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纸废引，暗流涌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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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京城藏在黄霾中，那青砖黄瓦的紫禁城隐隐发暗，角楼剪影朦胧。

路上行人匆匆赶路，东厂外的锡蜡胡同叫卖声络绎不绝，临近的东厂胡同却是一片死寂，偶尔有厂内番役出入，气氛森严而阴煞。

此刻赵孟头戴质角规整的乌纱帽，身穿绯色熊罴补子圆领袍，腰挎制式腰刀，精神抖数的踏入东厂。

门外值班番役见赵孟前来，立刻开口阻拦道：“不好意思这位大人，麻烦您出示一下百户腰牌。”

赵孟取出牙牌，整体呈长方圆角牌形，触地温凉沉实，正面刻有阴文楷书：东厂理刑百户；背面则纂写官职编号，任职府衙。

见到牙牌，两名番役眼神更为恭敬，赶忙低首开口：“见过百户大人。”

赵孟收起牙牌，问道：“本官值房在何地？”

一名番役恭敬说道：“回大人，您在西值房。”

赵孟点了点头，旋即跨入东厂，穿过供奉岳飞像的大堂，沿着青石板路抵达西值房前。

此刻值房前汇聚数名番役，为首者则为役长，正站在值房外静静等待。

赵孟瞥了一眼众人，问道：“尔等汇聚在此所为何事？”

领头役长见百户腰牌，当即恭敬回答：“回禀大人，近日督主令北镇抚司缉拿东林余孽，我等也收到东林党密谋刺杀的情报，特地前来向陈大人汇报。”

赵孟嗯了一声，当即踏入值房。

入眼处，乃是几排檀木书架和一张摆满公文的案桌，陈浩穆此刻正俯首案前批阅公文，神情充满了思索。

听到脚步，他当即抬头望向来人，见到赵孟前来，顿时喜出望外：“你总算来了，昨日值房报到，孙大人特地来了一趟，发现你不在，心中还有些不满。”

“我虽然以你忙于要事给搪塞过去，但孙大人却警告我，若是你我再惹是生非，他必定严惩不怠！”

“对了，你来得正好，东林余孽近日被督主下令清剿查算，似乎有人不甘现状，正在密谋刺杀，北镇抚司已经派了一名百户和两名总旗带人去查探情报，咱们东厂也需要确认这伙人的消息，你有什么想法？”

房内炭火噼啪燃烧，赵孟走到案前坐下，说道：“派外面役长与北镇抚司协同查案即可，毕竟东厂人手不比锦衣卫，我们更重要的职务是督察百官。”

陈浩穆立刻点头，唤来门外役长，交代一番后便打发对方离开。

重归值房内，陈浩穆也低声问道：“你这两日干嘛去了？从昨日我派吴海送你要的器具到指定位置后，便没有再收到你的传信。你没惹什么麻烦吧？”

赵孟苦笑道：“怎么你们都这么怕我惹是生非？放心吧，我只是去见了几个人，顺便救出了扣押在楚钟福手里的那伙死士家眷。”

“对了，孙大人可曾给你盐引？”

明末想要通过合理渠道买盐，需从盐运司纳银子买盐引，之后才能通过盐引到指定盐场运走粗盐。

提起此事，陈浩穆神色顿时有些凝重，开口说道：“孙大人倒是送来了一张盐引，但此事有些古怪，这盐引并无官印，根本取不到盐。”

“没有官印的盐引？那不就是一张废纸！”

赵孟眉宇微蹙，眼神充满了疑惑。

盐引能够取盐的前提，便是其上有官印、编号、底薄对照，确认无误后便可运输粗盐离开。

但没有官印，盐场必定不买账，反而容易遭到怀疑，被扣押当场。

赵孟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炭火噼啪作响，将他眼底的凝肃映得愈发清晰。

无印盐引。

这绝非疏忽疏漏，而是赤裸裸的蓄意刁难。

孙云鹤身为东厂理刑官，深得魏忠贤信任，经手大小事宜多年，怎会犯下这般低级错误，将一方无官印、无勘合效力的废引，交到他们手中？

这分明是让他们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陈浩穆看着他沉冷的神色，连忙从怀中取出那所谓的盐引，平铺在堆满公文的案上。

这盐引用纸是官造桑皮纸，形制、文字、配额皆与正规官引毫无二致，一笔一划工整严谨，写明了可支取长芦盐场粗盐五百引，条条框框清晰完备，乍看之下毫无破绽。

可偏偏，本该加盖长芦盐运司朱印、两淮巡盐御史关防的位置，空空如也，只剩一片光洁纸面，连半点朱砂印记都没有。

说白了，没有官印，这就是一张一张做工极尽逼真，却毫无效益的废引！

“我拿到手时便觉不对，当即就去东厂衙署找孙大人，可他闭门不见，只让下人传了一句话。”

