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k小说阅读网【www.fpxsx.com】第一时间更新《沉舟侧畔,千帆过》最新章节。
“沈云生的铺子被烧的那天晚上,裴衍之不在长安。他去了越州。”
“越州?去越州做什么?”
“不知道。但他在越州待了三天,住在越州府衙的客房里。越州知府是他的同科举人,两个人私交甚密。他在越州的那三天,沈云生的铺子在长安被烧了,沈云生被打伤了。他不在长安,所以没有人能证明是他干的。但也没有人能证明不是他干的。”
“沈云生在长安做生意,跟越州有什么关系?”
“沈云生的绸缎庄,从越州进货。越州的丝绸比苏州的好,比杭州的便宜,是长安城里最抢手的货。沈云生每年去越州两次,春天一次,秋天一次,去进货,也去见一个人。”
“见谁?”
“裴衍之的弟弟,裴衍文。”
上官沉舟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裴衍文?”
“越州最大的丝绸商人,越州有一半的丝绸生意是他的,沈云生从他那里进货,进了五年。五年前,沈云生刚到长安的时候,一贫如洗,连租铺子的钱都没有,是裴衍文借给他银子,帮他开了铺子,帮他联系货源,帮他打通关节。沈云生的绸缎庄能在长安站稳脚跟,全靠裴衍文。”
“那裴衍之为什么要烧他的铺子?打伤他?”
“因为沈云生不听话了。”
萧千帆从案卷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上官沉舟。
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是萧千帆的笔迹——“沈云生从越州进的货,有一批是私货。不是丝绸,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盐,私盐。裴衍文借着丝绸生意的幌子,从越州往长安运私盐。沈云生的绸缎庄,是他的转运站。私盐从越州运到长安,藏在沈云生的铺子里,再从这里分销到长安城里的各个盐贩手中。沈云生做了五年的转运站,他不知道那些麻袋里装的是盐。他以为只是普通的丝绸。每次裴衍文的人把货送到他的铺子里,他就把货堆在库房里,等裴衍文的人来取。他从不过问麻袋里装的是什么。他不敢问。”
“他后来知道了?”
“知道了。有一天晚上,他的伙计搬货的时候,麻袋破了,盐漏了出来。伙计告诉他,他去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说。他把麻袋扎好,放回原处。第二天,他去找裴衍文,说他不想再做了。裴衍文问他为什么,他不说。裴衍文说,你不做可以,把铺子还给我。沈云生说,铺子是我的,银子是你的,我还你。裴衍文说,银子我不要,我只要你闭嘴。”
沈云生没有闭嘴。
他去找了苏婉。
他不知道苏婉能帮他做什么,他只是想找一个人说说话。
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他的妻子不知道他的事,他的女儿不知道,他的伙计不知道。
只有苏婉知道。
苏婉在信里问他,他是不是惹了什么人?他说是。
苏婉说,他跑吧。他说,他跑了,她怎么办?
苏婉说,她不怕。他说,他怕。
他怕的不是死,是连累苏婉。
他不知道苏婉已经死了。
他的信寄出去的时候,苏婉已经死了三天了。
他不知道。
他坐在长安的铺子里,等苏婉的回信,等了半个月,没有等到。
他又写了一封信,还是没有回音。
他写了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一封都没有回。
他以为苏婉不想理他了,以为苏婉恨他,以为苏婉把他忘了。
他不知道苏婉已经死了。
他不知道苏婉的死,跟他的事有没有关系。
萧千帆把案卷合上,放在一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上官沉舟,看着窗外的巷子。
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眯着眼睛,尾巴尖一动一动的。
“上官姑娘,苏婉不是陈明轩杀的。”
“我知道。”
“也不是沈云生杀的。沈云生在长安,他回不来。”
“我知道。”
“杀苏婉的人,是来灭口的人。苏婉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她听到了不该听到的笛声。那根骨笛不是用来杀她的,是用来告诉她的——你不该知道的事,我知道了。你不该听到的曲子,我听到了。你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让你死了。”
上官沉舟站起来,走到萧千帆身边,也看着窗外。
墙头的野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跳下墙头,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风停了,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上隐隐约约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很模糊,像隔了一层棉被。
“骨笛是裴衍文的。”
萧千帆转过身来,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骨笛上的音符,是一首曲子。这首曲子,是越州的民谣,流传了几百年,只有越州本地人才会吹。枫桥镇没有人会吹,苏州城没有人会吹,长安也没有人会吹,只有越州人会吹。裴衍文是越州人。”
“那根骨笛不是裴衍文做的。做骨笛的人,是另一个人。”
“谁?”
“孙德茂。”
上官沉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孙德茂?他不是仵作吗?他怎么会做骨笛?”
“他不是仵作。他是大理寺的档案管理员。他做了二十年的档案管理员,调阅了十三次你父亲案子的卷宗。他每次调阅卷宗,都会抄一份,带回家。他的家里藏了几十份抄本,有的是关于你父亲案子的,有的是关于别的案子的。他把这些抄本当成了他的命根子。他每天看,看到天亮,看到眼睛睁不开,看到墨迹被手汗磨花了,看到纸被翻烂了。他看熟了,背熟了,然后把它们锁在箱子里,放在床底下,钥匙挂在脖子上,洗澡都不摘。”
“他为什么会做骨笛?”
