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朱门酒肉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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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朱门酒肉臭

河南官道上，朱浪的大军正沿着中原旧路南下。

虽然队伍从京城南下时已有十余万人，但是进入河南之后，官道两旁反而安静得可怕。

风从荒田上刮过，卷起的不是麦浪，而是黄土和枯草。

此刻，前军白杆兵放慢了马速。

秦良玉骑在马上，看着远处断掉的村牌，没有开口。

那村子本该有鸡鸣犬吠，但是眼下只剩倒塌的土墙和半截烧黑的门梁。

紧接着，几个白杆兵从村口抬出两具尸骨。

尸骨瘦得只剩一层皮，旁边还有一个破陶碗，碗里是树皮和泥糊。

后队随迁百姓远远看见这一幕，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群很快低下声音。

他们在京城也穷，也饿，也怕冬天熬不过去。

但是他们至少还见过城门，见过粮铺，见过太子设的粥棚。

此刻河南摆在眼前的不是穷，而是人间被掏空之后的壳。

朱浪骑马停在官道中央，系统地图在他眼前铺开。

洛阳方向是一片密集金点。

金点代表财富，粮仓，银库，庄田，私兵，府库。

但是官道两旁和散落村庄里，是一片片灰点。

灰点代表饥民，病患，濒死人口，逃荒队伍。

有些灰点只亮了一下，很快就暗下去。

朱浪看着那些暗下去的点，没有说话。

他不把这些人当圣贤书里的民。

在系统面板上，他们是人口，是劳力，是兵源，也是未来税基。

但是人口一旦死光，土地就只是一片荒土，大明也就只剩一张烂皮。

骆养性策马从前方回来。

虽然他已经见惯诏狱血腥，但是此刻身上的飞鱼服也沾了不少尘土。

他手里拿着三份斥候条子。

第一份是沿途州县粮仓记录。

第二份是洛阳城外庄田分布。

第三份是锦衣卫旧档里的河南官员名册。

朱浪接过，只看了几行。

沿途三县官仓名义上存粮七万石，实存不足九千石。

但是洛阳城外二十七处大庄，私仓存粮估算超过四十万石。

福王旧府名下田庄，存粮另计。

洛阳知府郑元勋名下暗庄，存粮至少三万石。

城中十几家大户，粮仓满溢，酒楼未歇，猪圈用麦麸加碎米喂猪。

此刻，随军的户部书吏也把账册递给倪元璐。

倪元璐翻到后面，手指停住。

虽然他早知河南饥荒极重，但是账面数字仍让他沉默许久。

一边是官仓空虚，一边是私仓满溢。

一边是百姓剥树皮，一边是洛阳城里唱曲饮酒。

这不是天灾，这是人吃人。

朱浪把条子合上，看向骆养性。

“洛阳知府是谁？”

骆养性低头答道：“郑元勋。”

“福王旧部？”

“是。”

骆养性把另一份薄册呈上。

“此人早年给福王府管过庄田，后来由福王府举荐入仕。”

“他在洛阳任上，以清丈灾田为名吞并百姓田亩，又借赈灾募粮逼民卖地。”

“洛阳城中豪绅，多与他有粮债和田契往来。”

朱浪沉默着没有开口。

虽然官道尽头还看不见洛阳城，但是他已经看见了洛阳的骨头。

那不是城墙，那是一座用灾民骨头垒起来的粮仓。

有道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秦良玉策马靠近。

她没有多问，只是看了一眼路边一具小孩尸体，又看了一眼后方跟随而来的十余万百姓。

这些百姓还活着。

他们能走，能哭，能争饭，能在老兵棍棒下排队。

这已经是命。

但是河南本地更多人，连争饭的力气都没了。

韩万山坐在轮车上，被亲兵推到朱浪身侧，他的视线扫过那些灰败村庄，又看向前方。

“殿下，队伍若慢下来，后面粮耗会涨。”

“若快走，路边这些人多半活不过三日。”

朱浪没有立刻答。

系统地图上，灰点越来越多。

远处一支逃荒队伍正在向官道靠近。

不到两百人，却拖着几十具不能走的人。

其中几个人身上有血迹。

不似刀伤，倒像是被咬出来的。

朱浪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易子而食，不是书上的四个字。

在河南，已经成了很多人活下去的办法。

此刻，一个随迁妇人看见路边草棚里露出的半截孩童手臂，抱着自家孩子跪在车上哭。

她不是为陌生人哭，是庆幸自己没有留在京城，庆幸自己跟着太子走了。

人群里很快传出压低的哭声。

朱浪抬手。

张武立刻靠近。

“传令，沿途所有饥民，愿随者编入后队。”

“老人孩童先给稀粥，不许发干粮，饿久的人吃急了会死。”

“太医院设路边救棚，能救的登记，救不了的收尸。”

张武拱手离去。

紧接着，朱浪又看向骆养性。

“派斥候继续探洛阳。”

“查郑元勋府库，查城中粮行，查福王旧府别库。”

“我要知道粮在哪里，银在哪里，人在哪里。”

骆养性领命，随后是朱浪又补了一句。

“还有，查谁家用粮喂猪。”

骆养性动作一顿，随后低头。

“臣明白。”

此刻，官道远处尘烟升起，几名锦衣卫斥候策马回来。

他们带回来的不是敌军消息，而是更刺人的景象。

洛阳城外北庄，昨日仍有酒宴。

城中德胜楼，今日午间照常接客。

郑知府府上养了二十余名乐户，福王旧府外仓三日前运入新粮四千石。

城外饥民冲近仓墙，被家丁射杀三十余人，尸体还在沟里。

……

朱浪听完，手指按住马鞍，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后方随军官员中，有几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朱浪还是听见了。

有人说河南民情复杂。

有人说洛阳是中州名城，不可轻动刀兵。

有人说应先派人交涉，让知府开仓助赈，免得惊动天下士绅。

朱浪没有回头。

因为这些话，他从京城听到河南。

祖制，民情，士绅，法度，每一个词都能盖住无数死人，他耳朵都快听出老茧了。

他们永远无法理解一点的是，死人不会写奏折，粮仓里的猪也不会给灾民让粮。

朱浪抬手，指向南方。

“全军加速。”

“目标洛阳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