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要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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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林舟带回的消息让傅沉渊放下了手里的军报。

“督军，周家村那边查实了。”林舟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确实有被拐的姑娘，关在村东废弃砖窑里，一共七个。属下带人摸过去的时候，看守已经跑了，姑娘们被锁在窑洞里，饿了至少两天。”

傅沉渊抬起眼：“跑了？”

“是。昨天山脚下那三辆车没等到信号，知道事情败露，提前撤了。看守收到消息就跑了，没来得及把人转移走。”

林舟顿了顿。

“七个姑娘里，有三个是北平城内失踪报官的，另外四个是外地逃难来的。按规矩，已经移交警察署处理了。”

傅沉渊微微点头，重新拿起军报。

林舟没有退出去。他站在桌前，欲言又止。

“还有事？”

“属下还想禀报另一件事——沈大小姐来过了。”

傅沉渊的手顿了一下。

“她来做什么？”

“要人。”林舟的表情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头疼，“她不知道从哪儿得的消息，知道我们从砖窑里救出了七个姑娘，直接找到我，说要挑几个会针线的带回虞记。”

“属下说这不合规矩，她反问了一句——”

林舟清了清嗓子，把沈虞的原话撂了出来：“你们督军府救了人之后，是给安排活路还是放回街上让她们再被拐一次？”

傅沉渊沉默了一瞬。他把军报放在桌上，靠进椅背。

“你给了？”

“属下哪敢擅自做主，说回来请示督军。沈大小姐留了句话。”林舟又清了一下嗓子，“告诉你们督军，人我挑三个，月钱按虞记正式绣娘算，包吃住。他要是不同意，让他亲自来虞记跟我谈。”

傅沉渊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她来他的地盘上要人，要得理直气壮。还让他亲自去谈。

“她怎么知道砖窑里救出了人。”

“属下查过了——沈大小姐昨天去周家村看窑洞改染坊的事，跟当地的村长聊了小半个时辰。砖窑的事，应该是从村里打听出来的。”

傅沉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所以他还在审那个假求救的女刺客时，她已经摸清了周家村砖窑的位置、里面关了多少人、人是从哪来的。他派兵去救人的同时，她的招工名单已经列好了。

“给她。”

林舟一愣：“督军，这不合规矩——”

“七个姑娘，警察署安置不了那么多，到头来还是遣散。她愿意接收三个，管吃住给工钱，比放回街上强。”

傅沉渊重新拿起军报。

“你亲自送过去。顺便看看她的铺子，回来跟我汇报。”

“是。”

林舟转身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句不紧不慢的补充。

“别说是我让你看的。”

林舟嘴角抽了抽。不说？沈大小姐那个脑子，他往铺子里一站，她大概连他身后站的谁都能猜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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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记洋装。

林舟带着三个姑娘进门的时候，沈虞正在柜台后面翻账本。她抬头看了一眼，放下笔。

三个姑娘站在林舟身后，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不过十七八，最小的看着只有十四五。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头发打结，眼神怯怯的，像三只被雨淋透了的麻雀。

沈虞注意到，三个人的手都洗得很干净。

是林舟送过来之前让她们洗的，还是她们自己洗的——她多看了一眼。

“沈大小姐，人送到了。”林舟把一份简单的身份登记表放在柜台上，“这三个姑娘都是外地逃难来的，在北平没有亲属。督军说了，既然虞记愿意收，就按虞记的规矩办。”

“替我谢过督军。”

沈虞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到三个姑娘面前。

她没有急着说话，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一个姑娘矮个子，圆脸，手指短粗，指腹有茧。沈虞拿起她的手看了一眼——针茧。常年捏针的人才会有的茧子。

她放下那只手，转向第二个。

第二个姑娘瘦高个，细长眼睛，一直垂着头不敢看人。衣角被攥得皱巴巴的，但衣服上的破洞被人用线粗粗缝过，针脚歪歪扭扭，却缝得很结实。

第三个年纪最小，看着不过十四五，却第一个抬起头来跟沈虞对视。眼睛亮亮的，虽然害怕，站得笔直。

“你叫什么？”