“因为他除了看卷宗,没有别的事做。他不喝酒,不赌钱,不逛窑子,不交朋友。他唯一的爱好就是做手工。他用竹片做风筝,用木头做玩具,用骨头做笛子。他在大理寺的档案库里,翻到了你父亲案子的卷宗。卷宗里有一页附录,记录了你父亲被杀时的细节。你父亲的手里握着一样东西,一根笛子,用人的骨头做的笛子。那是你父亲临死之前,从凶手的手里抢过来的。他把骨笛握在手里,握得很紧,掰都掰不开。仵作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骨笛从他手里取出来。骨笛上留下了你父亲的指纹,很深,刻进了骨头的表面。”
上官沉舟的脸白了。
她的嘴唇发紫,手指冰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看着萧千帆,但眼神不聚焦,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看一个她看不到、但知道在那里的人。
“那根骨笛在哪里?”
“在大理寺的证物库里。被裴衍之调走了。调阅记录上签的是他的名字,日期是你父亲案发后的第三天。他把骨笛拿走了,拿回家,锁在自己的柜子里。他每天看,看到天亮,看到眼睛睁不开,看到骨笛上的指纹被他的手汗磨花了,看不到你父亲的指纹了。他怕别人也看到,怕别人也认出那根骨笛。他把骨笛打磨了一遍,把表面磨光了,把指纹磨掉了,把刻痕磨浅了,然后重新刻上了音符。他以为没有人会认出这是同一根骨笛。但他忘了,骨头的质地不会变。你父亲的指纹虽然被磨掉了,但你父亲的体温还在骨头里。骨头是会记东西的。它记得谁握过它,谁吹过它,谁的血溅在了它的身上。”
萧千帆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根骨笛。
很长,一尺有余,比成人的拇指粗一圈,一头粗一头细,弯的,像牛角。
骨头的表面磨得很光滑,刻着细小的音符。
跟苏婉背上插的那根骨笛一模一样。
但不是同一根。
这根更老,颜色更深,表面有一层暗黄色的包浆,像是被很多人握过、摸过、吹过。
骨笛的一端有一个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间,像是被摔过,又被粘回去了。
粘合的痕迹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从孙德茂家里搜出来的。他的床底下有一个木箱子,箱子里有几十份抄本,还有这根骨笛。他把骨笛藏在了抄本下面,用布包着,布外面又包了一层油纸,油纸外面又包了一层布,包了很多层,像包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上官沉舟拿起那根骨笛,握在手心里。
骨笛是凉的,冰凉,但凉得不像别的金属或者石头,骨头是有温度的,即使凉了,也能感觉到它曾经是热的,曾经是活着的。
她把骨笛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骨笛没有声音。
裂纹漏气了。
风从裂纹里钻出去,没有经过笛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气流从她的唇间流过的沙沙声,像叹息,像哭泣,像一个人对着空屋子说了一句没有人听到的话。
她放下骨笛,手指还在发抖。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用袖口盖住了发抖的手指。
萧千帆看到了,但没有说话。
他也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上官姑娘,你父亲的案子,孙德茂知道真相。他知道是谁杀了你父亲,他知道为什么杀了你父亲,他知道那根骨笛是谁的。他把这些都写在了抄本的背面。你父亲的卷宗,他抄了十三次,每次抄完都在背面写一段话。”
第一段写的是:“上官无忌不是被强盗杀的。杀他的是观天阁的杀手。杀手用的是骨笛,勒死了他,然后用骨笛刺穿了他的心脏。”
第二段写的是:“骨笛是大理寺少卿裴衍之的。裴衍之年轻时在越州做过官,那里的苗人用人的骨头做笛子,他学会了这门手艺。”
第三段写的是:“裴衍之不是一个人干的,他的上面还有人,那个人能调动大理寺的档案库,能销毁证据,能封住所有人的嘴。”
第四段、第五段、第六段……每一段都写了一个名字。
裴衍之的名字出现了十一次。
还有三个名字,上官沉舟不认识。
她看了三遍,把这三个名字记在了脑子里。
她把骨笛放回桌上,拿起那叠抄本,一页一页地翻。
抄本上的字迹很工整,是楷书,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背面的字迹不一样,潦草,凌乱,有的地方墨很浓,有的地方墨很淡,有的字大,有的字小,有的行歪了,有的行斜了,像是写字的人写得很急,怕来不及。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我知道太多了。他们会来杀我的。但我已经把真相藏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如果有人找到了这里,说明他们已经杀了我。”
孙德茂已经死了。
他被杀了,死在鬼市邪面案里,被人毒死在囚车上。
他不知道是谁杀的他。
他来不及看到杀他的人的脸。
他的眼睛闭上了,再也没有睁开。
但他留下的这些抄本,比他活得长。
它们会替他说话。
上官沉舟把这些抄本和骨笛收好,锁进柜子里。
她锁了两道锁,钥匙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贴着皮肤,冰凉。
“萧大人,我要去越州。”
“去越州做什么?”
2k小说阅读网【www.fpxsx.com】第一时间更新《沉舟侧畔,千帆过》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