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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世子。”庄云晓低下头，声音很轻。
杜深堂嗯了一声，又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庄氏，下次遇到这种事，不用一个人扛。你是镇北王世子妃，不是庄家那个没人管的嫡长女了。”
庄云晓站在屋里，看着那扇被合上的门，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暮色四合，竹影婆娑。十一月的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应和杜深堂的话。
庄云晓慢慢地弯了弯嘴角。
钱德茂是第三天被找到的。
杜深堂的人办事利落，顺着钱德茂媳妇娘家的一条线索，摸到了通州城外的一处庄子。钱德茂一家老小藏在那里，随身带着两个大箱子，箱子里装的全是周记茶叶铺的账本和往来文书。杜深堂的人没有打草惊蛇，只远远地盯着，回来报了信。
庄云晓听完汇报，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除了账本，还有别的东西吗？”
杜康想了想，道：“回世子妃，属下在庄子的柴房里发现了一个炭盆，盆里有烧过的纸灰。烧得不干净，还剩下一些碎片，属下捡了几片回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片烧得焦黄的纸屑。庄云晓接过布包，将纸屑一片一片地拼在桌上，拼了好一会儿，拼出了几个残缺的字——“三房”“二房”“银”“账”。
庄云晓看着那几个字，轻轻一哂。
钱德茂在销毁证据。
庄云晓将纸屑重新包好：“辛苦了。请你再去通州一趟，想办法拿到钱德茂手里那两箱账本。不要硬抢，要让他自己交出来。”
杜康一愣：“自己交出来？这……”
庄云晓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他：“你拿着这封信去见钱德茂，告诉他，这是镇北王世子妃的亲笔信。信里写得很清楚——他若是肯主动交出账本，出面作证，说明是谁指使他陷害三夫人的，世子妃保他一家老小平安，既往不咎。他若是不肯，世子妃就将他在茶叶铺吃回扣的事捅出去，他这些年贪的银子少说也有上千两，够他蹲十年大牢了。”
杜康接过信，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庄云晓。这位世子妃不过十五岁的年纪，说话时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气场，不怒自威。他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青萝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小声说：“世子妃，您怎么知道钱德茂会选第一条路？”
庄云晓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道：“因为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跟世子妃作对没有好下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青萝看着她，忽然觉得姑娘变了——不是变得陌生了，而是变得舒展了。
在庄家的时候，姑娘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锋利但藏锋。如今嫁入王府，那把刀终于出了鞘，锋芒毕露，让人不敢逼视。
当日下午，庄云晓没有在府中等消息，而是做了一件更大胆的事——她回了庄家。
她没有提前递帖子，没有让人通报，只带了杜深堂派给她的两个侍卫，乘了一顶青帷小轿，径直去了庄府。
庄府的门房老武看到世子妃的轿子停在门口，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连滚带爬地跑进去通报。庄云晓下了轿，站在庄府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
门楣上“庄府”两个鎏金大字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跟她在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她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从前她进出这扇门，是低着头、贴着墙根的庄家大姑娘。如今她再进这扇门，是镇北王世子妃，是皇后亲自召见过的贵妇。
庄云晓理了理衣襟，稳步走了进去。
庄传赋不在家，去衙门了。庄老夫人身子不爽，在寿安堂养病，没有出来。出来迎接她的是王以琼。
王以琼穿着一件茄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支珊瑚映日簪，通身上下收拾得利落爽快，看不出半点“病”过的痕迹。
她见了庄云晓，笑着迎上来，拉着庄云晓的手，语气亲热得像见了亲闺女：“云晓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母亲好让人准备准备。”
庄云晓任她拉着，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冷得像冬天的冰。
“夫人身子大好了？自云晓出嫁前夫人便病得起不来床，云晓很是挂念。今日一见，夫人气色不错，云晓就放心了。”
王以琼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好多了，好多了。年纪大了，小病小痛免不了的。”
庄云晓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环顾四周，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二婶在吗？云晓有些话想跟您和二婶说。”
王以琼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庄云晓将王以琼和林在榛叫到了正厅，青萝守在门外。
她没有请庄传诚和庄传远，也没有请庄老夫人。她就是要让这两个女人单独面对她——一个世子妃，两个内宅妇人，高下立判。
庄云晓坐在上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不说话。她不说话，王以琼和林在榛也不敢说话。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庄云晓才放下茶杯，开了口。
“二婶，云晓今天回来，是为三婶娘铺子的事。”
林在榛的嘴角抽了抽，挤出一个笑容：“世子妃，三弟妹铺子的事，妾身也很为难。不是妾身要告她，是铺子里的伙计非要告，妾身拦不住——”
“二婶，”庄云晓打断她，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林在榛的耳朵里，“钱德茂找到了。”
林在榛的脸色刷地白了。
庄云晓看着她那张瞬间失色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林在榛这个人，在庄家二房窝囊了半辈子，给王以琼当了一辈子的跟班，如今好不容易被推出来当一回刀，却被她一刀砍断了刀尖。
她忽然觉得林在榛有些可怜——不是那种值得同情的可怜，而是一种“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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