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善良的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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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您的馄饨和凉面，小心烫。”苏晚糯把碗放稳，又递过来一双筷子。

顾长津接过筷子，低头看着面前的馄饨。

皮薄得透光，能看见里面粉粉的肉馅，汤是骨头汤，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上面撒了碧绿的葱花和几片小青菜。

他舀了一个送进嘴里，咬破薄薄的皮，鲜美的汁水涌出来，肉馅嫩滑弹牙，带着猪肉和大葱的鲜甜，混合骨头汤的醇厚，热度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太好吃了。

顾长津舌尖的感受非常明确霸道，这股至极的美味让他整个人都微微一震。

他不是没吃过好东西的人。

在省城的时候，他跟着导师去过各种场合，山珍海味不敢说都尝遍了，但至少也算得上见多识广。

可眼前这碗馄饨，简简单单的猪肉馅，普普通通的骨头汤，却吃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用心和火候。

他又尝了一口凉面。

面条劲道爽滑，裹满了酱油醋和辣椒油的复合酱汁，一口下去酸辣鲜香同时爆发，黄瓜丝的清爽和花生碎的酥脆交替出现，口感丰富得让人停不下来。

顾长津不说话了，专心致志地吃着面前的两碗食物。

铺子里的人渐渐少了，转盘的声响也渐渐停了。

孩子们被大人牵走，兵团战士吃完了抹嘴走人，矿区的家属拎着打包好的煎饼离开。

到了天色擦黑的时候，铺子里就剩顾长津一个人还在吃。

苏晚糯开始收拾灶台，擦干净操作台，把剩下的食材归类放好。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迟缓的脚步声。

苏晚糯抬头一看，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老男人，看着六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蓬乱，沾了不少灰土，脸上沟壑纵横，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嘴唇干裂起了白皮。

他穿着一件破烂的灰布衣裳，袖口磨得露出了线头，裤子上打了几个补丁，一双布鞋破了个洞，露出黑乎乎的脚趾。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又累又渴，摇摇欲坠。

他站在门口，浑浊的眼睛往里看了看，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同志……能给口水喝吗？”

顾长津放下了筷子，目光落在这个老人身上。

苏晚糯只愣了一瞬，立刻放下抹布，快步走过去，“大爷，您快进来坐。”

她拉开一张椅子，让老人坐下，转身从灶台上拿起搪瓷缸子，倒了满满一杯温开水递过去。

老人双手接过杯子，像是捧着什么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送到嘴边，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显然渴了很久。

苏晚糯二话不说又给他倒了一杯。

第二杯水也喝完了，老人才缓过劲儿来，长长地喘了一口气，把杯子放下。

“谢谢同志……谢谢……”他的声音还在发颤，干裂的嘴唇被水润过后渗出了一点血色，精神略略好了一些。

苏晚糯看着他身上的穿着和干瘦的身形，心里大概有了判断。

戈壁滩上偶尔能看到这样的人，要么是逃荒过来的，要么是没有子女的孤寡老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吃了上顿没下顿。

“大爷，您坐一会儿，别急着走。”苏晚糯转身回了灶台后面。

她把今天做凉面剩下的最后一把面条下进锅里，又切了几片青菜叶子丢进去，另一只手舀了半勺骨头汤倒进碗里，动作很轻很快，尽量不让后面的老人看出来她在特意给他做东西。

面条煮得比平时更软一些，捞进骨头汤的碗里，她又多舀了几块今天熬完汤还没捞出来的骨头边肉，一股脑全码在面上，最后撒上葱花，端了过去。

“大爷，还剩了点面条，您别嫌弃，凑合吃一口。”苏晚糯把碗放在老人面前，语气随意，好像在说一件完全不值一提的事。

老人低头看着那碗面，愣住了。

热腾腾的骨头汤，雪白的面条，上头码着好几块实打实的肉，葱花碧绿，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讨饭讨水不是头一回，但多数的店家连口水都不愿意给，更别说给吃的。

眼前这个年轻女人，不但给了水，还给了这么实诚的一碗面。

“这……这……同志，我没钱……”老人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看着那碗面想伸手又不敢伸。

“大爷，这是今天卖剩下的，不值钱，您要是不吃我还得倒了，那才叫浪费。”苏晚糯笑了笑，又把筷子往前推了推，“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顾长津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手里的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

他看着老人颤颤巍巍地拿起筷子，第一口面送进嘴里的时候，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水光。

老人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才舍得咽下去，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的珍馐。

苏晚糯没有站在旁边看着他吃，而是转身继续收拾灶台，还故意背过了身，给了老人足够的体面。

顾长津把碗端起来，喝完最后一口汤。

馄饨的鲜美还在口腔里回荡，刚才那碗凉面的酸辣还留着余味。

他吃过的所有珍馐美馔，在这一刻都不如这家戈壁滩上的小吃铺来得有滋味。

这个铺子，这个女店主，绝对不是那些人描述的那样。

一个会对陌生人施以善意的人，一个会为一个落魄老人专门多煮一把面多加几块肉的人，会是一个不顾别人死活只顾自己赚钱的人？

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顾长津站起来，把饭钱放在桌上。

苏晚糯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看见桌上的钱，赶紧走过来拿起来数了数：“同志，您消费了馄饨一碗凉面一碗，一共一毛二，您给了两毛，找您八分……”

“不用找了。”顾长津摇了摇头。

“不行。”苏晚糯已经利落地从钱匣子里摸出八分钱递过去，“该收的收，该找的找，一分不能多拿。”

顾长津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接过了那八分钱，没再坚持。

老人还在角落的桌子上慢慢吃着面，筷子微微发抖，但每一口都吃得很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