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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七杀碑》第一卷《重阳碑》

第十四章 东西哥哥牌中找朋友 甄贤婆婆庙里求菩萨

第六十八回 东西哥哥牌中找朋友 甄贤婆婆庙里求菩萨(2)

张春老板的丽春OK厅关了门之后,重阳镇消停了一阵子。可是关于丽春的闲话还没散尽——茶馆里的白胡子老头们坐在老位置上,端着搪瓷缸子,你一言我一语,把那天晚上的事翻来覆去地嚼。有人说虚五打断了小保安的腿,有人说大舅贾为精那天晚上就在包房里,还有人说看见我和虚五从后巷溜出来。反正传到最后版本已经面目全非,连“金娃子会功夫”这种话都冒出来了。

虚五在贾老夫子的语文课上,忽然举手,一脸认真地提了一个问题。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尖响。“贾老师,‘猫’本来是家里面专门喂养来抓老鼠的,为什么会用来形容小姐呢?这俩有什么联系?”

全班哄堂大笑。刘二娃笑得趴在桌上直捶桌子,张大勇笑得眼镜都歪了。贾老夫子摘掉眼镜,狠狠瞪了他一眼,手掌往讲台上一拍,粉笔盒跳了起来。“问的啥子问题哟,简直球莫名堂!专心读书是正经……不准笑!不准笑!再笑,我要去你们班主任甄老师那里告状!扣你们的操行分,看你们怎么毕业!”

虚五不服气,脖子一梗:“老师不是鼓励我们大胆提出问题吗?现在学生有疑问,就大胆提出来,您怎么又说我错了呢?”

我也站起来替他说话:“贾老师,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孔大圣人不是告诉我们一定要勤学好问吗?怎么我们问了问题您老人家还批评我们呢?”

贾老夫子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斜了我一眼。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字——“樊迟请学稼”,粉笔戳得黑板咚咚响。写完把粉笔往槽里一丢,拍拍手上的灰,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论语·子路》篇记载‘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曰:吾不如老圃。樊迟出。子曰:小人哉,樊须也!’有些问题,该问才问,不该问的别问,问了我也可以不答——不但不答,还可以说小人哉,某某也!”

然后他一边警告虚五,一边用粉笔头指着我:“虚五,你要专心读书,不要胡思乱想,提出些什么刁钻古怪的问题,真是莫名其妙、岂有此理!还有甄金,你跟着洋人zf,也不是好东西……”

我毫不示弱,两手一摊:“贾老师,我也要告诉东西哥老师,就说贾老师说他也不是好东西,看你们还怎么做朋友!”贾老夫子其实和我们是表兄弟关系,我有外婆做保护神,连大舅我都不怕,还怕表兄吗?

贾老夫子盯着我看了半天,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老大,最后噗嗤一声笑了,粉笔头朝我扔过来,没打中,掉在地上弹了两下。这件事也就糊里糊涂地不了了之了。

在一学年里,下半学期是最容易混过去的。仿佛开学不久就到了国庆,国庆不久就到了元旦,再一转眼就放了寒假。

元宵节那天晚上,古驿道上挂满了红灯笼,耍龙灯的队伍从街口舞到街尾,锣鼓喧天。可我发现甄贤婆婆自从郑光才回来之后,就没到街上去耍过了。茶馆的生意也完全交给了月生伯和伯母,她每天就坐在后院的藤椅上,有时候看看那棵老栗子树,有时候低头纳鞋底,一坐就是大半个下午。

今年的元宵节也不似往年的热闹。以往每到正月十五,甄贤婆婆都要做些灯来挂在茶馆门口。她做的走马灯在重阳镇是独一份——结构别致、构思巧妙,灯有八面,四大四小,寓意开茶馆的人需要八面玲珑,要有四方人缘。

四大面各有一幅图画,画的是春茶采摘、夏茶晾晒、秋茶揉捻、冬茶封藏;四小面配一则谜语:“春到人间草木知,花冠伞盖半遮林。何惜赴汤又蹈火,草木之中有一人。”四句诗的谜底都是一个字:“茶”。

灯在风中旋转的时候,图案上的人马就活动起来了,采茶的姑娘弯腰伸手,晒茶的汉子挥汗如雨,观赏的人们久久不愿意离开。

今年甄贤婆婆虽然也制作了一盏灯,但不再是走马灯,也没有谜语。她只是用红纸糊了一盏普通的圆灯,上面用毛笔写了一个“等”字,挂在茶馆门口。那盏灯在夜风中轻轻旋转,灯笼里的烛光把那个“等”字映得忽明忽暗。耍龙灯的人只在茶馆门前象征性地舞了几转,锣鼓点敲得急促而敷衍,就跑到虚老幺咖啡屋门口去了——那边放了鞭炮,满地红纸屑。

我和虚五走在回家的路上,古驿道上人山人海,可我们心里头都觉得空落落的。虚五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说:“金娃子,你说甄贤婆婆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不再做走马灯了呢?”