“阿蘅。”声音不大，很稳。

“会针线吗？”

“会一点。以前在老家跟娘做过鞋。”

沈虞点了点头，退后一步。

“我叫沈虞，是这间铺子的掌柜。虞记做洋装成衣，规矩跟别处不一样。第一，月钱按件计酬，多做多得。第二，包吃住，后院有空房给你们住。第三——”

她的目光在三个姑娘脸上扫过。

“虞记不养闲人，也不欺负老实人。你们在砖窑里遭的罪，从今往后跟你们没关系了。在我这儿，只要手上有活，就饿不着。”

三个姑娘齐齐抬头看她。

离沈虞最近的那个姑娘抿了抿嘴。旁边那个攥衣角的，手指松了一点。

沈虞转头对林舟说：“人我收了，林副官可以回去复命了。”

林舟没动。

他站在铺子中间，目光从货架上的样衣扫到墙上的设计图，又扫到柜台上摊开的账本，最后落在沈虞身上。

退婚那天她素衣素面，一个人站在傅公馆前厅，满堂卫兵端着枪，她连眼皮都没颤。这才几天功夫——一家铺子、四个绣娘、满墙样衣、一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本。

“林副官。”沈虞的声音把他拉回来，“看够了吗？”

林舟轻咳一声，收回目光：“沈大小姐这铺子开得确实不错。属下告辞。”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被叫住了。

“林副官，还有件事。”

“沈大小姐请说。”

沈虞靠在柜台边，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跟聊天气一样开口：“前天祠堂路上那个假求救的姑娘，审出结果了吗。”

林舟的脚步钉在原地。

“这个……属下不便透露。”

“不用你透露。我猜一下，你听听对不对。”沈虞又抿了一口茶，“她不是职业刺客，是临时雇的。雇她的人对傅沉渊的行动了如指掌，知道老太爷忌日他必定走那条山路。但这个人很谨慎，没有直接出面，中间至少隔了一层。”

林舟没有说话。

“隔的那层人——要么已经跑了，要么被灭口了。”沈虞放下茶杯，“你们现在手上唯一的线索，就是一个连雇主名字都不知道的棋子。”

铺子里安静了片刻。

“沈大小姐怎么知道这些。”林舟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因为我要是那个内鬼，我也会这么干。”沈虞看了他一眼，“能用的人留着，用完的棋子扔掉。你们督军身边，有人比你们更了解他自己。”

林舟走出虞记的时候，后背微微发凉。

不是因为沈虞猜对了——那姑娘确实只知道接头人的代号，接头人已经失踪，线索全断。而是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从头到尾没笑，没皱眉，也没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没关系的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虞记的招牌。

黑底金字，干净利落。

他忽然觉得，督军让自己来看看这间铺子，也许不只是为了看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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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公馆，书房。

林舟汇报完送人的经过，把沈虞最后的几句话原样复述了一遍。

傅沉渊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说我身边有人比我自己更了解我自己。”

“是。”

傅沉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角那个牛皮纸包裹上。西装已经试过了，尺寸分毫不差。包裹旁边放着那张纸条——“还你的聘礼，两清。”

退婚那天他只当她是换了性子的沈家大小姐。

后来他以为她是个会做生意的聪明姑娘。

再后来，他发现她的脑子转得比他的情报官还快。

今天，她隔着一条街的距离，把他内宅里的局面看得一清二楚。

他忽然笑了一声。极轻，极淡，像刀刃在磨石上擦过的一道细响。

“林舟。”

“在。”

“从明天起，让情报组单独给我一份沈虞的每日动向。跟军情简报一起送。”

林舟微微一愣，随即低头：“是。”

傅沉渊拿起军报，翻了一页。

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军报上的字。他想的是——她退婚那天说“聘礼三天内退还”，然后还了他一套亲手缝的西装。她说“再无瓜葛”，然后当着他副官的面把他内宅的破绽点得一清二楚。

这女人嘴上说着两清，每一步都走得让他放不下。

他倒要看看，她接下来还要怎么让他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