陈浩穆压低声音，语气有些愤懑与不解，“孙大人说，盐引已给，能不能取到盐，全看我们自己的本事，莫要再去烦他。”

赵孟拿起那张桑皮纸盐引，指尖抚过空白无印之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一个全看自己的本事！

孙云鹤这是彻底把皮球踢给了他们，既应下了他们的要求，给了他们所谓的“盐引”，又袖手旁观，任由旁人设卡刁难，坐看他们进退两难。

这是在考验他们的办事能力！

只是赵孟有些困惑，不知道设下考验之人到底是孙云鹤，还是那位督主大人。

思索之间，赵孟又望向面前盐引。

若是孙云鹤故作考验，反而容易解释。毕竟孙云鹤职权范围内，能弄出这一张仅有五百引的盐引反而合理。

可对方既然已经明确投资自己，又何必弄这一张废引来多生事端呢？

突然，赵孟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猜测。

也许并不是孙云鹤刻意刁难，而是另有其人在借此敲打。

而敢在阉党权势之下，公然卡断盐路、扣下官印不发的人，便是在整个大明朝内也屈指可数。

“是崔呈秀。”

赵孟淡淡开口，一字一顿，道出幕后之人。

陈浩穆浑身一震，满脸惊愕：“两淮巡盐御史崔呈秀？！他可是督主座下第一心腹，阉党头号重臣，又为何要刁难我们？我们与他素无恩怨，根本不曾得罪过他啊！”

崔呈秀何许人也？

明朝炙手可热的权臣，官居都察院左都御史，兼管两淮盐政，手握天下盐务命脉，更是魏忠贤最亲信的爪牙，位列阉党“五虎”之首，权势滔天，远超孙云鹤这般五彪尾流！

这般人物，莫说刁难他们两个小小东厂百户，便是朝中三品大员，也要对他毕恭毕敬，不敢有半分违逆。

想通来由后，赵孟的眼神也闪烁着阴冷。

“我们的确不曾得罪他，可我们要做的事，动了他的利益。”

赵孟将废引丢回案上，语气冰冷：“崔呈秀兼掌两淮、长芦盐务，天下盐利，大半尽入他手。私盐之事，看似是我们在督办，实则触及的，是他把持的盐政根基。”

“我们要炼盐，更要掌控盐路，便是抢了他的权，分了他的利。他自然要出手打压，断我们的前路。”

“且此事背后或许还有更大的隐情！”

然而更深一层的缘由，赵孟没有明说。

因炼盐之事，孙云鹤在当日便应允他们告知督主，再加上盐引发放，肯定也获得了督主首肯。

然而有如此多的便利之下，崔呈秀仍敢插手此事，种种隐情瞬间浮于水面。

因此赵孟断定，那位号称九千岁的督主大人对此事定然心知肚明！

甚至崔呈秀敢公然发难，就是得到了魏忠贤的默许！

这位九千岁，终究是不信他。

所谓的应允炼盐，从始至终都是一场考验。

先是孙云鹤递来废引，再是崔呈秀扣印刁难，一步一步，将他逼入绝境。

这位九千岁大人或许就是想要看看，他这位敢总揽私盐售卖、借此换取机缘的年轻百户，究竟是徒有其表的庸才，还是具备聪慧头脑，运筹帷幄的大才。

甚至对方更有可能是借此敲打，想让他明白在这阉党掌控的京城，没有他魏忠贤的首肯，谁都将寸步难行、俯首称臣！

而孙云鹤的不闻不问，也是在观望。

观望他能否破局，观望崔呈秀的态度，更观望魏忠贤的最终心意。

想通这层层关节，赵孟心中已然透亮，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剩一片冰冷的沉静。

无论这些是否是他的猜测，赵孟都会暂时将其视为最坏打算来面对。

一旁的陈浩穆亦是焦头烂额，不仅苦涩说道：“若真是崔呈秀出手，那我们炼制私盐之事就将难如登天。”

“但我还是不太明白，既然孙大人已经将此事上呈督主，崔呈秀又为何敢阳奉阴违？他难道不怕督主责罚？”

“赵孟，你说此事会不会是督主大人默许，想借此来为难我等，查验我们是否有足够的实力和野心去管控盐路这条生财之道？”

听到陈浩穆的话语，赵孟微微一愣，眼神不由得有些诧异。

望着赵孟惊叹的眼神，陈浩穆无奈说道：“赵兄不必如此看我，我虽没有你那般聪慧过人的头脑，但也不是什么愚昧之人。”

赵孟当即笑了笑，问道：“若真是魏公刁难，陈大人觉得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