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折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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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温栀往后山走了一半，折回来了。

她站在后山入口处想了一下，转身往药庐那边走。萧容辞和豆蔻在上头等着，不差这一会儿。

药庐里热闹，开炉的日子药童们比平时多了一倍的活，进进出出，搬来搬去。公孙丘站在药庐中间，手里捧着一个账本，正在和两个药童核对什么。

说到一处皱起眉，抬手指了指架子上的一排药罐，那两个药童跑过去，翻了一通，搬出来一个，公孙丘凑近看了看，摇头，让他们重新找。

苏温栀走进去，在架子旁边站了一下，把公孙丘要找的那个药罐找出来了。

"是这个吗。"

公孙丘接过去，掀开盖子闻了闻，脸色松开了，"就是这个，搁哪儿去了，找了半天。"他把药罐递给旁边的药童，挥手让他们去忙，回过头来看苏温栀，"你来做什么，不是说等会儿过来帮忙？"

"有东西忘记拿了。"

"那正好，"公孙丘把账本往她手里一塞，"帮我核对一下这一页，我眼睛花了，数字看不清楚。"

苏温栀接过来，对着账本看了一遍，把几处数字念给他听。公孙丘跟着对，对到一半点头，说没错，对到另一处皱眉，说哪里对不上，又她重新念一遍。

药庐里有人进来搬东西，带进来一股外头的风，把几张摊在桌上的纸吹起来，苏温栀顺手按住，把那几张纸压回去，拿了个砚台压在上面。

公孙丘把账本接回去，翻了翻，合上搁到一边。

"今日开炉，"苏温栀站在那里，开口，"希望一切顺利。"

公孙丘"哎"了一声，头也没抬，正在翻另一本册子，"顺利顺利，年年都顺利，不顺利才奇怪。就是今年这批药材有两味到得迟，我让人催了好几回，昨儿才到，新鲜倒是新鲜，就是时间赶了些，炮制的时候得仔细点，不然容易出问题。"

他说着，把册子翻到某一页，指给苏温栀看，"你看，就这两味，你师父盯得紧，我这几日没睡好，就惦记着这个。"

苏温栀低头看了看，那两味药她认识，是白药里的关键药材，也是她身上那种毒的解药成分之一。她应了一声，说公孙伯费心了。

公孙丘把册子合上，叹了口气，"费心是应该的，你师父那个性子，出了岔子我担待不起。"他说着，忽然顿了一下，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你气色不大对。"

"哪里不对。"

"不对就是不对，"公孙丘放下册子，在药柜前站定，拉开一格抽屉，翻了翻，又拉开另一格，翻了翻，从里头摸出一个小布包来，"前几日我就看出来了，没精神，眼底有点青，你这孩子从来不肯说，我也不好多问。"

他把那个布包递过来。

布包不大，旧布缝的，针脚密，摸起来软，鼓鼓的，带着一股药材的气味，不是谷里惯常的那种，是另外几味混在一起的气味，她辨了辨，辨出了当归和红枣，剩下的一时没有认出来。

"我自己配的，"公孙丘说，"调理气血用的，你拿着，每日睡前用温水冲了喝，连喝七日，比那些成药好。忌生冷，忌辛辣，你平日里吃东西本来就淡，这个倒不用太担心。还有，别贪凉，我知道你嫌热，夏天总把窗开着，那样不行，夜里风大，对身体不好。"

苏温栀把布包接过来，攥在手里。

公孙丘还在说，说布包里的药材她若是吃完了，来找他再配，说他这个方子压箱底好几年，轻易不拿出来，说她体质特殊，寻常的方子不适合，他专门给她调过。

又说她这几日吃饭少，他让厨房给她加了一道汤，她知不知道，她说不知道，他说那就是没喝，白嘱咐了，让她明日记得去喝。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没事可做，就在腰上挂着的钥匙串上摩挲，叮叮当当的，她在千机谷十年，这个声音她比什么都熟，闭着眼睛听见就知道是他，隔着两道墙也能听见他走过来。

她一直没有抬头。

就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布包，布面有些旧了，颜色洗得浅，针脚是他自己缝的，她认识他的针脚，歪斜但密，缝什么东西都是这个样子，她的针线包破了他帮她缝过，豆蔻的鞋底开线了他帮她缝过，都是这个样子。

她没有抬头，是因为她不确定抬头之后自己的眼睛是什么样的。

公孙丘这个人，她待在千机谷的十年，是他给她拿药，是他陪她认药，是他帮她缝针线包，是他每次发现她气色不好就往她手里塞东西。

他从来不问她心里在想什么，只管她吃好睡好，只管她身上有没有不舒服，像一堵墙，笨的，实的，她靠着靠了十年，今日要走了，她不敢看他。

公孙丘说到最后，停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是他惯常的样子，"行了，去吧，开炉了还有的忙，你也别杵在这里，去后山散散心也好，这几日你看着憋闷，出去走走，人就松快了。"

"嗯。"

她应了一声，没有说别的，把布包收进袖里，往药庐外走。

走到门口，她站了一下。

药庐里公孙丘又开始和药童说话了，声音照旧是那个调门，不紧不慢，絮絮叨叨，钥匙串叮叮当当地响，她站在门口，把那个声音听了一会儿。

她知道往后不管走到哪里，只要听见钥匙叮当的声音，她就会想起这里，想起这个院子，想起他腰上那串钥匙在她走过他身边时碰到她衣袖的触感，轻的，一下就过去了。

炉子那边的烟还在飘，白的，顺着风往院子里漫。

她把袖里的布包隔着衣料捏了捏，软的，药材的气味从布缝里透出来，淡淡的，她吸了一口，往后山走。

走到约定的地方，萧容辞已经在了，背靠着一棵松树站着，手里什么都没有拿，见她来了，往她身上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豆蔻从旁边的草丛后头钻出来，背着两个包袱，递给她一个，说她的东西都在里头了，她让她装的都装了。

苏温栀把包袱接过来，掂了掂背在背上。

三人没有多说话，萧容辞往谷口方向抬了抬下巴，两人跟上，往前走。

谷里开炉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炉子烧着的声音，公孙丘的念叨声，药童们的脚步声，这些声音一点一点远了，最后只剩风把松树吹得哗哗响，把别的什么都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