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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招了裴衍之的名字,还有观天阁的名字。但他不知道裴衍之跟观天阁是什么关系,他只知道每次裴衍之让他调卷宗,他调了,抄了,把抄本送到裴衍之府上。裴衍之给他银子,一次五十两,十三次,六百五十两。”
上官沉舟没有再问。
她把审讯记录折好,还给萧千帆。
萧千帆接过纸,塞回袖子里。
他看着她,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
她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像一面擦干净的镜子,只能照出别人的脸,照不出自己的。
“上官姑娘,你父亲案子的真相,很快就要水落石出了。”
“八年了。八年了,我查了八年,查到了观天阁,查到了裴衍之,查到了你父亲。我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但我知道它快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光,是那种被压抑了很久、快要压不住的光。
萧千帆没有再说。
他站起来,戴上草帽,走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到了。
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消失了很久,上官沉舟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黑猫又走进来了,这次它没有跳上桌子,而是蹲在她的脚边,用头蹭了蹭她的腿。
她伸手摸了摸黑猫的头,黑猫的毛很软,很滑,像丝绸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桂花树下的黑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金黄色的眼睛里映出了她的脸。
她看着黑猫,黑猫看着她。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哗啦”响。
她关上窗户,回到桌前。
沈云生没有来苏州。
他的伤太重了,不能走远路。
他给上官沉舟写了一封信,让萧千帆带回来。
信很长,写了三页纸,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他说他的右手也受了伤,写不了字,这封信是他用左手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写得很慢,写了好几天。
信纸上有几处墨渍,是手抖的时候笔尖点在纸上的,墨渍很大,洇开了,像一朵一朵黑色的花。
信上说,他跟苏婉从小就认识,两家是邻居。
苏婉比他小三岁,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喜欢穿红色的衣裳,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像一只红蝴蝶。
他喜欢看她跑,看她笑,看她蹲在地上捡石子。
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在她还没嫁人的时候告诉她,他喜欢她。
他以为还有时间,以为她不会那么快嫁人,以为她会在苏州城里找一个体面的人家。
但她嫁到了枫桥镇,嫁给了陈明轩,一个种地的乡下人。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嫁到那里去,她爹也不知道,她娘也不知道。
她只说她愿意,别的什么都没说。
苏婉嫁到枫桥镇之后,他们一直有书信来往。
苏婉在信里跟他说,她在陈家过得不好,陈明轩不让她出门,不让她见人,还经常打她。
她说她想跑,但跑不掉。
她说她听到有人在祠堂里吹笛子,每天晚上都吹,吹的是同一首曲子,很悲伤,听得她心碎。
他不知道那首曲子是什么,苏婉没有告诉他。
他问她曲子是什么样的,她说是一首很老的曲子,没有名字,没有歌词,只有旋律,旋律很低很沉,像一个人在哭,哭得很小声,怕被人听到。
他不知道那根骨笛是谁的,苏婉也没有告诉他。
他问她骨笛是什么样子的,她说是一根用人的大腿骨做的笛子,上面刻着很多小字。
她说不清那些字是什么,她说那些字像是活的,在她眼前动,动得她头晕。
他让她把骨笛寄给他看看,她说她不敢碰那根骨笛,每次碰到它,手就会发抖,心脏就会跳得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笛里钻进了她的身体。
他只知道苏婉死了,死在了祠堂里,背上插着一根骨笛。
他收到了她的最后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云生,我走了。你不要找我。”
这句话是用左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跟她以前的字完全不一样。
她以前写字很工整,一笔一划,从不连笔。
这封信上的字潦草得像鸡爪扒出来的,有的字大,有的字小,有的在纸的上边,有的在纸的下边,像是写字的人已经握不住笔了。
信纸的背面有一道很长的折痕,不是折叠的折痕,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
他看了很久,才看出来,那是骨笛的痕迹。
她把骨笛和信放在一起,用力压了一下,骨笛在信纸上留下了一道凹痕。
她是在告诉他,她碰了骨笛,她不怕了。
他哭了。
他哭了很久,哭得伤口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绷带。
他的妻子在旁边劝他,劝不住。
他的女儿也被吓哭了,躲在门后面不敢出来。
他把那封信夹在信纸里,一起寄了过来。
他在信的最后写了一段话:“上官姑娘,我不恨陈明轩,我也不恨那个吹笛子的人,我恨我自己。我没有保护好她。我让她嫁到了那个地方,我让她一个人面对那些事。我不配说喜欢她,我不配。请你在她的坟前,替我烧一张纸钱。不用太多,一张就够了。告诉她,我来不了。”
上官沉舟看完信,把信纸叠好,收进信封里。
她把信封放进抽屉,锁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桂花树下的黑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关上窗户,转身回了诊室。
枫桥镇的案子结了。
凶手没有找到,也许永远不会找到。
刘文昭查了一个多月,把所有可能的人都查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祠堂附近的人没有听到笛声,没有看到可疑的人,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
陈明轩没有不在场证明,但也没有证据证明他杀了人。
沈云生在长安,不可能跑回来杀人。
苏婉没有仇人,没有人恨她,没有人想杀她。
她就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被风吹走了,没有人看到它落在了哪里。
苏婉死了,沈云生伤了,陈明轩还在他的院子里种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回去。
他没有再娶,一个人住在那座院子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坐在枣树下发呆。
枣树还是那棵枣树,树干很细,枝干弯曲,像一个驼背的老人。
他坐在树下,从日出坐到日落,从日落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星星出来,从星星出来坐到月亮落下。
他不说话,不哭,不笑,不叹气,只是坐着。
他的邻居说,他有时候会突然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一件青绿色的褙子,叠好,放回去,再出来坐下。
那件褙子是苏婉的,她没有带走,留在了衣柜里,留在了陈明轩的家里,留在了陈明轩的心里。
他不洗那件褙子,他怕洗了,上面的味道就没了。
他把脸埋在褙子里,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像是在听什么。
听风声?听笛声?听苏婉的声音?
