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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吧，”王妃收回手，淡淡道，“好好准备。”
庄云晓不知道“好好准备”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走出芙蓉园时，庄华阳正在马车旁等着她。秋日的夕阳将妹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那双杏眼里映着漫天霞光，美得像一幅画。
“大姐姐，王妃跟你说什么了？”庄华阳问。
庄云晓上了马车，在座位上坐好，才道：“没说什么，只是让我好好准备。”
庄华阳也上了车，在她对面坐下，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大姐姐，你说，王妃会选谁呢？”
庄云晓看着妹妹的笑脸，沉默了片刻，道：“不知道。但无论选谁，都是庄家的福气。”
庄华阳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马车辘辘地驶过京城的长街，夕阳将整座城市染成了金红色。庄云晓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紧张，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东西——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像是大战前夕的寂静。
她不知道王妃会选谁。但她知道，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会后悔。
因为她已经尽了全力。
十月初七，镇北王妃启程回北境。
临行前，她派人给平阳侯夫人送了一封信。平阳侯夫人看完信后，沉默了很久，将信锁进了匣子里，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同一天，庄传赋从衙门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朝廷决定加快镇北王世子选妃的进度，由礼部和内务府共同承办，在十月底之前确定人选，年底之前完婚。
“为什么这么急？”庄老夫人问。
庄传赋压低声音：“北境战事吃紧，镇北王想让世子在成婚之前回北境助阵。婚事先定下来，等战事平息再补办大礼。”
庄老夫人捻着佛珠，沉吟了片刻，道：“王妃临走前，可有什么话留下？”
庄传赋摇了摇头：“王妃没有直接跟儿子说什么，但儿子在礼部的同僚透露了一个消息——王妃已经定了人选，只是还没有公布。”
庄老夫人的手猛地停住了。
“定了谁？”
庄传赋沉默了片刻，道：“礼部的人也不知道。王妃只跟皇后提了一句，说人选已经定了，让皇后到时候帮忙操持。至于定的是谁，王妃没有说。”
庄老夫人的目光在庄传赋脸上停留了很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等吧。”她说，“既然王妃已经定了，咱们急也没有用。”
庄云晓站在寿安堂的门外，将这番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她不是故意偷听的。她来给庄老夫人送新抄的佛经，走到门口时正好听到庄传赋说“王妃已经定了人选”，便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王妃已经定了人选。
定了谁？
是她，还是庄华阳？还是其他哪家姑娘？
秋风从回廊那头灌进来，吹得她的裙裾猎猎作响。
她想起王妃替她整衣领时的那个动作，想起王妃说的那句“好好准备”，想起平阳侯夫人在她面前不加掩饰的欣赏，想起金嬷嬷一次次带给她的口信。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在她脑中飞速旋转，拼凑出一幅若隐若现的画面。
但她不敢确定。
因为她太清楚自己的劣势了。她是“克母之女”，在庄家不得宠，没有强势的外家，没有雄厚的嫁妆。而庄华阳有王以琼的娘家做后盾，有王以琼在礼部的关系，有一个处处替她铺路的母亲。从任何世俗的角度来看，庄华阳都比她更有资格做这个世子妃。
王妃会选她吗？
庄云晓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祖母，父亲，孙女儿抄了新的一卷《心经》，给祖母送来。”
庄老夫人接过佛经，翻开看了看，点了点头，放在了一边。
庄云晓行完礼，正要退下，庄传赋忽然叫住了她。
“云晓。”
庄云晓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庄传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庄云晓从未见过的神情——像是担忧，又像是期待，像是在看一件自己精心雕琢了许久、终于要交付给别人的珍品。
“不管结果如何，”庄传赋说，“父亲都为你骄傲。”
庄云晓的眼眶微微一热，但她忍住了。
她向庄传赋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寿安堂。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花园里的树木东倒西歪。庄云晓走在回廊上，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青萝小跑着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问：“姑娘，您走那么快做什么？”
庄云晓没有回答。
她走到花园的月亮门处，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庄华阳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仰着头，看着什么。庄云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树梢上挂着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秋风中无助地摇晃着，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
庄华阳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了庄云晓。
姐妹两人对视了一瞬。
秋风吹过，槐树的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雨。
庄华阳先开了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大姐姐，你说，王妃会选谁？”
庄云晓看着妹妹那张娇美的脸，看着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杏眼，看着那张脸上此刻罕见的、不加掩饰的紧张。
“不知道。”庄云晓说。
庄华阳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与以往不同，不再是甜甜的、带着梨涡的笑，而是一种淡淡的、像是释然又像是自嘲的笑。
“大姐姐，”她说，“妹妹有时候很羡慕你。”
庄云晓微微一怔。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什么都不怕。”庄华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只断了线的风筝，“妹妹就不行，妹妹怕的东西太多了。怕母亲失望，怕祖母不喜欢，怕做得不够好。大姐姐，你说，妹妹是不是很可笑？”
庄云晓沉默了片刻，道：“不可笑。”
庄华阳没有再看她，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落叶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庄云晓站在原地，看着妹妹消失的方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一直把庄华阳当成对手，当成敌人，当成王以琼的傀儡。但刚才那一瞬间，她在庄华阳眼中看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东西——脆弱。
不是装出来的脆弱，不是用来博取同情的脆弱，而是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在面对命运时的、真实的、无处可逃的脆弱。
庄云晓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秋风在身后呼啸着，卷起满地的落叶，像一只无形的手，翻动着这本还没有写完的书。
她不知道结局是什么。
但她知道，无论结局如何，她都不会停下。
推开院门，老梅在秋风中轻轻摇晃着枝干，像是在向她招手。
庄云晓走到梅树下，伸手抚摸着那粗糙的树皮。
“再等等，”她轻声说，“快了。”
梅树无声地摇晃着，像是在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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