我摇摇头,说:“我也不清楚。不过我觉得可能是甄贤婆婆心里有些不痛快——自从郑光才回来之后,她就没怎么露面了。”

虚五点了点头,说:“嗯,有可能。不过我还是觉得甄贤婆婆做的走马灯最好看了。那些灯谜也很有意思,每次猜灯谜都能让我学到好多东西。”他掰着手指头数给我听:前年他猜中了“春到人间草木知”,赢了一盒火柴;大前年猜中了“草木之中有一人”,赢了一把花生。

我笑了笑,说:“是啊,甄贤婆婆的灯谜确实很有意思。不过今年情况特殊,也许她有自己的考虑吧。”我心里其实想的是,那个“等”字,到底是在等谁。郑光才回来了,可甄贤公公还没回来。

回到家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大舅。大舅正坐在藤椅上用搪瓷缸子喝茶,听后沉思片刻,把缸子搁在茶几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金娃子,甄贤婆婆不做走马灯,可能是想低调一些。毕竟郑光才回来之后,镇上的人对她的关注度也高了。她可能不想引起太多的麻烦。”

我点了点头,说:“大舅,您说得有道理。不过我还是觉得有些可惜。毕竟甄贤婆婆的走马灯是我们重阳镇的一大特色。每年元宵节大家挤在茶馆门口猜灯谜,比谁猜得多,比谁拿的奖品多,那才叫过年呢。”

大舅拍了拍我的肩膀:“金娃子,你也别太难过了。甄贤婆婆不做走马灯,不代表她不重视茶馆。也许她会在其他方面做出改变,让茶馆重新焕发生机。你看着吧。”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一直在观察茶馆。虽然没有了走马灯,但茶馆的生意依然不错,每天都有不少客人来喝茶聊天。

白胡子老头们雷打不动地坐在老位置上,捧着搪瓷缸子听评书,讲到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还是拍桌子叫好。

有一天,我无意中听到几个客人在议论甄贤婆婆。一个戴旧毡帽的老头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甄贤婆婆最近好像有些不对劲,整天闷闷不乐的。”

另一个接话:“是啊,以前她总是笑眯眯的,给客人添茶的时候还会问一句‘茶够不够味’,现在却很少笑了。”

第三个叹了口气:“你们说,甄贤婆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是不是郑光才跟她说了些啥子?”

我带着这些疑问去找甄贤婆婆。一天下午,我趁着茶馆里没什么人,悄悄溜进了后院。甄贤婆婆正坐在老栗子树下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树上的叶子稀稀拉拉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我走过去,轻声叫了一声“婆婆”。她抬起头,看了看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问我怎么不在前面帮忙,我说今天客人不多。她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搁在石桌上,说:“金娃子,你还是发现了。”

我点了点头,搬了把小竹椅在她旁边坐下。“婆婆,您有什么烦心事,可以跟我说说吗?也许我能帮上忙。”

甄贤婆婆苦笑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手很粗糙,手心全是老茧,可拍在我手背上的感觉却很轻。“金娃子,你还是个孩子,有些事情你不懂。不过既然你问了,我就跟你说一说吧。”她望着那棵老栗子树,目光像是在看树,又像是在看比树更远的东西。

“金娃子,你知道吗?郑光才这次回来,带来了很多变化。他在外面混了很多年,见识了不少世面,想法也和我们不一样了。”她顿了一下,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画着圈,“他回来后,总想帮我把茶馆改成别的样子,说要跟上时代的步伐。他说可以扩大经营,可以卖咖啡,可以搞卡拉OK,像虚老幺那样。可茶馆是我们重阳镇的根,是我们的文化传承啊。咱们甄家世世代代开茶馆,到你月生伯伯是第四代了。你东西哥哥虽然去教书了,可他心里头也记挂着茶馆。”

我连忙说:“婆婆,您说得对。茶馆是我们的根,我们不能轻易放弃。虚老幺开咖啡屋有他的道理,可茶馆有茶馆的道理。”

甄贤婆婆点了点头,端起凉茶抿了一口,说:“金娃子,谢谢你。其实我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有时候心里难免会有些失落和无奈。你郑爷爷是好心,他想让我享福,可我这把老骨头,享不来那份福。”她放下茶杯,看着那棵老栗子树说:“这棵树是从西岭移栽过来的,你莫愁姑姑就是在那棵老栗子树下捡到的。树在,根就在。茶馆在,家就在。”

从那天起,我更加坚定了要保护茶馆的决心。我和虚五一起,放了学就去茶馆帮忙——打扫卫生、招呼客人、替月生伯伯去八宝琉璃井挑水。虚五挑水的时候晃洒了半桶,裤子湿了一大片,被月生伯伯笑话说“你挑的不是水,是汗水”。

甄贤婆婆看到我们的努力,也非常感动。有一天傍晚,她把我们俩叫到院子里,一人手里塞了一个橘子。橘子是她自己买的,皮薄汁多。她说:“金娃子,虚五,谢谢你们。有你们的帮助,茶馆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虚五把橘子剥开,递了一半给我,嘴里塞着橘子含含糊糊地说:“婆婆,明年元宵节您再做走马灯吧,我帮您裁纸。”

甄贤婆婆笑了。那笑容很轻,可眼底有一点光。晚风吹过老栗子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七杀碑和无字碑并肩站在街口,夕阳把它们的身影拉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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