没有人知道。
陈家祠堂的门又关上了。
陈老六每天酉时关门,雷打不动。
他不再吃阳春面了,改吃米饭。
他说他一看到面条就想起那天晚上的事,胃就抽筋。
他说他每天晚上都会梦到那个背上插着骨笛的女人。
他梦到她的头发在地上爬,像蛇一样,爬到他的脚边,缠住他的脚踝,把他往供桌下面拖。
他每次都在被拖进去之前醒过来,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半天缓不过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好觉了。
义庄的那根骨笛不见了。
不知道是被谁拿走的,什么时候拿走的。
也许是被苏婉的家人拿走了,也许是被陈明轩拿走了,也许是被沈云生派人来拿走了,也许是被那个吹笛子的人拿走了。
上官沉舟问刘文昭,刘文昭说他不知道。
他让人去找过,找遍了整个义庄,翻遍了每一个角落,没有找到。
那根骨笛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了。
上官沉舟没有去找。
她知道找不到了。
也许它被扔进了河里,沉到了河底,被泥沙埋住了,永远也不会被人发现。
也许它被带到了很远的地方,带到了没有人知道的地方,被藏起来了。
也许它还在枫桥镇,在某个人家的床底下,在某个人家的箱子里,在某个人家的枕头下面,每天晚上被那个人握在手里,放在耳边,听风从骨头里穿过时发出的呜呜声。
那个人听着呜呜声,想到了苏婉,想到了她的头发、她的脸、她的手、她的眼睛,想到了她死的时候脖子上的勒痕和背上的骨刺。
他笑了。
他不怕。
他什么都不怕。
苏婉的坟在枫桥镇外的一片山坡上,面朝枫溪河,背靠一片松树林。
坟是新起的,土还是黄的,没有长草,墓碑是白色的,上面刻着“苏氏婉之墓”五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照着字帖描出来的。
碑前放着一碗饭、一碗菜、一双筷子,饭已经干了,裂了缝,菜也馊了,表面浮着一层白膜。
没有人来收,也没有人来换。
陈明轩来过一次,站了一盏茶的工夫,走了。
沈云生来不了,他的伤还没有好,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困难。
苏明诚来过一次,哭了一场,被周氏扶回去了,再也没有来过。
上官沉舟站在坟前,从袖子里取出一叠纸钱,蹲下来,一张一张地烧。
纸钱很薄,火一舔就卷了边,黑色的灰烬飘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地上,又被风吹起来,飘向松树林的方向。
她烧完了纸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膝盖上的土是黄的,不是黑的,是从山坡上沾的。
山坡上的土是黄褐色的,干的时候很松,踩上去就是一个坑。
“沈云生让我替他给你烧一张纸钱,他让我告诉你,他来不了。”
风吹过来,松树林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下了山。
山坡上的草被她的脚踩倒了一片,草汁沾在她的鞋面上,绿绿的,黏黏的,有一股青涩的气味。
回到医馆,李香寒正在后院煎药。
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暮色中变成一团团白色的雾,慢慢散开。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苦味,还有桂皮和当归的味道。
黑猫蹲在桂花树下,尾巴尖一动一动的。
它看到上官沉舟,站起来,走到她脚边,用头蹭了蹭她的腿。
“小姐,案子结了?”
“没有。”
“凶手还没找到?”
“找到了。但没有证据。”
李香寒不明白,但没有再问。
她把煎好的药倒进碗里,端给上官沉舟。
上官沉舟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她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走进诊室,坐在桌前。
面前的案卷还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苏婉的名字、死亡时间、死因、证词。
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案卷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苏婉之死,与八年前上官无忌灭门案无关。但骨笛的制作手法,与孙德茂调阅的卷宗中记载的某种刑具的制作手法一致。骨笛不是凶器,是信物。”
她放下笔,把案卷合上,锁进柜子里。
萧千帆在大理寺的临时驻地等她。
驻地是一栋两层的木楼,在苏州府衙后面的一条巷子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楼下的厅堂里摆着几张桌子,桌上堆满了案卷和文书,墙上挂着一幅舆图,图上标注着苏州、扬州、杭州、长安等地的位置,用红线连起来,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萧千帆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案卷,手里拿着笔,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窝深陷,嘴唇发干,像是几天没合眼了。
“上官姑娘,我查到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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