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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 贾镇长热情办寿宴 甄将军传讯觅亲人(4)
话说那封信到了之后,大舅的热乎劲儿非但没散,反而越烧越旺。从寿宴那天秦副部长和叶主任关起门来谈了那番话之后,他脑子里就一刻没停过——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搪瓷缸子里的浓茶续了又续,喝到后来,茶叶把茶碱全泡出来了,苦得他直皱眉,可他还是舍不得倒——那是月生伯伯从茶馆里匀给他的上好茉莉花茶,平日里他舍不得喝,这时候也顾不上品了。
这天一早,大舅把虚玉华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还把窗帘也拉上了半截。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脸上挂着笑。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副表情意味着他脑子里正在转一件大事。
“小虚,甄贤老先生要回来的消息,你跟县对台办那边跟得紧一点。”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有什么进展,第一时间告诉我。另外,镇上不是还有几个项目没找到投资吗?茶叶加工厂那套新设备还在仓库里落灰,八宝琉璃井的矿泉水开发方案做好了大半年没人接招——”
虚玉华从公文夹里抽出一张表格,轻轻放在大舅桌上。她胸有成竹说道:“镇长,咱们镇目前在推的三个重点项目——茶叶加工厂扩建、八宝琉璃井矿泉水开发、古驿道沿线旅游项目。招商材料这两天正在重新整理,每一个项目我都做了两套方案:一套是面向国内客商的,内容务实;一套是专门给台商看的,把两岸血缘和甄老先生的故园情结放在了醒目位置。等甄老先生到了,随时可以汇报。”
大舅低头看着那张表格。表格做得干净利落,每个项目后面都详细标注了投资规模、预期收益、合作模式、需要对接的主管单位,甚至把县里相关的优惠政策也一条条罗列得清清楚楚。他越看越满意,伸手拍了拍脑门,习惯性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动作,和他曾祖父贾算盘低头拨算盘珠子时如出一辙,只是贾算盘拨的是木珠子,他拍的是活脑瓜。
“小虚,你办事,就是让人放心。”他把表格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拍了拍,确保妥帖了,“上次秦副部长说,台商到大陆投资正是好时候。咱们如果能把甄先生请到镇上来走一圈,让他亲眼看看这些年家乡的变化,再通过他牵一牵线——”
“搭一搭桥。”虚玉华接过话头,嘴角微微一翘,“最好是引几个台商过来投点资。”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会意地笑了。可那笑意还没来得及在脸上铺满,大舅的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他拿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苦得眯了眯眼睛,说:“不过小虚,这事先别到处声张——老先生人还没到家,咱们先把准备工作做扎实。”虚玉华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转身出去了。高跟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笃笃笃,节奏比平时快了几分。
东西哥哥这边,另有一番心思。
自从秦副部长在寿宴上当着一桌人的面问了那句“小甄今年多大了?耍了女朋友没?”之后,东西哥哥的个人问题,忽然就从甄家内部饭桌上的几句玩笑话,变成了一件被摆在“组织工作”层面上的重点交办事项。
那天寿宴上,叶涗功叶主任喝了几杯酒,脸红得像关公,拍着胸脯当众保证,要把给东西哥哥介绍对象的事当作“对台工作的重中之重”来抓。
当时大家都当他是酒桌上顺嘴说个大话——叶主任是台办主任,对台工作千头万绪,哪里轮得到操心一个小教员耍不耍朋友?可没想到,叶主任回到县里,当真了。这世上怕就怕“当真”二字——尤其是酒桌上的“当真”。
酒醒之后的叶主任不但没有反悔,反而觉得自己在寿宴上拍了胸脯,是当众立了军令状,不落实就是食言。
没几天,一封信从县对台办公室寄到了重阳中学。
信是叶主任的亲笔,用的是对台办的牛皮纸信封,信纸上印着红头,内容却很“私人”。他在信里说,他已经跟教育局的花局长和卫生局的严局长都通过气了,两位局长表示非常支持。
花局长说,县直属中学里有好几个年轻女老师,模样周正,性格温柔,愿意牵个线;严局长更直接,当场拿了张表出来,把县医院那些未婚的女护士、女医生挨个念了一遍,足足列了七八个名字。
信末,叶主任用钢笔写道:“请小甄同志抽空到县里来一趟,我亲自给你介绍。这是组织上交给你的又一项‘光荣任务’,不得推辞。”
署名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叶主任实在不是画画的料,那笑脸的嘴咧得太开,怎么看都有点像要咬人。
叶主任的面子不能不给——人家堂堂台办主任,亲自写信做媒,这是抬举;可若真要去县里“相亲”,他光是想象一下那个场面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在一间陌生的办公室里,对面坐着一个陌生的姑娘,叶主任坐在中间笑呵呵地介绍:“这位是甄老师,全县数学第一;这位是小李,打针不疼……”这不是他想要的相遇方式。
他脑海里晃过一个身影——那个陪他上山用黄泥糊墙洞、在白云庵的蒲团上嗓音发颤地问佛理、在月光下并肩搬完桌椅后又替他系灯笼的身影。那个身影没有主动说过什么,却一直在最恰当的时候站在他身边。他重新推紧抽屉,决定先把这封信晾一晾。桌上还堆着两个班的作业没批,毕业班总复习的油印讲义也只刻了一半。
可他不急,有人替他急。
丽媛老师是在教职工大会上听到这个消息的。郑校长宣读完文件之后,合上文件夹,笑眯眯地随口提了一句:“咱们甄老师,马上就要忙起来了——县里叶主任亲自给他介绍女朋友了,据说有好几个候选人呢。”
