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劫后余生(1 / 1)

孙管事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直奔床头，从暗格里扯出一个早就收拾好的沉甸甸蓝布包袱。

这里头装的，全是他这些年贪墨下来的银票，碎银子和金叶子。

他死死抱住包袱，临出门前，脚步顿了顿，回头看着炕上的妻儿，浑浊的绿豆眼里硬生生挤出两滴眼泪，顺着肥胖的脸颊砸在青砖地上。

“怨不得我狠心，若是不走，留下来便是个死字，总好过全家一起掉脑袋，你们便自求多福吧。”

他喃喃自语了一句，随意抹了一把脸，狠下心肠转过身。

趁着侯府上下皆被正院大火吸引了去，他头也不回地从后角门溜了出去，彻底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这一晚，侯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暖阁里，李蕙兰披着厚实的青灰氅衣，静静立在半开的窗棂前。

寒风裹挟着远处正院传来的喧闹哭喊，丝丝缕缕地飘进院子。

她的目光却越过重重飞檐，看着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神色平静如古井无波。

算算时辰，以孙管事那贪生怕死又圆滑的性子，这会儿估摸着早就抛妻弃子，卷了金银细软逃之夭夭了。

但李蕙兰心里清楚，绝不能就这么让他跑了。

在这侯府深宅里，她虽是个体面的掌事嬷嬷，但手中的权柄到底有着不可逾越的局限。

若是往底下塞个扫地的小丫鬟，或是添个粗使婆子，她凭着平日里积攒的人脉打点一二，自然是轻而易举。

可孙管事的位置，是外院采买的肥缺。

这个位置，牵扯的是主子们后宅乃至前院的权力与利益，凭她一个奴婢的手腕，根本使不上半点劲，更遑论安插自己的人手去接替。

若是孙管事就这么折了，正院定会再派个不知根底的管事来，对她来说，毫无益处。

与其费心费力再去试探，倒不如将眼前这头知根知底的肥猪，彻底捏在手心里。

所以，她必须让孙管事切身体会一次坠入深渊，九死一生的极致恐惧。

只有当他在刀刃上滚过一遭，被彻底吓破了胆，她再抛下救命稻草，才能将他死死拴在自己的手心里。

劫后余生的孙德全，为了活命，日后替她办事才会真正服帖，做到万无一失。

只是不知道，静尘姑姑那边安排的人手，此刻在城门口到位了没有。

然而，李蕙兰算准了人心贪婪，却算漏了孙管事如同惊弓之鸟般的鼠胆。

此时，距离侯府最近的东城门外，静尘师太安排的人手已在暗处潜伏了足足两个时辰，却迟迟不见孙德全的半个人影。

眼见着天光微亮，出城的人渐渐多起来，接应的人意识到出了岔子。

京城九门，四通八达，这贪生怕死的孙胖子，竟然没走最近的城门！

……

雪夜深寒，城门口冷风如刀，夹杂着冰粒子刮在脸上生疼。

守城的兵丁还未撤去，城门只开了半扇。

孙管事背着沉甸甸的细软包袱，缩着脖子混在出城早行的商贩人堆里。

他做贼心虚，生怕侯府的人抓他，没敢走距离侯府最近的城门，反而在黑夜里绕了大半个京城，跑到了最远的西城门。

明明冻得瑟瑟发抖，额上的冷汗却早已湿透了棉帽的沿子。

快了，快了！

只要跨出这道门，便是天高海阔，凭他包袱里的金银，去哪里不能做个富家翁？

“哎哟！”

心神恍惚间，他脚下一个踉跄，竟是一头撞进了旁人怀里。

孙管事犹如惊弓之鸟，猛地跳开，捂紧了怀里的包袱正欲发作，可定睛一瞧，瞬间僵住了。

“周掌柜？”

站在他面前的人，正是城西如意杂货铺的周掌柜。

而周掌柜身旁，还立着个身披破旧道袍，手持太极幡旗，仙风道骨的瘦削道人。

那道人左手提着个酒葫芦，右手掐算，浑身酒气熏天，唯独那双眼，半开半阖间精光四射，透着股看透世情的冷冽。

孙德全的事情，周掌柜自然是知道内情的。

他今日天不亮就顶着风雪等在这里，本是按着静尘师太的嘱托，来接应云游归来的清风道长。

谁曾想，刚接上人，竟一头撞上了本该在东门被拦下的孙管事！

周掌柜心里猛地一突，立刻意识到原先布下的局出了变故。

他面上不动声色，眼角余光却当机立断地给旁边的清风道长使了个眼色。

“我，我还有事，周掌柜自便。”

孙管事心虚，压低帽檐便要绕路。

“无量天尊！”

道人忽地怪叫一声，手中拂尘猛地朝前一甩，堪堪拦住孙管事去路。

“居士印堂发黑，煞气缠身，这是要往鬼门关去啊。”

孙管事脚底一软，险些跪下。

半夜正院那场大火烧得他心惊肉跳，此刻听得这般言语，只觉五雷轰顶。

他颤声道：“道，道爷何出此言？”

道人仰头灌了口酒，醉眼惺忪，指着黑洞洞的城门。

“贫道夜观星象，今日西方白虎大凶，主血光。居士若执意出城，十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十死无生。”

此时恰有一队披甲执锐的巡城兵丁经过，甲胄撞击声如催命声。

孙管事吓得面如土色，浑身筛糠：“那，那生路何在？”

道人嘿嘿一笑，枯瘦手指反手一指城内，指向侯府方向。

“置之死地而后生。居士的生门，不在前路，而在身后。回头是岸，尚有一线生机，若是踏出这一步……”

他摇了摇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神情森然。

孙管事看着那如巨兽之口的城门，哪里还敢迈步？

前是死路，后退或许还有活路。

“多谢道爷！多谢道爷指点迷津！”

孙管事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巷角阴影处，道人收起幡旗，冲着周掌柜拱了拱手。

两人对视一笑，笑眯眯地隐入晨雾之中。

另一边，孙管事失魂落魄溜回侯府，不敢走正门，只从角门钻进，顺着夹道往暖阁方向摸去，那是他日常处事的工房。

刚过垂花门，便见一道青碧身影，正是李蕙兰。

“孙管事？”她语带讶异，随即换上一副关切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