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离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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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从松树旁边出发，萧容辞走在前头，苏温栀跟着，豆蔻殿后。

没有人说话。

谷里开炉的声音还能听见，炉子烧着的那种低沉的响动，夹着公孙丘隐约的念叨，随着他们往前走，一点一点往后退，退到只剩一点模糊的动静，退到连那点动静也分辨不清了。

只剩脚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和风把头顶松树吹动的声音。

路是豆蔻探过的，走起来比苏温栀预想的顺。地面平，没有多余的阻碍，就是窄，三个人并排走不下，只能一字排开。萧容辞步子大，走得比她快，她跟着，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药庐后院在路线右侧，经过的时候她往那边看了一眼。

后院平日里没什么人，几架晾药材的架子支在那里，今日上头晒着几味，风把气味送过来，她闻了闻，认出来了，是黄精，还差一两日才能晒到合适的程度，晒过了就散味，晒不到就药性不足，这个分寸公孙丘教了她好几遍。

架子是她和公孙丘一起搭的，那年她十二岁，公孙丘嫌原来的架子太矮，让她帮着重新搭，她搭歪了一边，他絮叨了半天，说这孩子手上没力气，说搭个架子都能搭歪，说往后还怎么练针法。

两人重新搭了一遍，才算正了。搭完了公孙丘围着架子转了一圈，说将就能用，然后让她去洗手吃饭，走的时候还在念叨她搭歪的那边。

她走过那几架药材，脚步没有停。

黄精的气味跟了她几步，被风带走了。

进入松林的时候光线暗了下来。林子里的松针厚，踩上去软的，脚步声几乎消失了，只剩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和松树顶端被风吹动的声音。

豆蔻在后头小声说话，说左边那处机关在哪里，说要贴着石壁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苏温栀和萧容辞跟着她说的方向，往左侧靠，贴着石壁走。

石壁是潮的，她伸手摸了一下，凉的，粗粝的，有一层薄薄的苔，软的，指腹压进去，苔从两侧渗出来一点水，她把手收回来，在衣料上擦了擦，继续走。

松林里有鸟，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然后飞走了，羽翼扫过松针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萧容辞在前头停了一下，侧耳，然后继续走。

豆蔻说那处机关坏了，轻轻试了一下，没有动静，三人通过，走出了松林深处。

出了松林，地势开阔了一些，光线重新透进来。

前头有一块石台，从地面自然凸出来，不算大，边上长着几棵矮树，被风吹得往一个方向偏。苏温栀走着走着，认出来了。

是她每日习武的地方。

她在这里练了十年。每日天不亮就来，练到日头出来，无论刮风下雨，无论冬天积雪，无论她前一晚睡了多久，第二日还是来，这是云水定的规矩，她从没有破过。石台的表面她比谁都熟，哪里有一道裂缝，哪里有一块石头凸起来容易绊脚，哪里是最平整的地方，她站桩时固定站的位置。那个位置的石面磨损得比别处都深，是她一天一天踩出来的，十年踩出来的。

她走到石台旁边，脚步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眼那块磨损的石面，看了一眼旁边几棵矮树被风压弯的方向，看了一眼石台边缘那道她记得很清楚的裂缝，小时候她绊过那里，摔了一跤，公孙丘看见了，叫她以后绕开走，她绕了大半年，后来就记住了，再没有绊过。

她以为自己早就把这里看够了。

十年，每日来，每日看，看到后来不用看也知道这里是什么样子。但现在站在旁边，往那里看了一眼，才发现没有。她没有看够，她只是太熟悉了，熟悉到以为不需要再看，结果就真的没有再认真看过。

她继续走了。

萧容辞在前头，没有回头。豆蔻在后头，没有出声。三人走过了那块石台，往谷口方向去。

风从山脊那边来，把矮树吹得又往那个方向偏了偏。石台上什么都没有，安安静静的，和平日没有人的时候一样。

谷口在前头不远处，苏温栀能看见那道口子，两侧的山壁夹着，中间露出一段天，晨雾散了大半，天是青的，干净，没有云。

三人走到谷口，停下来。

谷口外是一段下坡，坡面潮，昨夜有露水，踩上去要小心。下坡走完是官道，官道是土路，早晨有马帮过去，留下一排蹄印，往南边延伸，延伸到视线尽头，山转了个弯，看不见了。

风从谷口外吹进来，比谷里的风大，没有遮挡，直接把苏温栀的衣角掀起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贴到脸上，她抬手拢了拢，重新压到耳后。

她站在谷口，往外看。

这是她第一次站在这个位置往外看。她在谷里住了十年，知道谷口在哪里，也知道谷口外面是下坡，但她从来没有站在这个位置，往这个方向，往外看过。

看出去比她想象的远，远处的山连着山，一座接一座，连绵的，往更远的地方去，看不到尽头。她站在这里，有一种她以前没有过的感觉，不是兴奋，也不是害怕，是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像是什么压着她很久的东西，在这一刻轻了一点点，就一点点，还有大部分还压着，但轻了一点。

萧容辞已经往下走了，脚步稳，踩在潮湿的坡面上，没有打滑。

豆蔻在她旁边，攥着包袱带子，往下看了一眼，往她这边靠了靠，没有说话。

苏温栀深吸了一口气。

外头的风是凉的，带着一股她叫不出名字的气味，不是谷里的草药味，不是松林里的松针味，是另一种，更开阔的，更陌生的，她没有闻过，但她知道，这是外头的味道。

她呼出去，把那口气吐干净，往下走。

脚踩在坡面上，潮的，凉的，她稳住身子，一步一步往下走。身后是谷口，谷口里是千机谷，千机谷里炉子还在烧，烟还在飘，公孙丘的钥匙串还在叮叮当当地响。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