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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云晓正看得出神，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青萝的——青萝的脚步轻快急促，像只小麻雀。这个脚步声沉稳有力，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感。
杜深堂。
庄云晓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到门口。门被推开了，杜深堂穿着一身玄色的便服，风尘仆仆，显然刚从城外回来。
“世子。”庄云晓行了一礼。
杜深堂嗯了一声，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壶，庄云晓立刻倒了杯茶递过去。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
“今日去了平阳侯府？”
庄云晓点头：“是。平阳侯夫人赐了饭，又送了一套头面。”
杜深堂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庄云晓坦然与他对视，目光清澈而平静。
“平阳侯夫人对你不错。”杜深堂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是褒是贬。
“是。夫人待臣妾很好。”
杜深堂又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今天去找你三婶娘了？”
庄云晓微微一怔，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
“臣妾与三婶娘走动，会不会给世子添麻烦？”
杜深堂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淡淡道：“不添麻烦。你想走动就走动，王府没有那么多规矩。”
庄云晓心中微微一暖，面上不动声色，只应了一声“是”。
杜深堂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庄氏，你今日做的桂花糕，我尝了一块。”
庄云晓愣了一下——她今日没有做桂花糕。
她正想开口，杜深堂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庄云晓站在屋里，怔怔地看着那扇被合上的门，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转过身，看到桌上放着一只小碟子，碟子里剩着半块桂花糕，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那桂花糕不是她做的。是青萝从厨房拿来的，厨房每日都会做几样点心送到各院，今日做的正是桂花糕。
杜深堂说“你今日做的桂花糕”，但他知道那不是她做的。他是在用一种笨拙的方式告诉她——他注意到了她院中的事，注意到了她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他说“我尝了一块”，意思是他来过她的院子，在她不在的时候。
庄云晓拿起那半块桂花糕，看了看，放回了碟子里。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杜深堂这个人，嘴上冷得像冰，说的话句句扎人，但做的事却总是透着一股别扭的、不愿被人发现的温柔。他给她三个月的时间证明自己，但他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给她机会。
庄云晓在桌边坐下，托着腮，看着窗外的夜色。竹影在月光下摇曳，像一幅动态的水墨画。她忽然想起庄蔚兮——那个安安静静的小姑娘，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是在灯下画画，还是已经睡了？
她弯了弯嘴角，轻声说了一句：“明天让人去接蔚兮来。”
青萝端着晚饭进来，听到这句话，好奇地问：“世子妃说什么？”
庄云晓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开始吃饭。饭是热的，菜是新鲜的，汤是刚炖好的。她一口一口地吃着，觉得这些最平常不过的东西，在王府吃起来都比在庄家香。
不是因为王府的厨子比庄家好，而是因为在这里，她不用一边吃饭一边担心有人在饭菜里做手脚。
吃完饭，庄云晓在灯下看了一会儿书，便早早地歇了。新婚夜后，杜深堂与她分房睡，所以她的时间也是自由的。
躺在床上，她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竹叶沙沙的声响，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很好。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纸洒了满屋。庄云晓伸了个懒腰，在被窝里赖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坐起来。
青萝端着铜盆进来，见她醒了，笑着说：“世子妃，三夫人带着蔚兮小姐来了，在外头等着呢。”
庄云晓眼睛一亮，连忙下床梳洗。她今日穿了一件樱草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碧玉簪，整个人看起来明快了许多。收拾停当，她快步走出屋子，穿过回廊，来到花厅。
周观佳正坐在花厅里喝茶，旁边坐着一个穿藕荷色小袄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圆圆的脸蛋，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正是庄蔚兮。
庄蔚兮见了庄云晓，连忙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蔚兮给世子妃请安。”
庄云晓被她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上前拉着她的手，将她按回椅子上：“叫什么世子妃？叫大姐姐。”
庄蔚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母亲，见周观佳点了点头，才小声叫了一句：“大姐姐。”
庄云晓在她旁边坐下，仔细打量着她。大半个月不见，小姑娘似乎长高了一些，下巴尖了些，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蔚兮，听说你在学画？”庄云晓问。
庄蔚兮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递给庄云晓：“大姐姐看看，这是我画的。画得不好，大姐姐不要笑话。”
庄云晓展开那卷纸，是一幅兰花图。笔法稚嫩，构图简单，但兰花的叶子画得很有精神，一笔一笔的，透着认真。
“画得不错。”庄云晓将画收好，摸了摸庄蔚兮的头，“比大姐姐小时候画得好。”
庄蔚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像花朵一样绽开。
周观佳在一旁看着，心里酸酸胀胀的。在庄家的时候，庄云晓自己还是个孩子，却总是装出一副大人的样子，从不撒娇，从不示弱，把所有的苦都往肚子里咽。如今嫁入王府，离开了那个吃人的地方，她才终于露出了孩子该有的模样——会笑，会闹，会赖床，会为了一个小姑娘的画作而真心实意地高兴。
这才是庄云晓应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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