之后，那些理由都会被现实磨掉一层皮。

简音想，她来的时候一定带了一个箱子。

箱子里应该有一本书，她在村里反复读，读到书脊开裂。

还应该有一样东西是从家里带出来的，压在箱底，从来没拿出来过，但她知道它在。

她低头在纸上记这些细节，写完之后自己先停了一下。

这些剧本里都没有，甚至和剧情主线关系不大。

但她觉得，宋念这个角色需要的正是那些永远不会被拍到的部分。

观众看到的只有三页戏，但观众看不到的部分，决定了她站在校舍前对那个孩子说话时，语气里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说给自己听的。

手机又亮了。

季砚知发了张超市购物车的照片。

里面有一把青菜、一盒豆腐、一袋排骨，还有一盒草莓。

简音盯着那盒草莓看了两秒，打字：“你发购物车给我的时候，像在汇报工作。”

对面秒回：“主要是让你安心。”

简音没有回这句。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把笔记本合上，平板锁屏。

合上笔记本之前她又看了一眼封面上写着“宋念”的那一页，然后把本子放在书桌右上角，才转身走进厨房。

水烧上，她从冰箱里拿出姜和蒜，开始备菜。

七点整，门锁响了。

简音正在切姜片，听到玄关的动静没有抬头，只说了句：“回来了？”

季砚知换鞋走进来，把购物袋放在料理台上，低头看了一眼她面前的砧板，语气里有一点意外：“你准备做饭了？”

“说好了我做的。”简音把姜片放进碗里，打开水龙头冲排骨，“你去看你的，好了叫你。”

季砚知没有走。

他靠在料理台旁边的墙上，看了一会儿她洗排骨的样子，忽然说：“你今天查了一下午资料？”

简音手上动作没停：“嗯。”

“查出什么了？”

简音想了想，一边把排骨放进锅里焯水，一边说：“她应该有个名字，剧本里没写。”

季砚知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我给她想了一个。”简音把焯好的排骨捞出来，沥干水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叫宋念。念想，念念不忘。”

她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

这个解释是她刚刚才想到的，说出口的时候才真正落到心里。

季砚知没有评价。

他看着她，目光很安静，像那种不会急着说话的人，在等她自己把话接完。

简音垂下眼，继续忙手上的活：“她来这个山村，一定有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事。”

“你呢？”季砚知问。

简音的动作停了一瞬，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响。

“我什么？”她没抬头，声音被油锅的热气盖了一半。

季砚知没有重复。

他伸手把料理台上那盒草莓拆开，拿了一颗递到她嘴边，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问过：“尝尝。”

简音低头，就着他的手把草莓咬了一口。有点酸，但汁水很足。

排骨下锅，滋啦响了一声。

简音翻炒了几下，倒了酱油和料酒进去，盖上锅盖，转过身。

季砚知还靠在料理台边，手机拿在手里但没有在看，目光落的方向是她刚才站的位置。

“你今天下午在忙什么？”简音问。

“选景。”季砚知说，“《无声》的景，定了一个旧街区，想让美术组下周去搭个样。”

“顺利吗？”

“还行，有一处景让我想起三年前一个剧组的外景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简音听出了他话里那层很浅的停顿。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

那部戏的外景地在北方一座小城，雪下了三天，整个片场白茫茫一片。

收工之后他和她在巷子里踩雪，谁也不说话，就听见靴子碾过雪面的声音。

那时候谁也不觉得那些日子有什么特别的，但现在想起来，每一帧都是被时间包过浆的。

她没有追问，只是说：“那你晚上还要加班？”

“不加了。”季砚知把手机收进口袋，“今晚休息。”

简音“嗯”了一声，转过身揭开锅盖看了看。

汤已经收得差不多了，排骨裹着红亮的酱汁，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她盛菜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后颈上，那里有一小片皮肤正在发烫，但她没有回头，只是把锅端稳，把菜盛进盘子里。

季砚知很自然地走过来接过盘子端到餐桌上。

两个人来回走了两趟，两菜一汤，碗筷摆齐。

简音在餐桌前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热的，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她放下碗。

季砚知夹了一块排骨，嚼完咽下去，才慢慢开口：“看你做饭的样子挺好看的，不想打扰。”

简音筷子顿了一下，瞪他一眼，但嘴角压不住：“你就是想蹭饭。”

“蹭饭也是因为这个屋子有饭可蹭。”

简音没再接话，低下头继续吃。

窗外夜色彻底黑了。

公寓的暖光灯把餐桌上的碗碟照得温润，排骨的酱汁在盘底凝成一圈琥珀色的弧线，筷子搁在碗沿上的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她夹了一颗草莓放进嘴里，酸甜在舌尖上炸开，忽然想起下午查资料时读到的一段话。

那个年代下乡支教的年轻人，很多人后来都留在了城市，再也没有回去过。

但有人一辈子都记得那个山村的冬天。

她不知道宋念后来怎么样了。

剧本没有交代，她也不打算替她做决定。

但她想，她会好好演这个角色。

把她从剧本的三页纸里接出来，让她在那间没有暖气的校舍前多站一会儿。

山风从远处吹过来，衣角被吹起来，身后是漫山遍野的荒草，面前是一个孩子。

孩子问她山那边有什么。

她回答之前，先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的沉默里，所有的过往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