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红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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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宫城发生的事，休沐在家的江七尚不知晓。此刻，他正襟危坐，面临一场对他的“审问”。

暖香幽阁，软榻一旁青儿静立，手中端着点心。脚伤未愈的刘令仪倚靠在软榻上，静静端详着手中几页纸张，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小楷上，无比认真。

却不是被那颇具风格的小楷吸引，而是沉浸在书写的的故事中。

江七坐在椅子上，随手吃着面前的点心，眼观鼻鼻观心，对于青儿挑衅的鬼脸充耳不闻。

女子手上拿的，正是他练习书法所写的纸稿。

多日的苦练下来，他的书法已然初具雏形，剩下的就是靠漫长的积累打磨笔锋气韵。

寻常人练笔一般都是抄写先贤典籍，可江七却觉枯燥乏味，一笔一划的重复下来不仅令人昏昏欲睡，还少了几分趣味。

于是他便变了个法子，不抄经书不录文论，转而书写后世那些耳熟能详的故事。

后世名著万千，最绕不开四大名著，他细细一想，唯独《红楼梦》最是应景，便略加改动写了个开篇。

本是私下练笔，从未想过会被人看见。

毕竟书中的贾府写的太过直白了些，简直是当下贾氏的复刻，其中的桩桩件件都像极了当下京中勋贵世家的光景，若是公然示人，难免会被人对号入座，扣上一个莫须有的帽子。

就算能挣得一些文名，也不是他一个九品小吏能承受的。

几张练笔的稿纸，本来被他随手放在了房中的案桌上，下人收拾房屋时，以为是什么要紧的文书，便递给了青儿。

小丫头跟随刘令仪几年，自然是识些字的，却没看懂其中故事，只当是他偷懒懈怠，不愿正经练字的罪证，递交给了刘令仪。

于是便有了现在的一幕。

青儿站在一旁，原以为小姐看了这“不务正业”的稿子，定会斥责一番眼前的恶人，可现在，瞧着小姐愈发专注的神情，她心里渐渐犯了嘀咕。

小丫头心里的得意劲散了大半，抬头看向江七，见他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当下心底又是气不打一处来，瞪了瞪小眼，好像在说“等下有你好看”。

对于小丫头的挑衅，江七只淡笑一声，便又将目光落在眼前的点心上。见此情形，小丫头更是气得牙痒痒。

良久过去，女子方才抬头，望向江七，前几日的一幕涌上心头，眼中闪过一抹羞涩，素手轻轻将稿纸叠好，放在膝头，顿了一顿，轻声开口道:“这些……都是先生所写？”

江七扫了一眼青儿，打趣笑道:“不是我写的，难道是青儿暗中写的用来陷害我？”

这话一出，青儿差点炸了毛，一双眼睛看向他，瞪得溜圆，恨不得当即扑上来。

刘令仪掩嘴轻笑:“先生说笑了，莫说青儿，便是这京中那么多的文人墨客，恐怕也写不出此般故事。”

她拿起膝上一页纸张，目光再度流连于其中，眼底尽是意味未尽之色，感叹道:“若将此装订成册，流传出去，不说力压京中文坛，至少也能博得与一左二陆等同的文名。”

“要是将后续故事完整补全，或许能重现数年前，左思的《三都赋》现世之时，洛阳纸贵的光景。”

说罢，她抬眸看向江七，眸光异常清亮，带有几分不解，柔声问道：“这般惊世奇文，先生难道就从未考虑过，将其整理成书，流传于世吗？”

江七闻言，顿了顿，摇摇头。

文名与性命相比，他还是拎得清的。别说什么写一篇话本杂传，与性命扯不上干系。

这世间除了伤人的刀刃能够使人入狱，文人墨客手下的笔纸同样能令人身陷囹圄——文字狱。

细数百年之内的文字狱，可不在少数，诸如建安七子，浮华案，竹林七贤，其中哪一个单拎出来不是声震文坛，才高八斗？

远的不谈，就说卷入浮华一案的司马懿之子司马师。

当年也是个意气风发的有志青年，仗着老爹位高权重，与一群官二代和世家子弟，结社抱团，抨击朝局，下笔没个轻重。

结果呢？曹叡大怒，只说了一句此风不可长，便将其全部罢免、禁锢、永不录用。

二十多岁的意气少年，自此十年困于府中消磨时日，直至曹叡死去曹芳即位，方才重新录用。

硬生生熬了整整十年的大好青春，意气少年被抽去了脊梁，此后性情大变彻底黑化变得阴狠。以至于后来，面对自己前半生最亲的挚友兼小舅子夏侯玄，也丝毫没有手软，亲手抹杀。

司马师卷入浮华案时，司马懿正与诸葛亮对线，何等身份？都督荆、豫二州诸军事，手握魏国三成兵力。

但又能如何？搞你儿子，没有一点顾忌。司马懿尽管心痛，但表面上一样装聋作哑，一样得忍着。

司马懿尚且如此，老头子刘颂执掌三公尚书，位列三品，可对比三公，差了不只一个等级。而且他江七只是一个义子，换句话说，真到那个份上，谁也保不住他。

刘令仪何等聪慧，一眼便看透了他心里的顾忌，惋惜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眼前的纸张上，“此等传世奇书埋没，着实可惜了。”

江七笑了笑，捻起一块点心放入口中，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虚名罢了。”

他有足够信心与时间走到顶峰，犯不上为了眼前的虚名冒险。

刘令仪见他这般云淡风轻，轻咬嘴唇，身子微微前倾，罕见的再度开口劝道:“真的没有办法？”

江七一愣，见她眼中的坚持，迟疑了一会，开口透露了贾府最后的结局。

刘令仪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显然被震惊到了。繁华落败成尘土，这般结局，令她一时无法接受，目露茫然。

良久之后，她深吸一口气，似做了某种决定，望向江七，语气郑重:“那就更不能埋没此书了。”

“嗯？”江七疑惑。

刘令仪眼里没了往日的温婉柔和，反倒满是坚定，微微起身，道:“先生只写前半书贾府的繁华即可，至于先生心中的顾忌……”

“不记名装订成册就行，就算以后事发，朝廷降罪追查，我亦可替先生顶罪，以此书文笔之婉转，想来就算出自一女子之手，外界之人也不会意外。”

“这……”

江七蹙眉，有心拒绝，可抬头便见到那一双满是执拗的眼眸，不由得苦笑道:“令仪姐又何必如此，你明知道……”

他轻叹口气。

见他松口，刘令仪顿时脸上绽出欣喜，忽地又挪开了视线，双颊飘霞，道:“我可不是为先生，只是可惜此等故事不能流传下去。”

青儿小脸满是呆滞，小手伸出取过一张纸稿，仔细端详，小眉毛拧成一团疙瘩，啃着手指小小的脑袋大大的问号。

明明上面每个字她都识得，连在一起却晦涩难懂了，看了好一会，她也只读懂了其中的故事，却也觉得没多么厉害。

望着一旁双颊染霞欲说还羞的小姐，小丫头只觉天塌了，眼前一片昏暗。

完了，小姐彻底沦陷了，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