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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深堂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清冷而苍白。
他想起方才蹲在泥地里的庄云晓，想起她脸上那道泥印子，想起她跟庄蔚兮说话时那种轻快的、毫无防备的语气。他忽然觉得有些困惑——新婚之夜那个冷静得像一潭死水的庄云晓，和今天蹲在泥地里挖坑的庄云晓，到底哪个是真的？
还是说，两个都是真的？
第二天一早，庄云晓带着庄蔚兮来书房给他送汤。
这是规矩。世子妃每日早晚要给世子请安，大婚之后头几天她来得很准时，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退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杜深堂觉得这样很好，他不喜欢话多的女人。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跟着那个穿藕荷色小袄的小姑娘。
庄蔚兮见了杜深堂，有些紧张，躲在庄云晓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蔚兮，叫世子爷。”庄云晓轻轻推了她一下。
庄蔚兮从庄云晓身后探出头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杜深堂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他不擅长跟小孩子打交道，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庄云晓将汤盅放在桌上，行了一礼：“世子公务繁忙，臣妾不打扰了。汤是厨房炖的，世子趁热喝。”
说完便带着庄蔚兮退了出去。
杜深堂看着那盅汤，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庄云晓今天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褙子，头发梳了个简单的髻，簪了一支碧玉簪，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她走路的姿态很好看，不疾不徐，裙摆不动，像是踩在云上。
他端起汤盅喝了一口，是莲藕排骨汤，炖得火候刚好，莲藕软糯，排骨酥烂，汤头清亮。他喝了两口，忽然想起昨天他随口跟杜康说了一句“最近有些上火”，今天厨房就炖了莲藕汤。是巧合，还是庄云晓让人准备的？
他没有深想，将汤喝完，继续看公文。
下午，杜深堂从书房出来，去前院交代了几件事，回来时又经过正院后面的小花园。
他本可以走另一条路，那条路更近。但他不知怎的，又绕到了这里。
庄云晓和庄蔚兮还在那片空地上，但今天不是在种花，而是在放风筝。庄蔚兮手里拽着线，仰着头，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庄云晓站在她身后，手把手地教她怎么收线放线，两个人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轻飘飘的，像柳絮一样。
风筝飞得很高，是一只蝴蝶形状的风筝，红底黑纹，在蓝天白云间翩翩起舞。
“大姐姐大姐姐！它要掉了！”庄蔚兮急得直跺脚。
“收线！快收线！”庄云晓的声音也急了，但急里带着笑，“不是让你往左跑吗？往左！”
“我分不清左右！”
“就是不拿筷子的那只手！”
庄蔚兮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往右跑去。风筝在空中打了个旋，摇摇晃晃地又飞高了。
庄云晓扶着膝盖笑弯了腰：“那是右边！你到底是哪边的？”
庄蔚兮也笑了，笑得咯咯的，风筝线在她手里一松一紧，蝴蝶在风中翻飞。
杜深堂站在回廊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又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他想起史觉夏也放过风筝。那年春天，北境的风还很大，她不知从哪里弄了一只风筝来，拉着他去城外放。她跑得飞快，风筝线割破了她的手指，她也不在意，把流血的手指往嘴里一含，继续跑。风筝飞起来的时候，她笑得像个孩子，拉着他的手说“深堂你看你看，它飞了”。
那只风筝后来断了线，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他们没有找回来。史觉夏说没关系，再做一个就是了。但后来他们再也没有放过风筝。
杜深堂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这次他没有走远，在回廊拐角处停下了脚步。他靠在柱子上，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是史觉夏昨天寄来的第八封信，他还没有拆。
他拆开信，就着夕阳的余晖看了一遍。
“深堂，我今天和将士们赛马，结果从马上摔下来了，不过不疼，你别担心。等再见面咱们比一场？勿忧。夏。”
杜深堂将信折好，放回袖中。他抬起头，远处花园里庄云晓和庄蔚兮的笑声还在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时高时低，像风吹过竹林。
他忽然想起新婚之夜庄云晓说的话。那时候，她表情严肃得像在朝堂上奏对。他当时觉得这个女子野心太大、心机太深，不像个好相与的。但今天看着她蹲在泥地里种花、在花园里放风筝、被泥巴蹭了一脸还浑然不觉的样子，他忽然觉得，也许他看错了。
也许她不是心机深。也许她只是太早学会了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
杜深堂站了一会儿，抬步朝书房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花园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那只蝴蝶风筝还挂在树梢上，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没有叫人去取。
让它挂着吧。
晚上，庄云晓照例来书房请安。
她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重新梳过了，整整齐齐的，与白天在花园里的样子判若两人。杜深堂看着她的脸，想找那道泥印子，但已经洗得干干净净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世子，汤喝了吗？”她问，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件例行公事。
“喝了。”杜深堂说。他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炖得不错。”
庄云晓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夸人。随即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杜深堂注意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跟白天在花园里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世子喜欢就好。我让厨房隔几天炖一次。”
杜深堂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公文。庄云晓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杜深堂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今天庄云晓来请安的时候，没有叫“臣妾”，而是叫了“我”。
这是大婚以来，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用“我”这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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