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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七杀碑》第一卷《重阳碑》
第十四章 东西哥哥牌中找朋友 甄贤婆婆庙里求菩萨
第六十七回 东西哥哥牌中找朋友 甄贤婆婆庙里求菩萨(1)
“十五过,忙农活。大人下田,娃娃上学。”这句老话在重阳镇传了几百年,今年却走了样。过了正月十五,年味还没散尽,街上的红灯笼还没摘完,我们三年级的教室已经坐了快半个月了。黑板右上角用红粉笔写着“距中考100天”,每个字都有拳头大。张大勇负责每天擦掉一个数字,从一百擦到九十九那天,他把粉笔头扔进粉笔槽里,嘟囔了一句“又少了一天,我昨天那道几何题还没弄明白呢”。
学校为了提高升学率,正月初七就开了补课。整栋教学楼只有三年级的教室亮着灯,走廊上冷风嗖嗖的,从破了的窗玻璃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贴的考试倒计时表哗哗响。厕所里的水龙头冻住了,得用脚踹才能出水,刘二娃每天早上缩着脖子进教室,先把手放在暖气片上捂半天,才掏出课本,嘴里念叨着“这天冷得邪乎,都快开春了还冻手”。
东西哥哥更忙了。他不仅是班主任、几何老师,还是年级教研组组长,补课期间的课程表由他排,一张表格改了又改,粉笔灰落了满桌。有一次他把课程表贴在黑板旁边的墙上,被风吹掉下来两次,他索性用图钉把四个角全钉死,钉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丽媛老师帮贾老夫子代语文课,美媛老师照旧上政治,三个人教一个班,备课在一间办公室,批作业在同一盏日光灯下,灯管上的镇流器嗡嗡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知了。
忙里偷闲的时候,他们凑在一块儿学习“五十四号文件”——扑克牌。学这玩意儿得四个人,三缺一,得另外找。外语老师郑享福教全年级,除了正式上课还去校外辅导班,脚不沾地,偶尔回来批改作业也是来去匆匆,桌上的搪瓷缸子里的茶总是凉的。物理老师贾富春和化学老师虚武昌便不定期加入,谁有空谁来,谁输了谁请贾家包子铺的松针小笼包子。一笼八个,热气腾腾,输了的人掏两块钱,赢的人负责给大家倒醋蘸碟。
他们打的是“喊朋友”升级。第一盘比谁先摸到二,所以又叫“甩二升级”。摸到王的人叫主牌,然后“喊朋友”——喊一张牌,谁手里有那张牌谁就是朋友。朋友是暗的,你得猜谁是你的朋友,他得猜你是谁的朋友,眼睛在别人脸上扫来扫去,想从表情里读出答案。有时候一个不经意的眨眼就能暴露一张牌的位置,有时候一个故意的停顿又能把对手引到错误的方向。
东西哥哥手气不错。有一回他摸到王,喊了黑桃A。出了两圈牌才发现黑桃A在丽媛老师手里。她坐在他下家,正理着牌,手指头把牌一张一张排整齐,耳朵尖上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东西哥哥推了推眼镜,没说话,手里那张红桃K捏了半天才打出去。美媛老师坐在对面,不紧不慢地出了一张方块三,表情淡淡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手指在牌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叫牌时的习惯动作。
有一回虚武昌输了三笼包子,实在吃不下了,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扣,牌面朝上摊了一片。“老甄,你怎么每次喊朋友都喊黑桃A?你跟黑桃A有仇还是咋的?”东西哥哥没吭声,把散落在桌上的牌一张一张收起来,码得整整齐齐,像在课堂上收作业本。旁边的贾富春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搪瓷的,缸底印着“为人民服务”。
他笑着拍拍虚武昌的肩膀说:“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你这都看不出来?人家喊的是牌,叫的是人。”丽媛老师站起来说去食堂看看饭好了没有,起身就走了,椅子被推得哐当一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了好一阵。美媛老师把手里的牌轻轻放在桌上,也跟着站起来,说下午还有政治课要备,教案还没写完。
补课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教室里的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从两位数往个位数逼近。黑板上的粉笔字擦了又写,写了又擦,刘二娃的泡泡糖从桌板底下抠下来又粘回去,粘回去又抠下来。窗外的白果树从光秃秃的枝桠上冒出了嫩芽,芽尖上还挂着早晨的露水。
这天下午,贾老夫子忽然闯进校长室,门都没敲,直接把门推得撞在墙上弹了回来。他脸色发黄,嘴唇发白,手里攥着一张成绩单,纸边被他捏得皱巴巴的,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旧报纸。“郑校长,老子不干了!什么玩意儿?要整人也不是那种整法撒!老子要举报那些人弄虚作假,大不了不干了——您评评理,这样做公平吗?”他说这话的时候,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老大,唾沫星子飞到了郑校长的办公桌上。
郑校长正批文件,钢笔停在半空中,笔尖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墨迹。他摘下老花镜,看着面前这个老部下花白的头发和涨红的脸。全县统一阅卷,我们班的作文分数被人为压低了许多——全班的作文竟然找不出一个上良好等次的,连平时作文最好的王红梅都只拿了个“中”。
郑校长沉默了一会儿,说:“老贾,您在咱们县语文教育战线是老将军了,是专家级教师,是咱们学校的台柱子。您安心养病,不用听别人瞎议论。学校是信任您的,学生是信服您的,家长也是信赖您的。”
他顿了顿,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包还没拆封的茉莉花茶,往贾老夫子面前推了推。茶叶包上印着一朵白茉莉,绿色的塑料袋封口处贴着“特级”的标签。“至于您反映的问题——有根有据,天做棋盘星做子,谁人能下?无凭无证,地为琵琶路为弦,哪个敢弹?回去安心养病吧,啊?这包茶叶拿回去喝,清肝明目,专门给您留的。”