台下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和起哄,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喊“甄老师请客”。丽媛老师也在笑,嘴角规规矩矩地弯着,可那笑容僵在脸上,没能传到眼睛里。她把腿上的教案本一把卷起来塞进帆布包里,用力过猛,封皮被捻得翘起了角。
散会后,她一个人抱着帆布包在操场上走了好几圈,绕了一圈又一圈,白球鞋踩在泥地上,留下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暮色四合,操场边上一排白杨树被晚风吹得哗哗响,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后来有学生说,那天傍晚看见丽媛老师在校门口的发廊里坐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她那头一直随意披散的乌黑长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发梢在晚风中轻轻扬起,整个人的气质为之一变。理发师追出来喊:“老师,你剪下来的辫子不要了?”丽媛老师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把躺在玻璃柜台上、还带着微微弯度的青丝,只说了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第二天,虚玉华意外地出现在了丽媛老师的寝室门口。她们两家虽然是亲戚,平日里来往却不算多。虚玉华倚在门框上,目光越过丽媛的肩头打量那间窄小的教师宿舍。床头墙上贴着一副对联,她一眼就认出了字迹——那是甄东西的手笔。她心里有了数,却没有点破,只是拉着丽媛的手,两人坐在床边聊了好一会儿家常,从虚家老爷子最近的风湿说到镇上供销社新进的布料。
临走的时候,虚玉华在门口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了丽媛一眼,伸手轻轻拨了拨她新剪的短发发梢:“丽媛,咱家的闺女,可得长个心眼儿——有些缘分,你不争不抢,它就溜走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像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批文。
丽媛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狠狠地定了定神。耳边是静闲师太在白云庵说过的:“不该走的,你推,也推不走。”这声音一直压在心里,此刻缓缓地浮起来,把她从昨夜的彷徨中稳稳托住。
她睁开眼,走到镜子前面——镜子里,一个短发齐耳、眼神清亮的姑娘正望着她。没有了一直遮在面前的长头发,反而让她凭空多了利落与明朗。她对镜子里那个因代课教龄不够依旧评不上职称、依旧只是临时聘用人员的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倔强,也有一份刚悟出来的笃定。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像拿定了一个主意,走到东西哥哥寝室的窗户下,笃笃笃敲了三下玻璃:“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谁也不清楚丽媛老师究竟说了什么。只是有路过走廊的学生后来说起,那天傍晚的霞光特别好。甄老师先是扶着门框耐心地听着,听到后来忽然愣了愣,耳根悄悄地染上了一层火炭色;而丽媛老师说完后,不待回答转身就走,两手插在裤兜里,脚步轻快,新剪的短发在晚风中一扬一扬的,走出了六亲不认的帅气步伐。
她路过自己寝室门口时,那块挂在墙上的小镜子正好反射出夕阳的余光,一束金红的光斑追着她的背影,一直跟到了走廊尽头。
当天晚上,东西哥哥寝室的灯亮了很久。他端坐在桌前,把叶主任那封信又读了一遍,然后铺开信纸,拧开钢笔帽,认认真真地写了一封回信。信里说:叶主任的美意心领了,但自己带的是毕业班,正值总复习冲刺阶段,每天光讲题、批卷、油印讲义就要耗到深夜,实在不敢抽身去县城相亲,唯恐误人子弟。辜负了叶主任和两位局长的厚爱,万望海涵。字迹端端正正,措辞恭恭敬敬,没有一丝破绽。他把信装进牛皮纸信封,用浆糊封好口,压在抽屉里那封相亲信的上面,像是要把一件不大的事,压得再平整一些。
月光从窗棂漫进来,落在桌上那管久未吹响的旧箫上。那管箫穗子上落的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悄悄掸净了,绛红色的穗子在月下柔柔地泛着光。
此刻,甄贤婆婆的院子里,灯也亮着。
灯下,那双纳得歪歪扭扭的布鞋,鞋底已经纳完了,莫愁姑姑正对着鞋面子发呆。她在发愁鞋面上的花样——绣一对鸳鸯?绣两只喜鹊?俗了,都太俗,也太轻浮。她拈着针,琢磨了老半天,忽然一拍脑袋:绣太平花。那是西岭栗子树下最常见的野花,年年春天开成片,五瓣小小,淡紫如烟。当年甄贤婆婆抱着包裙里的弃婴走进家门时,她贴身红布里仅存的一缕香气,就是太平花的味道。这花不富贵,不浓烈,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人这一辈子,盼的不就是个太平吗。
她穿好针,引上丝线,开始一针一线地绣。太平花小小的,五瓣,淡紫色,花蕊是象牙白。她绣了一朵又一朵,密密地铺满了整个鞋面,最后在鞋口处收了一根藤蔓,把所有花朵连成一道花环。冷姑爷在旁边看了许久,手里的黄荆木手杖刻了一半便搁在膝上忘了动。他忽然说了一句:“这花好。太平。”莫愁姑姑抬起头,目光越过针尖,对着丈夫微微一笑。她鬓边多了几根银丝,灯下反着光,可那笑容跟当年新婚时一模一样。
窗外,星河流转,院子里那棵从西岭移栽下来的老栗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又像是在哼鸣。一片经秋不落的叶子飘飘悠悠地落在石阶上,静静地卧在那里,安稳得就像今夜重阳镇上每一个期待团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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