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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望江。
这个名字在庄云晓唇齿间转了一圈，才慢慢落定。
是了，她还有个弟弟。王以琼生了一女一子，女儿是庄华阳，儿子便是庄望江。
她出嫁前，这个弟弟便不在京中——王以琼望子成龙，在他十岁那年便将他送往灵岩书院读书。
灵岩书院在邹鲁之地，山高路远，三年五载回不来一趟。逢年过节的家宴上，王以琼总要在老夫人面前红一回眼眶，说望江那孩子又寄了信来，学业精进，夫子夸奖，只是山长水远不得归家。
这些话一半是说给老夫人听的，一半是说给庄传赋听的——女儿嫁得再好也是别人家的，儿子才是她真正的底牌。
前些日子史觉夏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庄云晓自顾不暇，竟忘了还有这枚棋子。
如今庄望江回来了。三年未见，算来该有十三岁了。选在此时回京，若说是巧合，庄云晓是不信的。
她将帖子搁在桌上，让青萝去备车，又让金嬷嬷从库房里挑几样文房四宝作见面礼。
金嬷嬷问挑什么成色的，她想了想，说挑最好的。
青萝在一旁有些不解，低声问不过是个孩子，何必这般郑重。
庄云晓摇了摇头：“他不是孩子了。王以琼的儿子，不会只是个孩子。”
马车到了庄府，门房老武一路小跑进去通报。
庄云晓在二门下了车，目光扫过门前停着的另一辆马车——那不是庄家的车驾，车帷上绣着国子监祭酒曹家的徽记。
曹家与王家是世交，庄望江回京不过数日，曹家便派人上门了，这速度倒比她预想的更快。
寿安堂里，庄老夫人靠在软榻上，精神比年初好了许多。庄华阳坐在她身侧，正剥着一颗荔枝，见庄云晓进来，起身行礼，笑容依旧甜美。
王以琼坐在下首，穿了一件檀褐色褙子，鬓边簪了一支羊脂白玉簪，打扮得素净而不失体面，仿佛变得更加谨慎了，说话做事都收敛了从前那股张扬劲儿，像是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头——但庄云晓知道，石头磨平了棱角，依旧是石头。
王以琼身侧站着一个少年，穿一袭月白直裰，腰间系着青色绦带，身量尚未完全长开，但站在那里已隐隐有了几分书卷气。
他生得像王以琼，眉目清秀，肤色白净，与庄华阳站在一起倒真能瞧出姐弟的模样。
但那双眼睛与王以琼不同，也与庄华阳不同——那里面没有甜美的笑意，没有刻意的恭敬，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审视的打量。
“望江见过大姐姐。”他上前一步，行礼如仪，姿态端正，挑不出半分差错。
庄云晓虚扶了他一把，笑道不必多礼，三年不见，他长大了。
庄望江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说他常听母亲提起大姐姐，今日一见，母亲所言非虚。
这话说得客气，但“母亲所言”四个字落在庄云晓耳中，便有了另一层意思。
王以琼口中的庄云晓是什么模样，她不用想也知道。
果然，王以琼紧接着便开口了：“望江在书院便听说大姐姐嫁入王府，一直想着回来拜见。这几日在家，天天念叨呢。”
庄云晓接过青萝递来的锦匣，说：“不知你喜欢什么，这几样文房是王府库房里的，你瞧瞧可还合用。”
庄望江打开锦匣，里面是一方端砚、一匣徽墨、几支湖笔，成色极好，一看便知是上品。
他道了谢，谢得很得体，但庄云晓注意到他合上匣子时的动作——他的手指在砚台上停了一瞬，不是欣赏，而是在掂量。
掂量这份礼的分量，也掂量送礼的人。
庄老夫人留了午膳。席间王以琼难得地沉默，只偶尔替老夫人布菜，或低声嘱咐庄望江多吃些。庄华阳坐在庄云晓旁边，替她斟了一回茶，叫大姐姐时依旧甜软，但庄云晓注意到她斟茶时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庄望江。
每当庄望江开口说话，她便下意识地去看王以琼的脸色。那个眼神让庄云晓想起小时候每每有外人来做客时庄华阳的表情——被教出来的、近乎本能的乖巧，像一只被拴了线的木偶，线在别人手里，她只是在做别人让她做的事。
庄云晓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她忽然觉得庄华阳有些可怜。不是可怜她的处境——庄华阳是庄家最受宠的女儿，吃穿用度无一不精，没什么值得可怜的。
但一个人连恨都要靠母亲教，连笑都要看母亲脸色，那便是一株永远长不成树的藤，只能依附在别人身上。
可怜她虽是藤，所缠之树却未必经得起风雨。
往后的对手，也许会是这个刚回来的少年。
午膳过后，庄云晓去花园里透气。
庄家的花园还是老样子，池塘边的垂柳长高了些，假山上的青苔厚了些，其余的一切都与她出嫁前一模一样。
她走到自己小院的那株老梅树下，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
院子因为她的出嫁反倒修葺了一番——想想也是可笑，人在住时茅屋采椽，人走了反倒富丽堂皇起来。
“大姐姐。”
庄云晓转过身。庄望江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本《元和郡县图志》。此书系统记载了各地府州县沿革及经济地理信息，专论山川险要、关隘防务，不是寻常书院士子会读的书。
庄云晓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回他脸上，问他如今书院也读这类书吗。
庄望江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书，道：“并非书院所授。只是我对地理形胜略有兴趣，闲时自修罢了。灵岩书院的夫子教的是经义策论，这些杂学不在科考之列，但我总觉得不懂山川形胜，便不懂治国方略；不懂关隘防务，便不懂用兵之道。所以课余便自己找些书来看。”
这话说得谦逊而得体，但庄云晓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不是在读闲书，他是在为将来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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