贾老夫子低头看了看那包茶叶,没有拿。他转身出了校长室,气鼓鼓地冲进教室,把前后门一关,站在讲台上,一题一题地询问大家的答题情况——从选择题的第一题问到作文的最后一句,每一道题都要学生举手说自己的得分。
“什么玩意?咱们班的学生写的文章不敢说有多好,至少不可能只得那么点分吧!你们没有遇到赏识你们的行家啊,阅卷老师误人子弟啊,我替你们感到冤枉啊——虚名这东西害人不浅啊!”他把粉笔砸在黑板上,粉笔断成三截,在地上一弹一弹地滚到了讲台底下。
王红梅低下头,眼圈红了,手指头在课桌边缘上抠来抠去。刘二娃小声说“老师别气了,下次咱考好点”,贾老夫子没有回答,只是摘下眼镜擦了擦,转身走出了教室。走廊上的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没伸手拢一拢。
因为明年不办补习班,许多补习生和今年考不上高中的应届生都去找学校退学费。仅此一项,学校就损失了几千元收入。郑校长手里少了钱,说话就小声了许多,在走廊上跟人打招呼的时候,声音比以前低了半拍。
只有他两个妹妹和几个老实本分的老师还能自觉服从安排。虚怀谷端着一缸茶,慢悠悠地掀开盖子吹了吹茶沫,吹了两口才开口:“手里没把米,唤鸡都不来。校长,这年头光靠面子不行了。”郑校长苦笑着点了点头。
补课费发不出来,星期天的补课从每周一次改为间周一次。农历四月初八这天正好轮空,我在家待着,正趴在桌上做几何题——东西哥哥额外布置的,说这道辅助线画对了中考准能多拿五分。我把草稿纸画得密密麻麻,画了擦,擦了画,纸都快被我戳破了。院子里忽然传来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缓慢而沉稳。
甄贤婆婆来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香烛纸钱,纸钱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她跟我妈说今天是四月初八,佛的生日,白云庵和融金寺都开浴佛会送神水,约我妈一起去赶庙会。
我妈正在厨房里洗碗,听见这话把围裙解下来,擦了擦手。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甄贤婆婆竹篮里的香烛,问了一句:“婶娘,您这是去求啥?”甄贤婆婆没有正面回答,把竹篮搁在桌上,手指轻轻拨了拨篮子里的香烛,纸钱上的金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落在桌面上像几粒碎星子。“求个心安。”她说,“这把岁数了,求别的也没用,就求个心安。”
我也跟着去了。古驿道上挤满了去赶庙会的人,卖香的、卖蜡烛的、卖糖葫芦的沿着路边摆了一长溜。白云庵的茅庵前人头攒动,香烟缭绕。
静闲师太坐在庵门口的木凳上,手捻佛珠,面容安详,偶尔抬眼看看往来的人群,又垂下眼皮继续捻珠。甄贤婆婆虔诚地烧了钱纸,焚香、叩头,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额头碰到蒲团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然后她口中念念有词,向融金寺的无忧和尚要了一签。
无忧和尚接过签筒摇了摇,一支竹签啪地跳出来。他拾起来看了一眼,念道:“一轮明月照水中,只见影儿不见踪。愚人才会去摸取,摸来摸去一场空。”他把竹签翻转过来,签文是“坎为水”。“老施主此签,所求不遂,行人难寻,凡事小心,交节安宁。多种善因,才有善果。菩萨保佑,阿弥陀佛!”
甄贤婆婆听了,默不作声。她接过竹签,在手里攥了半天,手指头在签文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摸一件很远的什么东西。我妈见她那样,就想转移注意力,也在菩萨面前跪下来,替我抽了一签。竹签跳出来,上面刻着“天风渐”。
无忧和尚看了一看,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我妈焦急地问:“大师,咋啦?是不是我的金娃子考不起学堂了?”无忧和尚叹了口气,用极其平和的声调念道:“凤凰落在西歧山,长鸣几声出圣贤!哎,此签本有富贵荣华之命,却是时运不济,今后将会受尽人间的苦,难享人间的福哟,可惜可惜!”我妈还要追问“怎么办”,他已经飘然进了三圣殿,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僧袍在门框边一闪就不见了。
回家的路上,我妈一直沉默。甄贤婆婆反倒开口了:“别太担心,签语这种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金娃子这孩子聪明伶俐,只要努力,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咱们家的娃娃,哪一个不争气?你看你东西哥,当年也是磕磕绊绊的,现在不也站在讲台上教学生了?”
我妈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可我看见她攥着竹篮的手,指节是白的。竹篮里的香烛已经烧完了,只剩下几根竹签和一把香灰,她把竹篮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怕丢的东西。我在后面跟着,心想无忧和尚说那签语的时候摇头又点头,到底是几个意思。回家后我爹听了签语的事,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几滴。“签语?你信它还不如信你自己。金娃子,记住,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你努力了,就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从那以后,我妈看我看得更紧了。每天放学回家,她都要翻我的作业本,一页一页翻,看不懂也看。甄贤婆婆有时候过来,给我带几个橘子,坐在桌边看我写字,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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