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密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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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安侯府的后花园内，丝竹之声绕梁不绝，金齑玉脍的香气在熏炉的沉香中浮沉。

今日是老太君的七十大寿，半个京城的权贵都聚在了这繁花似锦的游廊下。

定安侯顾长风换上了一身暗红色的团花常服，金冠束发，坐在高位上受着众人的推杯换盏。

即便他卸下了甲胄，他眉宇间那股因长年杀伐而积淀的戾气，依旧让敬酒的官员们不敢直视。

然而，在这一片歌舞升平之下，一股冷冽的草药苦香正从后方的抱厦内悄然溢出。

苏温栀立在临时搭起的药案前，她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发白的医女青衫，与周遭那些绫罗绸缎显得格格不入。

她的面前摆着三只紫色小炉，炉火正旺，暗红色的火光映在她清冷的眉眼间，跳动着一种让人不安的森然。

“林医女，侯爷和老太君都等急了，那延年益寿丸，可成色了？”一名侯府的大管事在帘外催促，眼神里带着股不耐烦的轻慢。

苏温栀没有回身，她右手稳稳地捏着一把银质的小铲，在翻滚的黑紫色药汁中搅动。随着木柄的转动，药汁粘稠地挂在壁沿，散发出一种极其冷冽、甚至能让空气结霜的气息。

“火候到了。”苏温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特制的檀木盒，里面装着的并非什么补药，而是她昨夜在那剂方子里加了重料的催命引。

定安侯当年在查抄苏家时，曾被苏父拼死一剑刺中肺腑，虽然保住了命，却留下了遇热即喘、遇寒即咳的顽疾。

而她此时炼制的这碗药，明面上是极寒补阴、延缓衰老，实则是要在顾长风的脏腑里，生生点燃一簇足以摧枯拉朽的暗火。

药案旁，几个韩家带过来的小厮正缩着脖子，他们不敢看苏温栀的动作。他们只知道，今日这药若是出了差池，韩家在京城就彻底完了。

“送药。”苏温栀放下银铲，亲自端起那碗透着幽光的黑药，步履沉稳地走出抱厦，穿过那道挂满红绸的月洞门。

寿筵正酣，顾长风见苏温栀端药前来，大笑一声，指着案几道：“来得正好。列位大人，这医女虽是山野出身，但手里那份‘替代方’确实神妙。老太君服了两日，精神头竟比往年还要好上几分。”

老太君坐在主位上，脸上透着股不正常的红晕，她连连点头：“是极，这林医女当真是妙手回春。”

苏温栀垂首立在案前，指骨因用力托着托盘而显得骨节突出。她能感受到周围无数道探寻且贪婪的目光，也能感受到顾长风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对于权势与长生的渴望。

“侯爷，这药需趁热服下，辅以南疆的百年雪参，方能固本培元。”苏温栀的声音低沉，在丝竹声中显得格外冷寂。

顾长风没有起疑，他伸手接过白瓷药碗。当他的指腹擦过碗沿时，那种细腻却冰冷的触感让他有一瞬的恍神。他仰头将那一整碗腥苦的药汁饮下，药液滑过喉咙，带着股直冲脑门的心悸凉意。

“好药！”顾长风放下瓷碗，刚要开口称赞，声音却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原本红光满面的脸颊，在短短几个呼吸间迅速褪成了纸一般的惨白色。

他试图站起身，膝盖却在这一刻诡异地脱了力，重重地撞在身前的金丝楠木案几上，震翻了一壶价值连城的葡萄美酒。

“侯爷！”周围的近卫惊叫着扑上来。

“我的肺……咳，咳咳！”顾长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那双原本锐利的虎目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是当年受伤的位置，此时却像是被一双烧红的铁手生生撕裂。

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一滩暗红色的污血直接喷溅在洁白的桌布上，甚至有点点血星落在了老太君那身大红的缂丝寿衣上。

“护卫！这药有毒！”韩通在大乱中惊恐地跳了起来，他指着苏温栀，双腿抖得像筛糠一样。

苏温栀立在风暴中心，她没有逃，也没有跪，只是静静地看着顾长风在地上痛苦地扭动。

那种金冠碎裂、狼狈不堪的样子，与她记忆中那个指挥士兵查抄她家、焚毁她书楼的威风侯爷重叠在一起，又迅速崩塌。

“韩大人，这药引可是你韩家亲自送进府的，何来有毒一说？”苏温栀冷声回击。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苏温栀假装被冲上来的护卫撞倒，怀中一张被火燎了一角的泛黄信纸意外掉落在地。

那纸张的字迹苍劲，在火光下依稀可见“苏家密信、韩家代存”的字样。

原本正欲拔剑的护卫队长在看到这张纸的一瞬，动作猛地僵住。

定安侯一直寻找的、足以牵动整个朝局的苏家密信，竟然出现在这个医女身上？而根据纸面残留的信息，这东西一直被韩通私藏着？

“韩通……你这吃里扒外的老畜生……”顾长风在侍卫怀里，死死盯着那张信纸，指缝里不断渗出粘稠的血。他现在不仅是五脏六腑如被火焚，更是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巨大的阴谋。

老太君受此惊吓，白眼一翻，也直接瘫死在座上。

寿宴瞬间变作修罗场。乐师们摔落了琴弦，权贵们四散奔逃，精瓷玉盏碎裂的声音响彻整个后花园。

韩通跪在地上，哭喊着解释，却被冲上来的禁卫死死按在泥地上。

苏温栀在混乱中被人推搡着，沈归的身影如同一抹黑色的流烟，瞬间切入战场，揽住她的腰际向后掠去。

“鱼死网破，通州的火，烧进这侯府大门了。”苏温栀看着那被火把映红的夜空，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萧容辞在暗处派出的探子会把这里的一切传回宫中，而定安侯这种贪功且疑心极重的残暴之人，绝不会放过韩通。

她不需要亲自动手，这京城的权贵圈子，本就是一座只要一点火星就能自焚的枯柴堆。

这一夜，定安侯府的寿酒里掺满了腥血。苏温栀站在高耸的假山之上，最后看了一眼那在混乱中逐渐崩塌的侯门威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