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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深堂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他想，庄云晓这个人，也许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第二天，杜深堂出门的时候，在二门遇到了庄蔚兮。
小姑娘一个人蹲在墙角，不知道在看什么。杜深堂本来没打算理她，但经过她身边时，她忽然抬起头来，正好跟他打了个照面。
庄蔚兮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行礼：“世、世子爷好。”
杜深堂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在看什么？”
庄蔚兮指了指墙角：“蚂蚁。它们在搬东西。”
杜深堂低头看了一眼，墙角有一群蚂蚁排成一条线，正在搬运一粒馒头屑。他看了几秒钟，抬起头来，发现庄蔚兮正仰着脸看着他，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世子爷，”她小声问，“你怕不怕蚂蚁？”
杜深堂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他想了想，说：“不怕。”
庄蔚兮放心地点了点头：“那就好。大姐姐说怕虫子的人都是胆小鬼，世子爷不怕虫子，世子爷不是胆小鬼。”
杜深堂看着这个一本正经的小姑娘，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他想说“本世子当然不是胆小鬼”，但又觉得跟一个九岁的小姑娘说这种话太蠢了，于是只是嗯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出去很远，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庄蔚兮还蹲在墙角看蚂蚁，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猫。
杜深堂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对杜康说：“让厨房做一盘桂花糕送到正院去。”
杜康愣了一下：“世子是要吃——”
“给那个小姑娘……还有世子妃。”杜深堂说完，头也不回地上了马。
杜康站在原地，看着世子的背影，挠了挠头。
庄云晓收到那盘桂花糕时，正在教庄蔚兮画画。青萝端着盘子进来，说是世子让送来的。
庄蔚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看看桂花糕，又看看庄云晓，不敢动。
庄云晓看着那盘桂花糕，愣了片刻，然后笑了。她拿起一块递给庄蔚兮：“吃吧，世子赏的。”
庄蔚兮接过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满嘴都是碎屑。庄云晓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杜深堂这个人，面对她时总是绷着脸不知道想什么，做的事却总是让人心里一暖。新婚之夜他说给他三个月，她以为这三个月会是漫长的煎熬。但这几天下来，她发现杜深堂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难相处。他不找她的麻烦，不干涉她的事，甚至连她带庄蔚兮来住都没有说一个“不”字。
也许，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好相处一些。
庄云晓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软糯糯的，入口即化。
她忽然觉得，王府的日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窗外，冬日的阳光暖暖地洒进来，照在桌案上，照在庄蔚兮沾满桂花糕碎屑的脸上，照在庄云晓微微上扬的嘴角上。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进宫面圣的日子定在十一月十一。
庄云晓提前三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是平阳侯夫人派人来传的话。皇后要在宫中设宴，召见新册封的镇北王世子妃，这是规矩，也是体面。
庄云晓接到消息时正在教庄蔚兮画兰草，小姑娘的手不稳，画出来的叶子歪歪扭扭的，像被风吹倒了一样。她放下笔，沉默了片刻，对庄蔚兮说：“蔚兮，明日大姐姐送你回家。”
庄蔚兮正在调墨，闻言手一抖，墨汁溅了一桌子。她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惊惶：“大姐姐，是不是蔚兮做错什么了？”
庄云晓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有。是大姐姐要进宫面圣，没时间陪你了。你先回去住几天，等大姐姐忙完了再接你来。”
庄蔚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画兰草，但那几片叶子画得比方才更歪了。
庄云晓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底下那一丝不易察觉的下撇，心里软了一下。
这个小姑娘在庄家的时候就不怎么爱说话，但来了王府这几天，她明显开朗了许多，会追着风筝跑得满头大汗了。如今要送她回去，她嘴上不说，心里是不愿意的。
但没办法。进宫面圣不是儿戏，她需要全副心思都放在这件事上，不能分心去照顾一个小姑娘。而且庄蔚兮毕竟是庄家的女儿，在王府住太久，外面会有闲话。
次日一早，庄云晓亲自将庄蔚兮送回了庄家。
她没有进庄家的门，只让马车停在巷口，让青萝牵着庄蔚兮的手送进去。庄蔚兮走到巷口时忽然回过头来，隔着马车的帘子喊了一声“大姐姐”。
庄云晓掀开车帘，看到她站在晨光里，小小的身影被拉得很长，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回去吧，”庄云晓朝她笑了笑，“过几天大姐姐就来接你。”
庄蔚兮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进去。青萝小跑着跟在她身后，跑了几步也回过头来，朝马车挥了挥手。
庄云晓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掉头，朝王府驶去。经过帽儿胡同时，她忽然想起周观佳的铺子就在这条街上，便让车夫拐了个弯，想去看看周观佳。
绸缎铺的门面看起来与往常无异，但庄云晓下车时便觉出了不对劲——铺子门口站着两个穿皂衣的差役，腰里挂着铁尺，面色不善。铺子里面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像是在争执什么。
庄云晓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她整了整衣襟，稳步走了进去。
铺子里乱成一团。几个伙计围在柜台前，面色惶惶。周观佳站在柜台后面，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张纸，指节发白。
她对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金戴银，一脸刻薄相，正是二房的林在榛。林在榛身后还跟着两个婆子，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以及那两个皂衣差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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