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王府俗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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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七面上不动声色，微微点头：“确有此人。”

旋即平淡补充道：“也没公子口中说的这般奇异，看上去不过是个粗通文墨的小吏，除了刘颂义子的特殊身份外，与常人无异。”

年轻男子目光凝在他脸上，淡淡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简单寒暄几句，年轻男子便起身离开了。

偏厅内只剩他一人，静谧无声。

江七放松下来，心中长舒一口气，暗自咋舌，这琅琊王府是狐狸窝不成？一个年轻后辈就这么难对付？

方才那王氏子弟，看着年纪比他还小，心思却缜密得吓人，连他都一不小心着了道，三两句闲谈便被套去了身份。

坐在桌前，江七手指摩挲着手中杯盏，思忖起对方的身份来，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城府气度的，即便在琅琊王氏也不多见。

江七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很快眼神一凝，有了定论。

符合条件的琅琊子弟唯有一人。未来的王与马共天下，一手撑起东晋半壁江山之人——王导。

江七深吸一口气，都说人老成精，可这王导就好像是天生权术家。

不过弱冠之年连仕途都未踏入，竟已磨炼出了官场老吏都未必有的沉敛老辣，在他身上，江七竟感觉到了只有在老爷子面前，才会有的压迫感。

抬手揉了揉眉心，他抬眼望向窗外，青石铺就的廊道曲折绵长，一眼望不到尽头。

望着这深宅大院，江七心头不由慨叹，这便是传承数百年的琅琊王氏，底蕴之可怕，从不是那些掌权一时的暴发户可比的。

也唯有这般数百年沉淀的门第土壤，才能养出这种骨子里都带有权谋城府的后辈。

日影西斜。

一名仆从躬身入内，带来传话。“王公歇息了，吩咐小人告知您，今日不便见客，劳烦您改日再来。”

白等一日，江七面色平静无波，拱手应下，起身离开。

廊道深处，雕花木栏杆旁，一道身影静静立着，正是王导。他负手立于栏前，目光望着江七消失的方向，面露沉吟之色。

正当他思忖间，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王导敛去眸中的沉吟，转过身去，见到来人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笑容。

“景风姐怎的也有空来前堂这边？”

来人是位身着浅绿罗裙的女子，鬓边簪着一支金钗，鬓发垂落几缕，衬得容貌极其秀美。只是温婉柔和的眉眼间，此刻却柳眉微蹙，眼底一片愁容。

女子缓步走到王导身侧，目光扫了一眼江七离去的朱门方向，随即收回视线，摇了摇头，带着难掩的疲倦轻轻开口:“后院坐得烦闷，出来散心。”

王导看着她紧锁的眉头，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顿了片刻，开口道:“可是因为叔父定下的那门亲事，心中不顺意？”

他稍一停顿，看了眼女子仍紧蹙的眉头，继续劝慰道:“景风姐嫁与太子，日后便是东宫太子妃，这般尊荣，该是高兴才是，为何愁眉不展？”

王景风抬眸，目光直直地看向他，一字一顿道:“你难道不知，前几日，贾氏那边，也派人来提亲的事？”

王导面色一僵，不敢与她对视，移开目光，缓缓开口道:“叔父膝下，除了你，还有惠风小妹……”

“你是嫡长女，容貌才名冠绝洛阳，再加叔父身为太子师，于情于理，自然是由你入东宫为太子妃。”

“那小妹就该嫁给贾谧？”

陡然拔高的声音打破详静，整片前堂区域的仆从丫鬟，皆是脸色微变，极为懂规矩的纷纷垂着头退了下去。

不过片刻，便只剩廊下的二人。

“景风姐，慎言。”

王导无奈，开口道:“贾谧并非人们口中那般不堪，如今贾后当权，这贾谧俨然是下一任的贾氏接班人。”

顿了顿，他继续道:“小妹嫁过去，便是贾氏女主，日后在贾氏府邸稳踞主位，尊荣加身，未必就……不是好归宿。”

王景风目光看着他，颤抖出声:“你也这么想？”

王导眸底闪过一丝不忍，点了点头。

王景风后退半步，定定地看着王导，良久后，嘴角露出一抹惨笑。

“我本想问你，有没有办法……能改变这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看来你与父亲一样。”

“在你们眼里，我们姊妹不过是家族权衡利弊所用的工具，对吗？”

王导沉默。

王景风看着眼前沉默的少年，心底最后一丝期盼彻底湮灭，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沉沉暮色之下，格外的形单影只。

廊下，一声轻叹。

……

江七回到府上，晚饭桌上，老爷子对他未能见到王戎并不意外，只淡淡交代了一句明日再去。

老爷子早早离开，刘令仪看向江七，取笑道:“你算是运气好，遇到了王氏嫡出子弟让你进府等候，总比好过在外面冻上一天，你听过京中盛传一句话吗？”

见江七面露疑惑，她缓缓道了一句。“琅琊府前无闲客，朱门不纳布衣人。”

江七一怔。

“在琅琊府前，七品之下，皆为布衣。”

刘令仪道了一句，缓缓起身，素手拿起一旁的白瓷蜜罐，分别倒入两个杯盏，口中继续道:“去年有个七品县丞，奉命来送文书，那门房势利眼，愣是把人拦在门外，在酷暑天里晒了整整两个时辰，最后直到中暑晕倒，也未见到王公。”

“你今日能进偏厅安坐，全是沾了那位王导公子的情面，换做旁人，今日怕是也要在府外吹着寒风，白挨冻一日了。”

江七闻言，不禁暗自咋舌，心中直呼好家伙，感情他今日能进府中，还真的感谢王导了。

他眉头微蹙，想起那刻薄势利的门房，忍不住开口问道：“那门房如此势利，这般行径，岂不是白白污了琅琊王氏百年世家的清誉？王府之中，也无人管束？”

刘令仪正目光扫着桌上，寻找干净的勺匙，闻言忍不住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道：“你呀，还是不懂这些百年门阀的规矩。哪是无人管束，分明是王府上下，本就默许这般做派。”

江七疑惑看向她，却不料往日无所不言的刘令仪却并未直接回答，只留下一句:“你自己回去慢慢想。”

边说着，她还在找着勺匙，柳眉微蹙，若是往常，她喊青儿取来，可今日不知怎地，竟鬼使神差地抬手，将纤细白皙的食指探入水杯中，将蜂蜜搅动均匀，递了过去。

直到抬眼瞧见江七错愕的目光，她才反应过来，脸颊微微泛起一抹淡红。

气氛当即有些尴尬。

刘令仪轻咳一声，刚要收回手，江七却已先一步伸手，稳稳接过。神色自然得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低头抿了一口。

见他喝了下去，刘令仪当即羞得低下头，耳根都滚烫了起来。

江七细细品尝杯中蜜水，缓缓点头。

嗯……很甜……很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